四

陈溪一如既往的戴上平面眼镜，在玫红色料边框的装饰下，显得更像是个女高中生，而不是一位新入职的警察。她拨拉着自己的学生头，一身黄色吊带裙与往日的制服全然不同。冬天的广州虽然也会比往日冷一些，但并非寒冷，而是凉爽。她坐在商场的仿木休息椅上，身边是几个吵闹的孩子，家长则一旁玩儿着手机，完全不理会自己家人带来的叽叽喳喳。楼上书店下来不少年轻人，他们提着盛满书籍的塑料袋，或者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令她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那时也是如饥似渴的读书，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忘记心里的痛苦。

计算机不会说谎。她又想起这句话的源头，内心的灼痛更加强烈，她赶紧扭脸去看走廊边的模特，它们穿着华丽的衣裳，摆出性感撩人的姿势。不过陈溪似乎更适合儿童区。

“我来晚了。”白川终于在迟到半小时后出现在周六中的商场中，他依旧穿着笔挺的熨烫合身的灰色正装，搭配一条金红黑三色花纹领带，颜色仿佛是某种动物的爪印，虽然看起来杂乱，但很是漂亮。他这身打扮并非是刻意而为。“可算下班了。”

“财务官刚回国就这么忙？”陈溪说着站起来，开始整理因久坐而褶皱的裙子。

“还不是收购，等收购完了，就能放个假，想去哪里玩儿？”

“哪里也去不成，轮到我们加班了，下周开始会很忙。”陈溪凑到白川身边，脸上的笑容却隐藏着一丝不安，她从空气中嗅到一丝丝香甜，非常非常淡薄的香甜。

白川身材高大，两腿细长，脸部轮廓曲线分明而又不夸张僵硬，三七开头发梳理的井井有序光彩照人，一对乌黑眉毛下的两眼深邃而迷人，鼻梁通直挺拔，牙白齿红，既有男性的阳刚，又有一份含蓄的阴柔。这是个令所有女性嫉妒的男友，对陈溪而言更是上天赐予的万般幸运，可问题的关键是陈溪是个警察，虽然只是一名网警，却仍旧是一名警察，真正的警察最应该具有的是锲而不舍的精神和如手术刀般的洞察力，可以让他们洞悉世间所有谎言。

“你身上怎么有香水味？”她就这么问出来，没头没脑。

“对方公司代表的香水吧，刚开始还好，时间长了鼻子还难受呢。”白川抬起手臂，袖子上的确有一丝丝女士香水轻微悠长的留香。

“长得漂亮吗？”

“咱们岁数加一起，你说呢？”

“她真的有那么老吗？”

陈溪觉察出白川脸上的一丝不耐烦，明白自己多疑的老毛病又一次开始崭露头角，所以立刻不再提出奇怪的问题，她挽住白川的胳膊说：“咱们去看电影吧，有个新上映的推理电影。”

“推理的，不好看，还是看动作片吧。”白川说完就开始翻手机，果然找到一部新引进的进口动作片。“昨天刚上映的，拿到全世界一半知名游戏版权，很多游戏角色的，像是什么撬棍达人、毁灭战士，还有雷泽诺夫。”“好吧，咱们先去吃饭吧，我饿了。”

两人聊天的内容开始随着脚步前进，白川所在的科技公司即将被收购，所以显得很兴奋，滔滔不绝的讲起对未来的规划，手舞足蹈的比划起爱琴海起伏优美的海岸线，因为他希望与陈溪可以在那里度过幸福的蜜月。

“蜜月，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休息，最近网络追查的单子特别多，你们能有假期吗？忙着到处飞。”陈溪的脚步显得有点迟疑。

“只要收购一完成，我就有大把的时间陪你。”白川搂着陈溪的肩膀，变成一座坚实的高山。

“融资你就在忙，从来没闲下来，我对你信守承诺的能力深表怀疑。”

“没办法，总要活着，传说千年智能的星座项目背后有一个神秘投资人，是个国外的富二代，如果我爸是富一代，我就用不着拼命了。”

陈溪讲到“神秘”两字，立刻劲头十足。“也有说法投资人是黑手党背景，所以资金来源非常隐秘，网上的信息藏得特别深，连我都查不到。”

“那是千年智能保护的投资人，你真以为自己是大卫·莱特曼，可以入侵世界上最严密的网络，掀起世界大战？”白川搂的更紧了。

两人好不容易一次相聚，自然不能放过难得的机会。白川极其喜欢动作电影，所以看得如痴如醉，陈溪善于琢磨推理剧情节，虽然当时也是热血澎湃，但一迈出放映厅的门，立刻开始精细剖析，诸如反派的作恶动机不明，而且好几次浪费掉除掉主角的机会，居然全部用以讲述歪理邪说。白川对她的执念无言以对，他也明白女朋友在追逐真相方面是极端执拗的偏执狂，所以只能用耳朵听着她的吐槽，心里想着后面的逛街计划，两只脚漫无目的的踟蹰。

陈溪突然灵光乍现，提议道：“要不咱们去玩密室逃脱吧，新开了一家，听说谜题超级棒！”

白川面露难色，陈溪在玩密室逃亡的过程中完全是自娱自乐，在一个人的幻境中掀起一场猛烈的头脑风暴，完全不会顾及周围人的感受，别人稍有迟疑立刻恶言相对，团队配合？这是不存在于她世界中的选项，所以她可以有朋友，但绝对不能在一般企业中工作，她面对电脑远比面对活人简单轻松的多，她对于团队而言更多是一种阻碍，而非帮助。

“咱们坐的士吧。”

“公车吧，省钱。”陈溪几乎不可否决的下达命令，白川的车暂时只能停在车库，因为他的驾照分数以完美的形势保持着最后一分，稍有不慎就要去驾校重新学习。

白川低头看看自己笔挺整洁一尘不染的西装，但陈溪仍旧兴致勃勃的拉着他走向公车站。周六日的广州地铁和公交都可以用人满为患来形容，白川虽然也理解陈溪的生活所带来的锱铢必较，但仍然还是忍不住说：“小溪，还是打的士走吧，公车人多。”“坐公车也蛮有意思，你不觉得吗？”

“你就是想省钱，我又不缺钱。”白川几乎要被汗臭味熏的昏倒过去。

陈溪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忙着给密室打电话预约。“大概一个小时吧，好，给我们留着。”

白川悄悄凑到陈溪耳边问：“伯母对我的印象怎么样。”

“满意。”陈溪放下电话，用右手捏住他的脸庞说：“对帅气的未来女婿很满意。”

白川作为公司高管，其实还有更好的选择，但自己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喜欢这个看似未成年的幼稚女警，也许被她身上那种显而易见的真诚与坦**所吸引。

随着公交车距离市区越远，车上的乘客就越少，不但握把下渐渐空旷，连椅子也空出来不少，但噪音却并没有降低多少，反正因为更加清晰而刺耳。陈溪还在期待着密室逃亡新主题的模样，而白川则在手机上忙着自己的公务。一位穿着红绿碎花衬衣的大妈坐在公交后排，正在与一个中年妇女模样的人说话。

“看你还有业障未消，所以三天两头去医院看病，不管用吧。”大妈说的眉飞色舞口若悬河，从王母娘娘数到天仙嫦娥，从十殿阎罗讲到极乐永永生，短短十几分钟几乎科普一遍中国上下五千年的神话体系，将中国传统文化讲述的淋漓尽致巨细靡遗。中年妇女开始听的将信将疑，很快身醉其中。

“我就是经常有囊肿，好几年了。”

“这是你前世业障做的恶……”大妈突然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声音洪亮如钟。“干嘛呢，呦，是不？”她捂着电话对中年妇女说：“刚好有事，有个原来消业障的姐妹找我有事。”

中年妇女赶紧拉住她布满皱纹的手臂问：“以后我到什么地方联系你？”

大妈将随身的黑色小包放在腿上，掏出一张金色名片递给那个妇女，两人就此别过。而陈溪虽然盯着手机，对她们的讲话却没有遗漏一星半点。大妈看到又一个上套的猎物下车，赶紧一手用手机捂着耳朵，一手去按汽车玻璃，她在座位上不停的拍打玻璃，惊得女司机不得不举起话筒喊话。

“请不要拍打车窗，这里是空调车！”

大妈对司机的警告置若罔闻，对周围一圈鄙视的目光熟视无睹，继续用手掌拍打蓝色的隔热玻璃，终于有人忍不住，从后座提醒她说：“空调车，打不开的。”

“憋得难受，我喘不上气！”大妈的声音比晒成柿子色的脸庞更加显明昭著，在狭窄的空间里回**，震得玻璃哗啦啦直响。她以一种傲视群雄的姿态挺着胸脯，摇晃着灰白两色的头发，圆圆的发髻在脑后晃**，她开始低声与电话里的人交谈，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恶俗而虚情假意的笑声。“喂，继续说，我一会儿就到银行，放心吧，有姐姐我呢，放心！”“我就说打的士吧，公车上多奇葩。”白川无奈中搂住陈溪的脖子，脸上厌恶的神色愈发明显。

不仅是见多识广的公司财务官，其余的乘客也露出鄙夷的神色。大妈虽然坐在冰冷目光中，却洋溢着阳光般的自信和骄傲，几乎声嘶力竭的与电话另一端的人通话，脸上的皱纹也在欣喜与自傲中一条条上翘着，她不时拍打大腿，或者咯咯咯笑一声。乘客们越躲越远，躲避瘟神一般躲避着她。

“没问题，马上就到银行了。”

白川听到普粤双语报站之后，正准备拉着陈溪下车，陈溪却拉住他的手臂说：“等一等。”

“到站了，你不是要玩密室吗？”

“等一等。”陈溪聚精会神的盯着大妈的一举一动，侧耳倾听着她的每句话。

两人跟着大妈又经过三站，大妈终于停下聒噪，举着电话走下公车，陈溪拉着白川紧随其后。他俩跟着那身扎眼的碎花衬衣走进银行大门。

大妈径直走向服务窗口，保安拦都拦不住，幸好此刻并未没有人排队，谁也没有阻止她。大妈坐在椅子上对柜员说：“办理网上银行。”

保安也注意到两个人悄悄跟在大妈身后，于是伸手拦住他们问：“做什么，办理业务吗？”

“警察。”陈溪掏出警察证给保安看。保安立刻让开通道。

大妈带的证件非常齐全，柜员业务熟练，在她于写字板上签下名字后，很快就办理完所有手续。大妈将票据飞快的塞入随身小包，然后就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在手机上操作起来，陈溪走过去的时候，发现大妈已经连上银行的无线网络，正在打开某个网络财务平台。

大妈眉飞色舞的讲话。“我马上给你转过去，以后有这种好事情别忘了姐姐。”

陈溪赶紧走过去说：“阿姨，您是给谁转账呢？”

大妈像是猴子抱着好不容易偷来的水果一样，惊慌的看着陈溪，怀疑的问：“你们是谁，你们要干嘛？”

陈溪掏出警察证递给她说：“我是警察，我怀疑您正在遭受电信诈骗。”

“不会，我弟弟的电话，什么诈骗。”大妈懒得去接证件，自顾自的继续电话。“没事儿，就是警察，神经病。”

白川正准备反击大妈对女友的不尊重，大堂经理已经站在他们面前，这个身着蓝色西装制服的中年女性以谨慎的态度观察着所有人，她伸出手指以优雅的姿态扶了扶无框眼镜，然后先向陈溪投以探求答案的目光。陈溪飞快的举起证件说：“我怀疑这位女士正在遭受电信诈骗。”

女经理显然经历过此类事件或者参加过紧急预案演习，立刻扭头看着大妈，以温柔客气的语调说：“这位大姐，您好，我是本银行的大堂经理，您能告诉您是否正在进行网络转账服务？”<!--PAGE 4-->“管你什么事儿？”大妈完全无视经理的提问。

经理眼看拦不住大妈，说：“请您先停下好吗？”

陈溪看着经理的胸牌，上面写着职位和姓名，然后也在一旁说：“您可以先给兄弟打个电话。”

“这就是他，我还能听不出来自己弟弟吗？神经病，滚开。”大妈朝他们挥挥手，把头扭过去。

经理倒是反应神速，立刻朝柜台里大喊：“通知网络部，关闭WIFI，立刻！快！”

仅仅二十多秒后，大妈扬起一脸愤怒盯着他们，不过很快她就化怒为笑说：“我的手机能上网。”她边打电话边开始操作。

“大姐，能等一下吗，我已经通知最近的派出所，警察很快就到。”经理的反应准确而迅速。

大妈却依旧指着他们的鼻子说：“全是骗子，我弟急用钱，在美国等着呢，再过一会儿投资窗口就关了。”

陈溪想趁着大妈不注意去抢夺手机，白川却抱着她的腰，说：“你没这个权力！”

的确，陈溪并没有没收手机的权力，也没有阻止她转账的权力，经理始终在劝说大妈停止汇款，重新联系对方，但大妈根本听不进去，不时用眼白瞥两眼，完全不理会他们的阻拦，末了还洋洋得意的举起手机说：“你们看，我汇完了。”

经理朝陈溪摊开双手耸耸肩，此刻，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刚好赶到，两人冲入大堂，一眼就看到被围住的大妈。他们向经理了解事情过程，

“我弟弟让我汇款，他从小就有出息，从来不求人，这次有急事，可算求姐姐我救急，他也有求人的时候，就算是诈骗，我也认了。”那种自信与傲慢几乎要从大妈胸膛里跳出来，展示给大家看。

经理无奈的讲述经过，警察则提醒大妈赶紧给自己兄弟打电话。大妈炫耀似的拨通电话，此刻正是美国时间后半夜，不过她刚才接通的那个号码已经关机，气氛开始凝重，大妈脸上的自信开始融化，显现出一丝不解与疑惑，转而发展成微弱的焦虑，她开始拨打另一个保存在手机中的号码。在电话两次无人接听后，终于还是有人接通电话。

“喂，爱国吗，我是你姐，你刚才是不是给我打电话啦。”大妈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脸上写着痛苦与懊悔。“你真的没打？”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没让我汇钱？”她的手指也开始战栗。

一声刺耳的悲鸣打破银行大厅的宁静，所有工作人员投来各色目光，有怜悯，有疑问，有鄙视，有愤怒，经理只有无可奈何，白川则忙着看手表，陈溪哭丧着脸看着两位匆匆赶来的同事，而他们只能表达同情并让大妈赶紧交出手机，试试看能否阻拦款项流出，毕竟她通过一个神秘的APP转账，而不是正规渠道，只剩下“尝试”。<!--PAGE 5-->大妈大哭起来，泪水在下斜的皱纹上流淌，两眼通红，两腮颤抖，她举着右手指着陈溪大吼：“你明知道是骗子，为什么不阻止我？”

陈溪被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莫名其妙，白川则咧嘴笑了。愚蠢并不可怕，如果加上刚愎自用那将是彻头彻尾的灾难。<!--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