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比周六被一个刚愎自用而且愚蠢透顶的老太太毁掉更令人气恼的事情吗?那就是接到加班删帖的命令,而且还是删除恶语中伤自己的帖子。陈溪几乎要爆发,昨天费尽口舌也没有拦下那位自作聪明的老大妈,今天此人开始在电视台记者面前哭诉警察的不作为与银行的漠视与无能,哭的凄惨悲凉,说的声泪俱下,连那头灰白杂色头发也温顺的附在脑后,而不是保持着洋洋自得的摇晃姿态,声音也低沉而谦卑。
这还是昨天那个气宇轩昂威风八面的老大妈吗?的确还是她。估计即使化成灰,陈溪也忘不了她,两幅面孔的飞快转换令人费解,不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银行大厅里,大妈已经表现出非凡的表演天赋和誓不罢休的执拗劲,当然少不了将这两种难能可贵的气质引向灾难的……愚蠢。
网警支队长常队今天并未发来邮件,而是亲自站在陈溪的办公桌前,那张本来就清秀的略带忧愁的长脸又添上一层忧郁,令他的危机中年变得更加憔悴。他敲敲陈溪电脑的屏幕说:“我知道你难受,先删帖吧,我让几名同事也加加班,不过没让他们来,我让你来是怕你家人知道。”
“谢谢支队长,我明白你的好意。”陈溪用一双含泪的红眼珠看着他,咬着嘴唇微微颌首。
支队长也是被一通电话唤来局里的,他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我问过派出所的小景了,他说你们苦劝她好几分钟,银行的录像也很清晰,是她自己的问题,别多想,这种事情很多见,我们能应付记者。”
“可惜没有录音,要不……计算机是不会说谎的。”陈溪蹙起眉头露出浅浅的尴尬的微笑。
支队长轻叹一声走向自己办公室。
因为意外而至的删帖任务,严重耽搁陈溪的网络追查任务,她不得不在各个门户网站疲于奔命,谣言帖子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不管你挥刀切下多少,它们却是掉下一个头,立刻长出两个。她的同事们也在网站上忙碌,手机聊天群里的抱怨爆发式增长,大家对这位任性大妈以及蛮不讲理的家人评价不超过路边狗屎或者茅厕苍蝇。
陈溪看到相关信息翻倍增长,干脆启用“超级武器”,她一直在设计一个小工具,只要设定主题,就可以在网络上自动寻找相关帖子删除,比人工手动更迅速,比普通索引更精确,不过她必须设定相关的搜索词,万一录入有所不当,这家伙立马六亲不认的大开杀戒,到时候事态将比现在严重百倍。
她听到电话震动就立刻接起来,对面是刘景琦甜美的说话声和刺耳的商场音乐声。
“陈溪,怎么回事,那个老人是什么情况?”
陈溪向她解释了昨天下午的经历,刘景琦很同情她的遭遇,也对她的多管闲事批评良久。“怎么样,美妙的周六日没了吧,白川得看紧了,周日放出去可要留心。”
“你还是玩你的吧,别担心我了。”陈溪又与她闲聊几句,在手机发出挂断音以后,她点击回车,小程序开始自动搜索网页信息。
剩余的时间该做什么?她开始查看银行发来的录像,周日上午,支队长就已经申请调取录像,同事们很快就从银行服务器传来文件,她终于可以看到当时的情况。由于摄像头当时固定位置,主要人物位于图像的右上角,主角是那位极具表演张力的花衣服大妈,一号反派是留着学生头的陈溪,二号是那位优雅大方的经理,三号则是抱着双臂隔岸观火的白川。虽然画面明确显示陈溪正在苦口婆心的劝说什么,但由于没有声音,仅仅依靠表情丰富的五官也说明不了情况,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常伟志支队长从内部网络发来,一条信息,通知陈溪到自己办公室。陈溪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只能以明知道盒子里有蛇却不得不打开的心理应对。她鼓起勇气,抬起手敲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吧。”
陈溪推开门走进去,常支队长的表情似乎比刚才更加阴郁,麻烦的味道更加浓烈。
“小陈,你先坐吧。”支队长指着右侧墙壁旁的椅子。
陈溪很淡定的站在原地不动,只是说:“没关系,请常队直接说吧,我接受得了。”
常志伟低着头思考,似乎在寻找委婉的用词,然后才说:“刚才局长联系我,那位老人的事情形成的舆论压力比较大,可能会影响你的工作,她向纪检监察部门投诉了。”
“无良的老神婆!”陈溪并未避讳,其实这个评价并非偏颇。
“她女儿也向我们投诉,建议你先放几天假,年假不是还没休吗,出去散散心吧,我们会想办法。”常志伟队长的表情表示一定不是放几天假一类的轻松结果。
“还有什么事情,您直接说吧。”
“小陈,你也明白最近舆论对政府部门不太友好,尤其是咱们公安系统,中央巡视组刚好在本地,加上整训纪律会议正在召开,局长不希望这件事弄得满城风雨,你暂时不要删帖了,放个假,去外地玩儿几天吧。”
陈溪两眼渐渐濡湿,泪水绕着眼眶旋转,几乎要哭出来。
支队长本来挂着雨滴随时会倾泻而下的脸立刻烟消云散,变成明亮的笑容。他立刻跳起来走到陈溪面前安慰道:“小陈啊,这也是领导对你的保护,等媒体的注意力……”
“我知道,可我委屈,凭什么啊。”陈溪的泪水已经在脸颊上流淌,声音呜咽中断断续续。“我又没做错,明明是死神婆自己要作死,管我什么事”
“好啦好啦,别哭了,就怕你这样,媒体吗,他们当然是只关心自己看到的,而不是事实。”“那也要讲……讲证据。”
“只有司法系统才讲证据和无罪推论。”支队长伸手按住她的肩头,稍稍用力示意她不要再哭。
“只有计算机……不会说谎。”陈溪边擦眼泪边转身,顾不上理会尴尬而无奈的支队长,还有正在运行的那个小程序。
陈溪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随身小包和手机去空****的女更衣室换衣服。
白川的电话来的恰到好处,他耐心倾听陈溪的抱怨后,用很冷静的语调说:“辞职吧,我养你,别上班了,你以为最底层人民的思想觉悟能超过中产阶级吗,为什么他们被困在自己的所在的阶层,真的就是命运吗,只要和他们打交道就一清二楚了。”
“还有比我们更糟的吗?”
“糟,你去窗口单位坐两天看看,去当导购服务员试试,辞掉工作吧,我又不缺钱。”
“不行,这是我的事业。”
白川在电话里发出一阵虽然刺耳却也真实的笑声。“哈哈哈哈,事业,你是做技术的,行政部门里做技术是最没有前途的工作,你这辈子别想升职,想要事业吗,来我的公司,那座小庙会屈才的,还是做你最喜欢的网络安全,千年智能要全盘接收我们,你也来吧。”
如果说曾经陈溪从未有过这样的打算,那现在,她心中还真有一丝辞职的冲动,但她抑制住这种由愤怒与屈辱挤压出的情绪,因为她坚信自己能解决问题,而非学父亲那样去逃避。
白川仍在公司忙碌,还是网约一辆专车送她回家。白川的主业是财务管理,所以为人谨慎仔细,做事精细入微,陈溪很喜欢他的无微不至,但也对无处不在的控制力颇有反感。她明白白川的用意,如果乘坐地铁或者公交回家,有可能遇到闲来无事却又精力充沛愤世嫉俗的网民,弄不好变成一场骂战,最后的结果一定还是对她这个身穿警服的公职人员不利,所以现在躲避才是最好的选择。
陈溪母亲葛秀清站在楼下,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忧虑,显然已经知道目前发生的一切。白发早生十载,皱纹尽已纵横,她显示出比同龄人更多的苍老,脸上写满愁思倦容,她看到女儿归来,立刻攘臂拥抱女儿。陈溪抱住母亲的一刻,终于再一次忍不住泪水,啜泣起来。母亲让她赶紧回家,已经为她准备好很多水果。
“阿妈,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是白川说的吗?”
“白川给我打电话了,还有你们常队,小溪,不要钻牛角尖,社会上就是什么人都有。”母亲语气沉重,因为他们已经因为谎言而失去过一位至亲。
家,人类的避风港,心灵的休息处,烦恼的倾泻地,伤痛的治愈之所。没有比家更温暖舒心的地方,这是任何充斥着现代设备与豪华装饰的住所永远不能取代的地方。陈溪一进家门,哭的比刚才更厉害,顺手扔掉挎包,趴在母亲怀中肆意的释放情绪。母亲轻柔的拍打着她的肩膀,母亲曾反对她应聘这份工作,但女儿的一意孤行不是她所能阻止的。现在,这份工作带来的伤害才刚刚露头。“白川又让我劝劝你,别当警察了,去他们公司吧,专业合适,薪水也高,要不去千年智能,他同学是高管。”
陈溪听完母亲的话,突然坐起来,扭头看着客厅墙上的照片,那是一张一家四口的照片,年轻的葛秀清怀中抱着幼小的陈溪坐在左面,一个大个子男人站在左面,右手放在儿子陈沨肩膀上。照片的男主人叫陈言承,是葛秀清的丈夫,也是陈溪的父亲。
“不,我要查下去,一定不能让说谎的人好过!”她下定决心的站起来。
母亲拉住她的手说:“溪溪,何苦呢,别再查了,有什么用,你爸解释了那么多年,还不是……你别让阿妈担心。”
“我才不会学我爸,我有他那个时代所没有技术,计算机才不会说谎!”她甩开母亲的手,毅然决然的走向“暗室”。
母亲知道劝不住这个比儿子更倔强的女儿,只好把桌上切好的水果也端进去,说:“你可别乱想,查查就行了,过几天大家伙也许就忘了。”
“他们只忘了我爸是怎么死的。”陈溪边说边擦干泪水,她需要一件事让自己转移注意力,不能自顾自的哭泣下去,她不信任那些同事,在她眼中他们只是上班打卡下班签退的庸人而已。“阿妈,出去忙吧,我自己能行,不会有事的。”她说着还露出一丝笑容,虽然她又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奇怪味道,一种火焰在木炭上跳跃形成的味道,混合着危险而无味的气体,令人眩晕,夺人性命。
母亲本来还打算宽慰几句话,却被她推出门外。她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进行自己的事情。“暗室”并非用来冲洗照片,所以灯光并不昏暗,墙壁上覆盖着一层金属薄膜,由上至下,每一处都覆盖着薄膜,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法拉第笼子,虽然网线和电线也可以通入,但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彻底切断这些联系,这是一间网络“暗室”,可以阻挡绝大部分无线电信号。她在网络安全上有种难以名状的精神洁癖,比卫生方面更明显更严重更不近人情。墙边竖着折叠行军床,用来应付可能需要的长时间“工作”。
她打开自己特别装配的电脑,身旁私人服务器灯光点亮,所有设备正在迅速苏醒。她要和网络上的某些人打一场硬仗,战场是网络,武器是键盘,先锋官是她的每一次尝试。
第一次尝试,她开始试图寻找银行带有声音监控的资料。银行柜台办理业务时会有录音资料留存,她将偷偷下载的录像又翻找几遍,有一个镜头对准的是柜台,但并没有人办理业务,当时的麦克风都在关闭状态。
第二次尝试,利用口型还原语音,很不幸,能看到正面图像的摄像头距离很远,看不清口型,距离最近的摄像头却只能看到大妈摇晃的后脑勺。<!--PAGE 4-->第三次尝试,她干脆试着寻找造谣者登录的电脑或者手机,这一次倒是很有收获,她利用警方的系统查找到一个手机号,但如果想顺着手机号码继续查询必须打报告申请,目前她在休假状态,支队长是不会批准的。
母亲扣响房门,告诉她中午饭已经快凉。她只好停下手头的工作,走出自己的精心打造的暗室。她又一次看到父亲的照片,真的就这样比击败了吗,真的只能默默等待大家把整件事忘记?就不能主动反击?如果继续被动挨打,万一事态发展与父亲当年一样,她的不白之冤不仅仅可能带来名誉上的损失,更可能会丢掉工作,成为一生的污点。
正在她思忖的时候,桌上的手机一个劲的响起来,一个陌生网络电话正试图拨入。这个号码是谁呢?她接起电话。
“你们警察就是吃干饭的!还人民公仆!我呸!”
她听到的是一个男人声嘶力竭的辱骂,还有一群人释放心理阴暗面后开心的笑声。她刚想扯开嗓子骂回去,但对方已经挂断。
接着又是一个。她立刻接通,然后扯着嗓子质问:“你们有完没完,知道什么是真相吗?”
对方只是在吞咽口水,似乎是个女人。
“对不起,可能是我弄错了,你找谁?”
“你是陈溪警官吗?”对方的口音非常纯正,没有一点方言的迹象,而且吐字清晰,保持着某种职业性特有的语速。
“嗯,我是。”
“你好,我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有一段录音想给你,却只能查到你的手机号,网上有的,但没有邮箱。”
陈溪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于是赶紧追问录音内容。她得到的回复是对方保存着一份录音,而且非常清晰。<!--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