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溪接到的神秘电话声称可以提供当时的音频资料,但要求陈溪必须答应她的两个条件,首先是不能询问或调查她的身份,其次不能公布信息来源。陈溪不得不答应她。
这个人是谁呢?那位女经理?不对,电话中的声音明显更年轻,但一定是银行的工作人员,因为纯正的普通话和明显受过训练的标准语速与普通人保持着微妙的差别,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想公开来源。那她为什么会打开录音呢?现在智能手机比天上的太阳还常见,怎么会不使用录像?她恍然大悟,根据影像可能推测出录像者的位置,弄不好还能看得到柜台前厚重结实的防弹玻璃和上面的编号,那天并没有其他办理业务的顾客,经理和保安就在陈溪身边,所以只可能是柜台工作人员所为。
邮箱接到新文件的声音从手机传来,而且是在她还没拿起筷子之前,她左手打开手机,右手去端碗。母亲看到她的模样,就拍打她的手背说:“吃饭,不要玩儿手机。”
“我先下载文件。”她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因为一个国内邮箱发来一份有声视频文件,看来她已经掌握第一个反击武器。
母亲举起已经在岁月打磨下乌黑油亮的木筷,端起年龄可能比陈溪还大的白色瓷碗,为女儿夹起一条白虾。
陈溪咽下嘴里嚼的半烂的空心菜,放下筷子边开始剥开虾壳边说:“阿妈,你也吃啊。”
“你先吃吧,今天的虾新鲜吗?”
“嗯,特别好吃。”陈溪将第一个剥开的虾放进母亲碗中,自己直接从盘子拎着虾尾提起一只。她明白母亲一定又在码头等待那些半死不活的虾,在它们变成特价死虾的一刻买回来。
“你哥哥嫂子下午回来。”
“他回来?住哪里?他的房间让我改暗室了。”
“他不住家里,知道没地方住,住你嫂子家。”母亲没有动碗里的虾,而是夹起一根青菜,语重心长的说:“阿妈老啦,你嫂子怀孕,眼看就能抱孙子了,就剩你还让阿妈操心,你和白川的婚事,是不是该考虑了?”
“阿妈不老,妈妈在我眼里永远年轻,不着急。”陈溪其实明白,由于长期的操劳与生活的艰辛,母亲的健康已经所剩无几,关节炎正在折磨她所有清醒的时光,而且这种时间越来越长。父亲的早亡几乎毁掉家庭,而母亲用瘦弱的肩膀撑起一片苍穹的代价就是寿命的缩短与两个儿女的偏执,陈溪几乎不能与任何人打交道,唯一能称之为朋友的只剩发小刘景琦和男朋友白川,她虽然并不刁蛮任性,但那股子我行我素的劲头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尤其是难以信任任何人的心理问题更是严重,所以母亲希望她尽快成婚收敛性情也再正常不过。
虽然吃过饭后,人总是有点倦怠,但陈溪依旧精神抖擞的冲进暗室,她必须尽快将音频文件上载到网上。整个音频不长,但所有内容非常关键,可以清晰的听到他们的谈话,其间夹杂着银行工作人员的声音。她坐在自己熟悉的键盘前却立刻犹豫起来,这仅仅是一段录音,如果简单的上传之后,大家根本不相信自己怎么办,上午已经在各个门户网站弄得满城风雨,她的这块小石子恐怕难以做到阻断江河的作用,必须在小石子上绑些东西。她必须试着将图像和音频合成,但新的情况出现,视频由银行提供给公安局,她不能随意使用和编辑拷贝自公安局服务器的视频。陈溪跑出暗室,换下宽松睡衣,穿上外套抓起挎包就走。母亲听到声音从卧室里问:“你要去哪儿?”
“银行,一会儿就回来!”陈溪尖锐的声音被门截断。
其实还有一种办法,陈溪的工具盘里还躺着一个小工具,是她与恩师共同创造的软件,可以轻易入侵银行工作人员的手机,只需要查查当时谁打开录像功能即可。我能用它吗?恩师警告过她,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越界,即使是为了正义和公正,数字的世界不存在邪恶或善良,真正的恶来自于人,权力的滥用也是恶,掌握数字系统的漏洞也是权力,所以她并不能随意攻击这些漏洞,否则她与自己所痛恨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家距离银行差不多要绕三分之一个广州市区,这是非常大的距离,不过她并不打算乘坐公交巴士,而是选择的士这样低调的出行方式。网络是个奇怪的地方,绝大多数人只是关心自己是否被重视,观点是否被承认,情绪是否被发泄,而事实的真相却变的无关紧要。她了解网络,更了解人性,多年前的网络暴力已经夺去她的父亲,今天她一定要在网络上战胜那些口无遮拦信口开河的小人。
的士司机在红绿灯下停车,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说:“今天要下雨。”
“嗯,这周雨多。”
“听说了吗,广播说有个老太太遇上电信诈骗,询问警察没有搭理,后来就被骗了。”
陈溪感觉到血液从大脑挤出来,涌入双手的血管中,手臂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
“这种人,我见多了,上个月有个人把手机落在后座上,我还给他送过去,只不过让他结车费,我又不能亏本,他在网上骂了我三天,说是我漫天要价,网上的东西十个有九个是垃圾。”
“计算机不会说谎,可人会。”陈溪如是说着,扭脸看着拥堵的街道,马上就会有一场大雨清理干净行人。
对网络言论采取敌视态度的不仅司机与陈溪两人,还有那天的当班经理。女经理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迷人微笑,将头发整理的一丝不乱,以一种久经风雨的大姐姐姿态看着她,显得比那日更加蔼如随和。她仍旧穿着合身而笔挺的职业西装,坐在陈溪身边,将目光挪到柜台的玻璃幕墙上。
“陈警官,你也一定听说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现在咱们俩是舆论攻击重点。”女经理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非常坦然。
陈溪也看着银行柜台,几个工作人员正有意无意的朝她们望。她舔舔嘴唇,又看着摄像头说:“银行准备怎么解释这件事?”
“行长已经联系记者,打算做一期节目。”
“记者,那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能播出了吧?”
“柜台没有办理业务,所以没有打开录音,大厅里的录音设备其实是坏的,所以只有录像,太可惜了,无法证实当时的情况,记者,有时是新闻制造者,而非现实的搬运工,一旦露出少许空白,他们就会无限发挥丰富的想象力。”女经理挑了挑黑色上翘的长睫毛,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握住陈溪的手说:“作为社会最基层的普通人,不用去在意网络,上面的人都不正常。”陈溪感觉到女经理手掌的温暖,问:“你们会提供录像吗?”
“嗯,行长一定会给的,网络上的某些人嘛,像是一群蚂蟥,只要有一条伤口就会爬上来,不会考虑伤口是怎么形成的,伤口是不是应该愈合,你太年轻,眼睛还红着,我在银行工作这么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已经见怪不怪,给他们撒一把盐,马上清净。”
陈溪从她脸上读出长者的恬淡与弱者的无奈,虽然经理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模样,可容貌会欺骗眼睛,陈溪突然觉得这位经理比自己想象的更年长一些。“武经理,我能叫你武姐吗?”
女经理露出一种随遇而安的笑容,点点头说:“当然可以,你叫陈溪对吗,陈警官。”
陈溪必须说出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一个匿名者给我一份音频文件,是咱们当时的说话声。”
武经理的眉毛翘起,看起来颇有些惊讶。“是什么人录的?”
“不知道,我知道不是你,因为距离太远,也不是我们,否则现在很多事情早就解决了,但我需要一份影像资料,你们银行摄像头的录像。”
武经理面露为难的神色,眉毛蹙成一团,她摇摇头说:“我没有这个权力,上午市公安局已经拷贝过一份,你能不能……”
“我不能公布警方调取的证据,这违反隐私保护原则,我需要一份银行的授权。”
“这不可能,行长只会给记者授权或者公安机关,你可以联系记者。”
“太慢了,明天夜里才能播出,我在必须造成不良影响以前解决问题,我忍不了!”
“你太年轻,欲速则……”武经理突然停下说到一半的话,环视整个银行大厅,然后在陈溪身边耳语道:“我有一份没有声音的录像,你不能说出来源,你要吗?”
“要!”
武经理又露出那种淡然的浅浅微笑,意味深长的说:“也许我不能再沉默了,有时退让和躲闪也是一种伤害,可惜懂得有点晚。”她附在陈溪耳边继续说:“录像不是银行的正规录像,刚好有一个摄像头测试,所以没有进系统,录像在我的笔记本中,可惜没有声音,而且角度不太好,我现在只能给你这个,不过别报什么希望,网络的问题影响不仅仅是网络,解决也并非单单靠网络。”
“人类太复杂,还是计算机简单,计算机才不会说谎。”陈溪终于拿到反击的第一张牌,究竟效果如何却有未可知。
武经理的录像文件还不如银行摄像头的清晰,主要问题是摄像头并不在墙壁上,而是放在某张桌面上,而且是横向放置,左边是防弹玻璃,右边是柜台,中间可以看到陈溪和白川的背影,武经理穿着职业装的身影侧着站在另一面,随着陈溪的挪动,她与武经理之间出现那个老太太,正用一只手拨开她们,另一只手举起电话附在耳朵上。陈溪自从回到家以后就开始处理两个文件,她首先得把图像正过来,然后强化图像。至于音频文件,麻烦更多,柜台里的某台数钞机正在运转,发出嘁嘁喳喳的噪音,她必须用软件去掉这些杂音,在声音处理方面她只是个门外汉,所以花了不少时间。当她第一次成功播放文件,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已经是当年下午五点。她迫不及待的将文件以匿名方式发送给电视台邮箱,接着是数个门户网站,她走出暗室的时候,天空已经黑下来。陈沨的脸比外面的天空还要黑,比正在播撒雷鸣的云层还要阴。陈溪与他对视良久,看到的是一个正在扮演父亲角色的暴躁哥哥。
“陈溪,你这份破工作要干到什么时候,阿妈要照顾你到什么时候?”陈沨说的吹胡子瞪眼,右手在大腿上不断拍打,好似在拍击一面鼓。“以你的学历在哪家网络科技公司拿不到高薪,非要应聘破网警,天天删帖子修机器,阿妈送你进大学就是干这个?”
“你还不是进政府部门混吃等死。”
“你说什么!”陈沨的声音与窗外的雷声一起炸裂。“要不是为了你,我能就近随便考个学校吗?”
“嘁,差点没毕业的有资格说我吗?”
“你以为我勤工俭学是为了谁!”陈沨嗖的站起来,用手指戳在陈溪歪着的额头上。“你就不能让我们省点心吗,就不能和白川赶紧结婚吗,我们的压力……也……能……少……点!”
陈溪终于忍不住躲开的他的手指尖,瞪着一对珍珠般圆溜溜的眸子说:“凭什么,你们不就是看他有钱吗,钱钱钱,你就认得钱,亏你还是政府工作人员。”
“你还真敢说!”陈沨又往前走一步。
陈溪的电话铃声从睡衣裤兜里传来,她顺势一扭脸拿出手机。“喂。”
“陈溪,你上午干什么了?”常支队长的声音仿佛是铁板上的煎鱼,火有点猛,所以正冒着浓烟。
“支队长,怎么啦?”
“你是不是又私自跑什么程序了?”
“哎呀。”她在一声炸雷后终于想起那个正在运行的小程序。
“啊呀什么,你的程序把局里的辟谣声明都删了!局长在线上呢!你的程序把他回帖也删了,包括市政府的解释,还有银行的官方说明,自媒体正报道这件事,他们的新闻也被删了,已经沸沸扬扬了!省里来电话正质问局长呢!赶紧给我回来加班!”
陈溪感觉重新置身于那个熟悉的房间门口,到处是刺鼻的烧炭气味,她的内心深处终于认真的开始起草一份求职简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