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良拍着油桶状的肚皮说:“还是去局里说明情况吧。”
一名身材匀称皮肤白皙的本地刑警正欲掏出手铐。化名葛涛的栗常君脸色惨白,仿佛躲在墙角里等待被拴住的小狗一般抽泣起来,央求着说:“不能让公司知道,我还有家,还有孩子,公司会辞退我的。”
“你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丰江涛并未显露出同情,因为对他而言,错误就一定要被纠正。
蒋枫站在一旁看着本地刑警为他戴上手铐,表情悲凉的说:“谁让你聚众斗殴,受害者现在还在病**躺着,谁让你用假身份,公司不开你开谁?”
败犬般的栗常君突然跳起来,想用戴着手铐的两只手指着李忠良,却被身旁的人按住。“还不是你们警察无能,不是碰瓷儿,是他们来抢矿,死了活该,我们也要活命,凭什么把矿给他们!”本地刑警拉着歇斯底里的栗常君朝大办公室门口走去。
好的警察就像是猎犬,一点点血腥味就能让他们追逐罪恶到千里之外,这两位同行的本领显然与外表不符,和丰江涛一样穷追不舍。
丰江涛伸手准备拿起搭在椅背上湿漉漉的雨衣,手指却仅仅做了动作又缩回去。他让赵文瑞调查公司管理层背景时,发现只有这个葛涛身份存疑,所以当做第一嫌疑人,但看到抽屉中的现金就立刻起疑。为什么会有人把赃款放在办公场所,而且明晃晃的放在抽屉中,所以他猜测这是故意栽赃。
他抬起头看着大办公室四周,总共二十几张办公桌分成四列,中间是一条过道,栗常君的财务室位于过道顶端,就在副经理办公室玻璃门旁边,如果敞开门,墙角上摄像头可以拍到,而且财务室显然还有别的工作人员。他会傻乎乎的把钱放在抽屉中?他又一次站在抽屉前,伸手晃动一下。
他回忆刚才摇晃抽屉时的手感,抽屉外侧的轨道松动了,所以一定有人在他之前暴力摇晃抽屉。他思忖着回头看着正在朝自己招手的蒋枫,对方正在让他跟着离开。他却朝着门大喊:“回来,我有事想问一下!”
李忠良从最外侧的办公室门口探出头,让蒋枫去催促丰江涛,让他赶紧从这里滚蛋。蒋枫走过去的时候,丰江涛正在数着周围的摄像头。
“这里有三个摄像头,你们为什么不去看看录像,没有别人进过财务是吗?”
蒋枫的回答令人沮丧。“我们早问过,正对财务室的坏了,数据保存出问题,已经两天了。”
“这么巧?”
“电子的东西。”蒋枫又听到李忠良的喊声,说:“快走吧,人赃并获,就是他。”
“不对,巧合太多了,一个财务,一定会很小心。”
“也许是时间太急。”
“他回来干嘛,等等,我得听他说几句。”丰江涛推开蒋枫冲向门口,跳下漆黑一片的楼梯。一楼的两个保安躲在走廊里窃窃私语,丰江涛一把将堵路的碍事家伙推到墙上,仿佛一台开足马力的疯狂挖掘机。他站在雨里拉开警车的后门,那名身材匀称的本地刑警惊愕的望着他。丰江涛跳上宽敞的警用MPV,拉住栗常君的肩膀问:“你干嘛要回来,做什么?”
“有什么用呢,我完了。”
丰江涛捏的更用力。“替你报仇,抓住那个栽赃你的混蛋。”
栗常君脸上那层木然瞬间化为愤怒。“他毁了我后半辈子!”
“你来干嘛?”
“我就怕自己的假身份会出事儿,所以想在你们之前找到出卖信息的人。”
“你怎么知道公司有内鬼?”
“那么贵的设备,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而且还不太全,比如知道货物的不知道路线,知道路线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贼是怎么知道的,出了事儿,一定有人通风报信。”
“知道所有细节的有哪个人?”丰江涛希望这个名单不会太长。
栗常君的名单的确很短,只有老总和两个副总知道全部内容,调度和司机只知道路线和时间,财务涉及保险,所以知道货物内容,并不知道何时出发运到何处。
丰江涛正要跳下车,但还有似乎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在今天回来?天天如此吗?”
栗常君先是沉默不语,大概又觉得无所谓,说:“今天活见鬼了,手机的新闻推送,又是冒充身份被发现,又是出卖公司机密被捕,一定是我心虚……”
丰江涛自觉冥冥之中有上天帮助,不用继续盲目的蹲守,也许是高振海在天之灵的保佑吧。他整理衣服走回雨中,李忠良已经跳上另一辆车等待出发,蒋枫则把雨衣递给丰江涛问:“你是怎么过来的,用我们送你吗?”
“不用,我一会儿再走。”丰江涛接过雨衣,却打算回去。
保安还想伸手拦住这从未见过的凶恶大个子,但只与丰江涛对视几秒后就让开走廊。
“你还不走!”李忠良终于忍不住跳下车,重新走进建筑物。
丰江涛对他的态度可不向对蒋枫那样友好。“我还有事儿,你们先走吧。”
“这不是你的案件,滚远点!”李忠良的脸由白变红,脖子上的血管起搏跳动。
丰江涛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而是打算兀自旋身而去。
“看着我!”李忠良终于还是扑上来,试图揪住丰江涛的领子。“我就看你不顺眼……”
丰江涛瞬间扔掉雨衣,双手仿佛液压钢钳,紧紧握住李忠良的手腕,血管就像是充满**的液压柱,手指越来越紧。李忠良的表情越来越痛苦,绛紫色的手指慢慢松开丰江涛的领子。蒋枫跳过来拉住两人的手臂,希望分开他们。
“这是你们的案子,可也是我的,我花了四年追逐一个影子,别找我麻烦,否则我也能再用四年找你们的麻烦。”丰江涛说完松开双手,李忠良揉搓起自己的手腕。
几名本地刑警不明就里的从车里望着他们,而丰江涛捡起地上的雨衣,头也不回的走上台阶。他重新拨亮办公室的灯,并没有再去打扰栗常君的办公桌,而是拉过一把椅子,两只脚搭在一个倒霉蛋的办公桌上,任凭靴底的泥土落在上面。
上海可真热,该换鞋了。他好像是个无聊的需要休息的工作人员一样放飞自己的思绪,但总有一根绳子在牵着他的想象。
这里很干净,非常整洁,作为一个物流公司来说,与他印象中相去甚远,应该是杂乱无章的,四处堆着单据,电话排成一排,到处是不修边幅的司机和不拘小节的搬运工,地面会像是越南的烂泥沼泽,尤其是这种下雨天。这里的井井有条简直简直有点病态。他如此思忖,直到目光落到明亮的玻璃墙上。是的,他们的企业正在谈并购,这是很重要的阶段,虽然老总以抠门成性著名,但现在也必须保证清洁工的加班费,因为形象是一个标签,一种很昂贵的伪装,只有这样才能卖上价钱。我记得两个副总是与他一起创业的朋友,三个人保持着微妙的合作关系,是他们两个中某一人的蓄意报复?可这又有什么好处呢?他们分别是第二和第三大股东,影响收购就是自掘财路,有必要吗?会有人跟钱过不去,还是两个商人?栗常君说的没错,他只知道货物很贵重,贵重的令人垂涎,但他也不清楚目的地,那他知道货物在哪辆汽车上吗?其实很容易,作为收购后也许没有好结果的中层和基层人员来讲,一笔小小的好处费无伤大雅,他只需要问问司机,或者随口问问调度员,这都不算障碍。但他绝不会把钱放在这里,如果换做我,一定早早把钱藏起来,在健身房开一张卡和一个常年租赁柜子,或者塞进汽车夹层里,明晃晃的放在办公桌抽屉?除非他昨天喝的水全积攒在脑子中,把智商都泡烂了。
事情的味道越来越怪异,他突然觉得侦破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直觉有时并非一种类似于巫婆饮下致幻剂念出的神谕,而是经过理性思考而迸裂的灵光一闪。他抬头看着墙角的摄像头,一直盯着它,直到他把脏兮兮的靴子从桌面上挪开。
“时代变了!”他嘟囔着拎着雨衣走下台阶。
两辆汽车已经离开,看模样李忠良打算用手头的证据链确认犯罪事实,毕竟这根链条已经非常完整。他倒是觉得上海刑警那身匀称的肌肉更像是精干的警察而非办公室文员,可惜暂时没有合作的机会。保安正在办公室里睡觉,一个躺在**,一个坐在监视器前面,身体靠在椅背上,以犀牛望月的姿态将鼻孔对准刚进门的丰江涛。见他们风驰电掣的入梦速度,丰江涛发出一声苦笑。
他拍拍椅子上的保安,对方先是歪过一侧头,然后突然大叫一声跳起来,连另一个人也从**摔下来。椅子上的保安留着乱蓬蓬的长发,长着一副长脸,但在风水日晒下变得黝黑,相貌有点中性化,床下那位微胖的保安挣扎着爬起来。“我要看一下录像,今天下班以前到现在的。”丰江涛指着四个大尺寸屏幕说:“现在。”
略有点女性化的保安会有看着同伴,显然对方才是拍板决定的那位。微胖的保安上下打量有点吓人的丰江涛,问:“你也是警察?”
“他们刚走,你们没看见我们是一起的吗?”
“没见你进来。”
“我在跟踪目标,从后面爬进来的,我要看录像,现在。”他现在不光是相貌有点吓人,连表情也一同变得凶恶。
两名保安原准备让他出示证件,但丰江涛愤怒的打断他们。“你们还要磨蹭多久,我们在替你们抓贼呢!”
他们没见过这阵仗,所以表现的有点怵,丰江涛又添上一把柴,弯腰狠狠的拍打桌面。
“马上,你等等。”椅子上的保安开始操作电脑说:“有一个摄像头是坏的,还没修好。”
丰江涛发现他的操作生疏,根本不熟悉系统,所以推开他说:“我自己来。”他拿着鼠标自己操作,才发现这套系统没有自己想象的简单。“会放在哪里?”
“我也是看别人打开过。”
丰江涛有点绝望了,能对保安有什么高要求呢?他自己又开始寻找退出实时监控的标志。
“别按那个,我来吧。”微胖的保安走过来握住鼠标,不一会儿就打开历史视频。
丰江涛命令他打开办公室正门对面的摄像头。由于栗常君的办公桌在最里面,所以并不在影像范围内,只剩下半个大办公室和正门。他选择四倍快进方式,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熄灭,逐渐越来越越暗,最后走的工作人员关闭灯光,摄像头进入夜间黑白模式,那扇门久久没有开启,再次开启的时候,一位本地刑警推开门,后面是李忠良和蒋枫。
“再来一遍,往前。”丰江涛重新看一遍,然后再让保安重新播放,直到第四次才指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说:“七点五十分,正常播放。”
屏幕仍然是黑白两色,还是那扇普通的办公室玻璃门,上面贴着模糊的塑料贴纸,所以外面只有一团漆黑。
“稍微往前一点。”丰江涛几乎要把鼻尖插进屏幕,眼睛牢牢盯住门的边缘。门边有一丝丝变化,虽然非常的微弱,但的确有一点点移动,他又一次后退,然后看着屏幕角落的数字,在读秒数字变化的一瞬间,门边的光影出现一丝微弱的变化。
是车灯?那早该变化了。是雷光?今天就没有打雷。他否决了所有可能性,只剩下一种最大的可能性。他站直身体问保安有什么人下班很晚。
保安用指甲抓绕脖子说:“有不少司机。”
“谁能接触到监控录像?”
“没有人吧。”
那个长头发的保安在他们背后说:“有人,修电脑的走的很晚。”
丰江涛推开微胖的保安站到他面前说:“修电脑的?”<!--PAGE 4-->对方被他的动作吓得后退两步,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说:“有个修电脑的,摄像头坏了,老板的外包公司来维修。”
“还是没修好?”
“说系统重启以后就好了,哦,今天晚上自动重启。”
“哪家公司?”丰江涛简直是一头吃人的狮子。
小保安几乎要退到墙角,说:“我们是保安……”
“谁联系这家公司?”
他身后的保安说:“关副总。”
“大办公室最里面的那个?”
“就是。”
丰江涛拎着雨衣又跑上台阶,冲向大办公室,里面是关副经理办公室。他扭动把手,们果然上着锁,他从口袋里取出开锁工具,没用多少时间就打开那个装饰性的简单门锁。玻璃门里的房间比想象的豪华,松软的深红色真皮沙发,栗子红的实木座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看起来很昂贵的电脑,连文件柜门也在黑暗中闪亮,虽然还有里间,丰江涛并非打算进去,他举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办公桌的抽屉当然也是锁死的。他又站起来查看桌面,透明玻璃布下面放着一大片花花绿绿的名片,他检视一遍所有名片,终于找到一家仅有的网络公司,他掀开玻璃布拿起名片,这家公司主营业务包括电脑维修、系统维护、安保器材更新维修等。他用手机拍下名片内容,看来要根据名称在营业执照查询网站上查看公司住址。<!--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