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红色木门关上的一刻,陈溪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哭泣,甚至没有流泪的冲动,虽然双手微微颤抖,屈辱与懊悔在手指尖震**,但她仍旧没有流泪的迹象。她就这样强忍着,泪水在充血的眼球外转圈。局长极少见的通知她这样一名底层工作人员到自己办公室,所以通常不是嘉奖鼓励就是雷霆劈脸,陈溪自然是不可能得到前者的。
陈溪回到自己位置上,周围投来一圈关切的目光,却没有一个人靠近。常支队长正忙指挥人员修复问题,暂时顾不上她。陈溪在键盘上敲击,随着按键一个个弹起,屏幕上出现四个三号字体。
“辞职报告,你可算想通了。”刘景琦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摞需要分发的文件,黑色盘球已经不在,而是一头比陈溪头发略长的黑发,但经过熨烫而显得层次分明,散发着成熟的性感气息。她说着还不时撩拨头发,生怕大家看不到她的新发型。
陈溪的心还沉浸在被局长拎着耳朵教训半小时后的屈辱中,怎能有心思去察觉同事的变化,即使对方还兼顾老朋友的身份。她全神贯注的打字,很快就敲出一份简短意赅的辞职报告。
“陈溪,你可想好了,你是特别招募的,和我们不一样。”
“白川说得对,我还是做技术吧。”陈溪从座椅上回望着刘景琦。
“你也是,什么程序也敢用,不出事等什么呢?”
陈溪将文件发至网络打印机,然后站起来说:“我的程序不完美,可至少不说谎,不偷懒,犯错的是我。”
“其实你不太适合当警察,你太天真了。”刘景琦的左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安慰说:“既然决定,就去吧,你支持你。”
“嗯,谢谢。”陈溪点点头。
打印机方向传来同事的一声惊呼。“陈溪的辞职报告!”
办公室所有人的目光先集中在打印机方向,然后齐刷刷又汇聚在陈溪身上。陈溪有点羞赧的低下头,红着脸蛋走向打印机,接过辞职报告签下名字,在同事们的目光护送下转身走向支队长办公室。刘景琦握紧单拳为她加油。
她从未觉得这扇门有如此沉重,敲击声只停留在自己一侧,里面没有任何回应,直到她的第三次敲击,她才发现是自己完全没有用上力。其实她的内心深处并不希望辞职,因为在如此的状况下辞职,简直等同于举手投降,向所有人宣布自己的失败。强烈的挫败感令她升起更多的愤怒而非内疚,她想象过辞职的场面,即使没有热闹的欢送,但一定要在艳羡的目光中昂首离开,无论是出于自尊还是自责,她的确还有不能辞职的理由。
我就是个逃兵!她在心底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评价,的确是这样,她就是个逃兵,懦弱而自私的逃兵,在大战前夕临阵脱逃的可恨的……逃兵。悲哀慢慢由心底蔓延上来。门却一下子被拉开,常支队长阴郁的脸庞低头望着她。陈溪吓得向后退缩。支队长看到她两手攥着的打印纸,伸手唰的拎起来,然后转到正面。
“辞职报告,你要当逃兵吗?”支队长的脸拉的更长了,那种不愉快和沮丧更加明显。他没有让陈溪进门,也没有避讳门外大办公室所有人寻求答案的目光,作为一名下属,陈溪有一种很特别的潜质,就是能令所有对员工了如指掌的上司突然发现自己还存在这样一名部下,而且一般是在犯下某种很严重的错误的情况下。常支队长却与一般人不同,他能看到陈溪身上闪光的部分,虽然几乎与缺点一样多。他清清嗓子,然后用很缓慢的带有试探性的语调说:“陈溪,我刚刚接到一个电话,你家的邻居是刚刚因诈骗案自杀的……”
“史伯伯怎么啦?”陈溪的不良预感总是不折不挠的变成现实。
“他自杀了,你母亲是发现者之一,快回去看看。”
陈溪听到的是今天第二件和第三件糟糕的事情,还会有什么等着自己呢?她飞快的奔向座位,拿起挎包跑向办公室出口。
支队长在她身后说:“辞职信先放我这里。”
换上便装的陈溪终于一周之内再叫一辆的士。当她走下汽车时,小区楼下聚集着一群人,他们服装各异,却都向楼上投以好奇的目光。陈溪推开隔壁楼房的住户还有穿着采访背心的记者。楼道正面站着一名制服警察,他伸手拦住陈溪,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进入?”
陈溪还没来得及回答,杨智贤已经拍打制服警察的肩膀说:“自己同事,让她进来。”
她在几位派出所同事惊异的目光中走上台阶。杨智贤走在前面介绍情况。“伯母受了点惊吓,你回家陪陪她。”
陈溪心情沉重的走着,一言不发。
“死者挂在晾台上,被发现时已经死亡,伯母刚好也在晾台,从侧窗的位置看到死者,你哥哥刚好在家,正在照顾伯母,你回去看看。”杨智贤瘦长的身影停下脚步,他听到楼下的声音于是又回头跑下去。
陈溪听到他在下面喊:“你男朋友来啦!”
白川快步从下面跑上来,依旧穿着笔挺的正装,看样子刚从公司赶过来。他从楼下追上陈溪,大汗淋漓气喘连连。欣慰的表情在陈溪脸上显露,她终于明白在世界崩塌的时刻,一个支撑者是多么重要。白川上来搂住陈溪说:“没事的,景琦给我打电话了,咱们一起上去吧。”
陈溪家与邻居史伯的门都敞开着,哥哥陈沨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照顾躺在沙发上的母亲。
“阿妈没事吧,怎么不去卧室?”陈溪放下挎包走上去。
“妈差点摔倒,我不敢移动。”陈沨见到他们进门就站起来,朝白川招手说:“你也来了?”白川赶紧站在陈沨身边问:“刚开完会,伯母怎么样了,我看脸色还不太好。”
陈溪坐在母亲身边,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母亲的面色惨白,往日由坚强粉饰的虚弱与衰老重新浮现,似乎令她突然被衰老所击倒,皱纹更加明显,光彩则暗淡许多。陈溪抚摸着母亲松弛的脸颊说:“阿妈,我们都回来了。”
“你史伯……取下来了吗?”
“早送走了,他女儿还没回来。”陈沨说完为母亲递上一块湿毛巾。
母亲也许是因为女儿而找回一点精神头,面颊出现一丝丝红润。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先后推开儿女的手,最后还是恢复成那个坚韧不屈的寡妇。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女儿身上。“溪溪,你回来了,单位没事了吧?”
“没事,能有什么事儿,支队长通知我的,让我赶紧回来看看您。”
白川却打断陈溪的话。“景琦说你打算辞职。”
母亲的手掌仍然没有正常的温暖,她坚持拉住女儿的手不放,关切的询问:“真的吗,你要辞职?”
“写了辞职报告,还没批呢。”
“辞了,也好,找一个普通公司上班吧,警察还是太危险。”母亲用一种请求的眼神望着白川。
白川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在一旁煽风点火说:“辞了,赶紧辞职吧,我们公司刚好缺人。”
陈沨也表示这份工作的确不适合陈溪。
陈溪低垂额头,过了好一阵才说:“其实我是有点不甘心,害死宋姨的凶手还没抓到,总觉得亏欠人家什么。”
白川抱着双臂说:“是警察欠他们一个交代,不是你,你只是个网警。”
一连串制服皮鞋的脚步声进入客厅,杨智贤摇晃着瘦长的影子走过来,先朝陈溪母亲打招呼。“伯母,您没事了吧,我们要回去了。”
“我就是想起陈溪……父亲,现在好多了。”
杨智贤朝大家打过招呼就立刻旋身而走,仿佛在躲鬼,但陈溪还是黏上去,她从后面拉住杨智贤发问:“你先别走,史伯前几天还好,今天怎么突然上吊了?”
杨智贤看看上下层有没有旁听者才说:“死者可能受遭受打击产生幻觉,他的遗书里称……接到亡妻的电话,纯粹是幻觉因素吧。”
“宋姨的案子怎么样了?”
杨智贤仿佛受到重击,脸部因难受而抽搐,“卡壳了,网络电话是通过多个国外服务器拨打的,资金流的追查也触底了,走不动了。”
“也是在国外?”
杨智贤只能点点头说:“电信诈骗最困难的地方就是查询源头,数据流和资金流以外基本没有线索。”
“可惜史伯还没来得及见到家人,如果女儿在身边可能就不会发生了。”陈溪看着史伯家的房门叹息,一个艰辛却还算幸福的家庭就这样消失了。杨智贤建议陈溪不要在费心在案件上,应该回家去陪家人,他还不知道陈溪已经进入辞职的流程。陈溪回到家中,母亲气色又恢复一层粉红,比刚才还精神不少。白川正在晾台上接电话,看模样还要回公司将进行一半的会议完成,而兄长则在准备午饭。
“溪溪,你过来。”母亲朝她摆手说:“你和刚才的警官说什么了?”
“我问了问史伯的事情,他说发现遗书了,说是接到宋姨的电话,所以才自杀的,可能是受不了打击。”
“你爸刚走的时候,我也是,还以为他就躺在旁边,做饭还多准备一份,史哥太伤心了吧。”母亲说完又拿起毛巾擦拭眼角的泪水。
陈溪坐下搂着母亲的肩膀。白川推开晾台的玻璃门进客厅说:“我还有事儿,得先走了,阿姨,有什么需要就让陈溪打电话,陈溪,我那里有位置留给你,随时可以入职。我先走了,晚上再过来。”
“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母亲拍打自己手掌,似乎在用疼痛驱赶刚才恐怖的一幕。
白川离开后,陈溪陪着母亲直到中午吃饭,嫂子也匆匆赶来,全家人对她辞职的打算全部投赞成票,因为陈溪的性格的确不适合在公安部门工作。本该平静的下午,陈溪却坐在暗室中发呆。
辞职一定是正确的吗?我的确不适合这个行业,但就这样像个懦夫一样逃走?如果没有史伯的死,她现在一定会给支队长打电话要求上报辞职申请。史伯的死令她的羞愧感重新占据上风,究竟是逃走还是继续追查诈骗犯还给史伯一家以公道?她本打算在一旁打开的行军**休息,但很快发现自己在捶床拍枕,根本无法入睡。
父亲因为一场谎言而屈辱的死去,史伯因一场诈骗家破人亡。她是去是留?辞职是一劳永逸的逃避,但逃兵的耻辱将陪伴她一生,而选择留下也可能是一条漫长的不会有尽头存在的苦征。电信诈骗案件的破案率不容乐观,资金流和信息流都朝向国外,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这是最难破获的案件,穷尽一生都无法锁定嫌疑人也是平常之事。
“溪溪,有你短信。”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溪答应一声,爬起床走出房间,母亲不会因为一般的短信而打扰她,所以她飞快的从茶几上抓起手机,母亲已经走向自己的小卧室去休息。
“我们在死者电脑中发现被入侵的痕迹,你没有连过他们家的路由器吧?”
这是谁?陈溪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的短信,准备询问对方的身份,但又收到一条新短信。
“我是杨智贤,手机正在充电,不在身边,借别人的电话。”
他正在干什么?陈溪当然不会连接别人的路由器,所以回复一条短信感谢对方的提醒。但她的思路在一瞬间被打开,仿佛激流澎湃的江水突然在石壁上洞开新的出口一般。<!--PAGE 4-->史伯的手机!她想起奇怪的遗书,什么人会收到亡妻的电话,这简直是灵异片的桥段。她偷偷走向电视柜,自从宋姨亡故,史伯就给陈溪母亲留下一把钥匙,有时会让邻居帮忙照看家里的情况,而自己则守在派出所或市局等待结果,其实这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的压力而已,除非期盼的目光能让服务器自己说话。
陈溪手中攥紧钥匙,她深知自己正在违规的边缘试探,但既然已经决心辞职,还有什么可顾忌的。<!--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