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丰江涛懒得举电话，所以戴上蓝牙耳机，面无表情的看着大雨中的街景。窗外吵闹的滴滴答答的擂鼓声在头顶上敲击，车顶薄薄的铁皮叮当作响，玻璃上掀起一层层浪花。他拿起保温杯，嗅着白色水雾，脸上的表情凝结成冰。
“我听着呢。”丰江涛可并非自言自语或者癔病发作，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已经足足吵了十多分钟，而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投诉电话都第三个了，你到底打算干嘛，我理解你的心情，可绝不能违规，尤其不能干扰兄弟单位的同志办案……”
“靳局，我知道。”
“知道你还干扰办案，你是不是还在上海？”
“爬明珠塔。”
“爬你个头！喝热水啃冷面包呢吧，又在车里跟踪谁，我不聋！”
丰江涛拿起手里冰凉坚硬的欧式面包，靳副局长对自己还真是了如指掌。“靳局，四年了，我可能找到突破口了。”
电话对面一声长叹。“江涛，为什么不让本地的同志参与，你可不能犯原则性错误，警察应该执法守法，不能公报私仇。”
“我懂，只是……他们不信我。”
“你有好刑警的所有优点，也有更多的缺点，不能总是打擦边球。”
“靳局，我知道该做什么，等凶手被判了死刑，我就辞职。”
“你又不是因为报仇才进入警队的，给我完完整整的回来，听到了吗？”
丰江涛放下杯子说：“明白，一定做到。”
“别给我再惹事！”耳机里这才安静如初。
雨一会儿大，一会儿又淘气般的收敛起来，再过一会儿却报复似的扬起臭脸。雨幕长成雨竹，又紧挨着凑成雨柱。他很少见到如此多变的雨天，好像是云层状的笊篱刚被堵上就被疏通，站在车外随时可能会被砸死。他印象中属于华北地区的雨应该在一天之内褪去，只能休息片刻之后才能再次扑上来，而上海的雨可能狂躁可能温婉，但居然连续几天不打算离开。
他在无聊的揶揄下打开手机，查看天气新闻，终于发现这种简直堪称水库溃坝的大雨在本地也不常见。“要是买彩票也有这好运气就真绝了。”他原以为内蒙那种冰雪覆盖到大腿狂风兴高采烈的扇耳光才是冬天的恐怖，现在才明白，无论穿多少层衣服，冰锥般的寒意都会渗透到皮肤，撑开闭合的毛孔，钻入肌肤的深层，在畏惧寒冷的神经上跳起坦达罗舞，这才是冬天真正的模样。
一整杯热水饮下，肚皮里仍然像是揣着一个冰袋。面包的确太凉。上海的消费水平对于一个从山西来的普通工薪阶层并不十分友好，甚至带着一种天然的鄙夷。他得考虑是不是需要寻找一家饭店，用一碗清汤寡水的淮南牛肉面证实这种鄙夷。新的目标人物在工作室里一呆就是一整天，他也跟着在潮湿的汽车中泡足一整天。那张名片上的人叫王杰庸，也就是WJ公司的老总兼保安兼财会兼办事员，无论执照上有几个股东或者合伙人，真正的经营者只有他一个人。丰江涛在卫星城的城郊找到这家不起眼的小公司，比预想的要大一点，因为他原以为会在某个电脑城杂乱无章的小隔间里找到一个睡眼惺忪的女接待员和一个巧舌如簧的二手电脑贩子，但这里远离他所想象的一切，只是一间出租仓库，位于城西的城西的城西的废旧工业区，规模却远远超过一个格子间。一间正门能驶入一辆乘用车的小仓库，里面应该有七八十平方米的面积，夹在两座相同的库房中间，一些亟待解决资金问题的小公司也挤在这里，更多的是小型加工企业。仓库门缓缓升起，一辆黝黑的奔驰车慢慢探出脑袋，然后在水泥路面上转弯，驶向工业区的大门。丰江涛将杯子插入车门，扔下作为食物兼防身用具的坚硬面包，发动汽车在雨天中跟上去。与他设想的一样，王杰庸的奔驰车果然径直驶向奇怪的方向。他已经跟着奔驰走了数回，还算轻车熟路。拥挤的主干道即使在雨天仍旧车轮贴着车轮，车门挨着车门，车流仿佛收网中的惊鱼，涌向狭窄的小出口。丰江涛紧跟着奔驰不敢松懈，生怕他今天头脑发热去向别处，但王杰庸一如既往的专心，还是顺着一条不甚繁华的道路行驶向一处僻静的街道。
奔驰车在一座建筑物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处停下，系统自动识别车牌，栏杆收入地面，漂亮的红色尾灯没入地下。丰江涛眼巴巴望着他进入，却又无能为力，这个入口实行会员制，他的小破车根本进不去，至少需要一名推荐者。但正门更难进，他在这座没有标识的会所门口绕过很久，十层楼的酒店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黑色正装的保安，他们一个个身材魁梧人高马大，都戴着装有摄像头的AR眼镜，虽然人数不时变化，但只要他一靠近，立刻会有人钻出来“迎接”，警告他这是私人会馆，必须持有会员卡。丰江涛也明白不能掏警察证件，否则当即就会有油头粉面的法律顾问出来谈话，要求他补充齐备手续，他深知自己这条小鱼进不了此潭深水，不过也无所谓，他只是确认目标今天是不是要在这里住一整晚，然后去实施自己的计划。
他驾车回到目标租赁的仓库前，雨也显出疲态，慢慢停歇一些。他披上雨衣迈步走出汽车，全然不顾那些对准路面的摄像头。他自顾自的走到仓库前，正准备从怀里掏工具，身后却传来一声呵斥，一束灯光将他的身形投影在卷闸门上。
“你在干什么？”
丰江涛猜测身后突然出现的家伙应该是巡逻保安，而且不止一个人，他慢慢转回身说：“放下手电，警察。”
“干嘛的？”果然还有一个音色不同的声音藏在手电筒背后。
“警察，放下手电！”
刺眼的灯光终于不再对准他的双眼，仍然停在胸口位置。丰江涛打算从左手口袋掏证件，手电背后跳出一个人影大喊，“你要干嘛？”
“我的证件，你们要不要？”丰江涛的声音表现的缺乏耐性。
“慢慢拿！”那个保安学着影视剧中的语气说话。
丰江涛明白他们最多就能持有警棍一类冷兵器，居然还学美国电影里举着手枪的台词，不免发出轻蔑的笑声，顺势取出证件，打开放到灯光下。
小保安凑到跟前，终于看清证件上的警徽和照片，赶紧立正，学着士兵做了一个不怎么正规的军礼。丰江涛咧嘴看着他在灯光中歪歪扭扭的影子，挥挥手说：“赶紧走，别吸引注意力。”“你怎么一个人，你是803吗，你们电话是多少？”那个举着手电筒的人还在罗里吧嗦。
丰江涛猛的跳到他面前，仿佛一堵墙壁迎面而来。他恶狠狠的发话。“给我滚，特殊任务，你们不想干了吗，滚！”
拿手电的保安并没有被吓到，居然举着手电还要问什么，但另一个保安显然不愿丢掉工作，拉着他走向路灯后的黑暗。他们推推搡搡，却没有停下脚步，越走越远。丰江涛朝地面啐一口，再次转向仓库。
他再次准备掏出工具，却感觉到黑暗与雨声之中隐秘的变化，非常微妙，又非比寻常。直觉正在警告他，周围还有人！他转向仓库大门对面，然后慢慢走入黑暗之中，并没有上车，而是站在街角灯光的死角里，一盏损坏的电灯下。黑暗的夜幕仍旧是凝固的，雨滴在景色中涓涓流淌，只剩下午夜的静谧与潺潺雨声。他在雨中雕像般的站立许久，没有动作，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里有人。
一盏灯光下钻出一个角，是红色雨衣的帽子，又飞快的缩回去，不一会儿，一个小个子穿着一身玫红色雨衣出现在灯光下，正贼头贼脑的东张西望，然后顺着墙壁走向仓库后面。
丰江涛等对方进入转角后，从一排仓库的另一端折往后面，他藏在墙角后，慢慢探出头。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王杰庸的仓库窗户下，正在墙壁上捣鼓什么。他悄悄的走向玫红色雨衣，借着淅沥沥的雨声隐藏脚步。对方完全没有发现他的靠近，仍专心致志的忙着自己的工作。他站在那人身后，听到螺丝刀在钥匙孔里转动的声音。
“嘿，你在干嘛！”
对方在他的声音里先是一蹦，却在湿滑的路面上摔倒，像是跳出鱼缸的金鱼在地上挣扎，好不容易才站起来。丰江涛一动不动的看着小个子笨拙的举动。
“你……你是谁？”
女人？丰江涛听到的是本想装的严厉却显得温柔的女性声音，而且口音不似北方人。“警察，你是什么人？”
“我……也是警察。”对方的声音显示出因恐惧而颤抖的状态，而且手正在摸索身上的口袋。
丰江涛又一次掏出自己的证件，然后掏出手机照亮。“警察。”
“我也是！”对方看到他的证件后开始重新摸索，但显然忘记自己的证件放在哪里。她拿出个东西说：“帮我拿一下。”
丰江涛接过一罐防狼喷雾、一个钱包、一把螺丝刀，最后是一个防水强光手电。对方从黑色防水背包中翻找了好一会儿采取出一本黑色证件。“警察，广州市网警支队……陈溪。”网警？广州网警一个人跑来这里干嘛？丰江涛又把东西一样样还给她，看着陈溪再次笨手笨脚的把物件塞回去。
“太原的刑警来上海办案？”陈溪也同样疑惑。“特殊案件。”
“一个人？”
“一个人。”
“违规了吧？”
“你也不一样？”
陈溪被问得哑口无言。她的确是私自搜查，并不属于合法范围。
丰江涛再次发问：“你来做什么？”
“特殊任务，不关你事。”陈溪说完又朝道路两侧张望。
丰江涛听到身后有声音，于是回头望去，仓库后墙对面的仓库二楼亮起灯，有租户半夜醒来。他拉住陈溪的手臂说：“别让看见，去别处话说。”
“你放开！”陈溪想挣脱丰江涛的手掌，却立刻发现只是徒劳而已。
丰江涛大步流星，陈溪则跌跌撞撞，他们来到丰江涛的三厢小破车前。
丰江涛打开驾驶室的门说：“上车说话，别引起注意。”
陈溪发现自己根本没得选，只好打开另一侧的后门，在打开的一瞬间，她嗅到一种由汗水、脚臭以及食物腐烂和某些不知名物质组成的恶心气味。她可不愿沾染上这些。
“你进还是不进？”丰江涛没好气的问话。
陈溪看到远方正在摇晃的手电筒灯光，只能忍一忍扔进背包，然后钻进来。她看到的不是一辆汽车，而是一个集汽车、餐厅、厕所、卧室于一体的……垃圾堆，前座在昏暗光线中只露出一小部分，却能看见成沓的面包包装袋和饮料瓶子，它们从副驾驶地垫上一直叠加摞到座椅上，撕开的黑咖啡袋子攒在一起，和零食包装袋挤在一个塑料袋中。除了驾驶室的位置还算正常，前面基本已经不存在乘坐高级智能生物的可能。后排则属于垃圾堆的另一种形态，毛毯胡乱的堆砌在驾驶座靠背与后座之间的窄缝中，副驾驶靠背上则挂着一个洗漱用品袋，上面插着一根炸毛的泛黄的白色牙刷和一管基本已经瘪了的牙膏，毛巾正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馥郁的汗水芬芳，召唤着每个人喉咙的蠕动。
“你在车里住吗？”陈溪的声音好似感冒一样，因为她捏住鼻子说话。
“广州公安局雇佣未成年人吗？”
“你说什么？”
“你成年了吗？”丰江涛从驾驶室回过头，几乎把两个座椅间的空隙遮的严严实实。
陈溪看到的是一个黑色剪影，庞大的好似刚从动物园跑出来的大猩猩，她有点萎缩的说：“我是警察，那还用问。”
“你们南方人真有意思，警察也能选你，未成年人。”
“嘿，你说谁呢，我是成年人，二十四，二十四啦，而且我是……警……察！”陈溪特意加重最后两个字。她的执着与倔强换来的却是丰江涛咯咯咯的笑声。<!--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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