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终于化为晴空,云层疾奔而走,留下一片碧蓝色的玻璃穹顶,太阳从东方伸出臂膀拥抱着楼群,照的一切都暖洋洋的。丰江涛明白,这种美好的温暖即将变成一场噩梦,因为现在的衣服已经吸足水分。
“太潮了。”他喃喃自语,顺手扯开领口,里面的汗水正在努力的钻出皮肤,汇成一条条小溪。
“上海有点干。”陈溪从洗车房的休息区走出来,手里拿着冬季专用的护肤霜。
两人用奇异的目光对视,然后是厌恶的扭头动作。洗车行老板在他们默契的动作下关上车门,嗫嚅道:“洗好了,你们……谁买单?”
丰江涛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软塌塌的皮夹子,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钞递给老板,不悦的说:“上海,真贵。”
“是你的车太脏,洗你一辆车抵得上三辆车。”老板飞快收好钞票,脸上的职业性笑容比昨晚的雨云消失的还快。
陈溪先是用指尖撩开门,伸进鼻子嗅嗅里面,险些被消毒剂和除臭剂的味道熏倒,看起来倒是干净不少,虽然仿皮坐垫已经磨出白色的纤维,工作人员好不容易把卷曲的脚垫铺平,但至少不是一辆垃圾车。她思忖一会儿,才把背包放进后座。丰江涛本打算再抽一支烟走,老板紧盯着他,就差脸上挂一个牌子,上写“赶紧腾地”。他只好叼着烟坐进驾驶室。
陈溪没在副驾驶位置上,因为她一想起昨晚塞在那里的垃圾袋就作呕,所以坐在丰江涛身后,催促道:“咱们赶紧走吧。”
丰江涛含糊的答应着,然后发动汽车。熬过数个冬天而没有经过仔细保养的电瓶驱动马达,而马达发出沉重的咳喘之后才终于带动发动机启动。这辆车仿佛刚刚经历过世界大战,从死亡的世界中回归一般,僵硬的爬上路面。丰江涛觉得嘴唇上的烟卷突然消失,从后视镜看到陈溪正将那根烟塞进垃圾袋。
“下一步去哪儿?”陈溪边在电脑上操作边问。
丰江涛从车门上的水杯架里取出水杯,说:“先去你说的那个小区,IP的注册地。”
陈溪电脑上显示的是太原市的内部警用网络,她正在用一点小手段查询里面的内容,丰江涛的照片出现在屏幕的右上角,而下面的状态写着“病休”。她从垂下的刘海抬起目光,丰江涛正打开手机查询路线。她就知道这个粗鲁的大个子说谎,根本不存在什么特殊任务。
汽车终于在清辉中明可照人,似乎有点小兴奋。丰江涛感觉平日里发皱的方向盘也灵活许多,本来就不远的路程很快就到到达终点,但新的麻烦出现。
“你先下车吧,我找个地方停车。”丰江涛指着路边密密麻麻排列的汽车说:“不太好找。”
陈溪经过一阵思想斗争,虽然外面湿冷的空气要钻进皮肤一样,但总比陪着这个相貌吓人的家伙走半条街要轻松。于是,她背着双肩包跳下车。丰江涛驾驶在附近转悠,寻找可以停车的地方。他的小破车在外表华丽的建筑物之间慢慢磨蹭,那些高楼大厦狂傲的耸立,鄙视的垂下目光,望着脚下简陋破旧的汽车。周围的停车位处于被占用或正在被占用的状态。到处是漂亮的崭新的汽车,各种国外常见的车标形成一条鲜明的鄙视链,链条的低端就是丰江涛所驾驶的那辆。他根本不在乎周围鄙夷的目光,或者车后催促他的鸣笛。他看到一个位置,于是立刻驶上便道,前方还有一辆车正在倒退,他狠踩油门,将车头直插入车位,挡住前方的车尾,依仗在警校锻炼出来的车技将汽车严丝合缝的塞进停车位。
前方宝马车的驾驶员跳出汽车,立刻怒气冲冲的前来理论。丰江涛看到的是一个瘦小精干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休闲装留着精心剪烫长发,副驾驶走下来的是一位穿着红色紧身裙的长发女子,由于戴着半张脸大小的墨镜,看不出相貌。比预计的好对付!他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儿。
“你瞎啦?”年轻人的血管在额头上鼓胀。
丰江涛只是凑近他的面前,张开弥漫着浓烈烟臭味的嘴,表情严肃的说:“滚!”
“小赤佬!”年轻人还想动手,但他在丰江涛面前根本是大猩猩面前的小猴子。“你爸妈死前没教你礼貌吗!”
“滚!”丰江涛的眉毛突然变成两把立起来的尖刀,他紧紧咬住牙关,憋足劲没用拳头去砸对方柔嫩的脸颊。他铁砧般的手掌按住对方的胸口,稍稍用力,那个年轻人不得不倒退回去。
女人也想冲上来维护自己的男友,但一看到丰江涛那张面怒脸就立刻犹豫不前,尤其是终于透过墨镜在近距离看清那条伤疤。她的男友徒劳的以双手去推山峰一般的丰江涛,他的怒海狂涛在丰江涛的海岸线上立刻化为一堆不痛不痒的泡沫。
丰江涛固执的迈步向前,对方却在他的盛气凌人下退潮,被挤在漂亮的尾灯前。女友哆嗦的拉住他的手臂说:“走吧,别跟垃圾人一般见识。”
丰江涛的右手伸进上衣口袋,对方咽下口水,眼睛瞪的圆滚,试图恐惧的后撤,但却发现已经退无可退。红衣女子狠推一把说:“咱们走吧。”丰江涛在怒骂声中目送两人离开,掏出手机开始拨打昨晚查询的电话。他发现自己的手掌正在颤抖,关于父母的回忆,他的脑海中只剩下锅碗瓢盆在地上的叮叮咣咣,一个男人粗犷的辱骂声,自己蜷缩在墙角里的哭泣声。他闭上眼睛,让苦涩的影像重新归入沉寂已久的回忆深海中。
“喂,广州市公安局。”电话另一头是个操着标准南方普通话的男声。
“你好,我是太原市公安局网警支队的,麻烦找一下网警支队的陈溪,有些事情想联络一下。”“稍等,转接电话。”
不一会儿,丰江涛听到一个沉闷的中年男人声音,再次把联系陈溪的要求说了一遍。
“她正在休假,你……”
丰江涛马上打断对方说:“那就,以后再联系。”他飞快的挂断电话,没有再与对方交谈的必要,言多必失,他得小心点。现在,他似乎只能只靠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他用拳头和头脑实施的传统侦破手段在高技术犯罪面前有心无力,虽然他并不信任电脑和网络,但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他回到小区正门时,陈溪正躲在一颗巨大的树下,用手机查看什么,他走上前去说:“该走了。”
陈溪差点扔掉手机,赶走刚才的不自然,装作如无其事的模样。两人进入小区没费什么功夫,保安根本没搭理他们。丰江涛看着晨辉下稀疏的人流,两个年轻女人坐在花池边聊天,他听到的是四川话与河南话的信息交流,一对皮肤黝黑的夫妻提着皮箱从他们面前走过。陈溪无聊的催促道:“快走啊,还磨蹭什么呢?”
丰江涛边走边看,一个穿着厚实羽绒衣的男人正提着行李箱走入楼道。“你确定是这里吗?”
“A3号楼,九楼。”
他们顺着楼号走向小区另一端,A3号楼就在那里等着他们。这是一幢外表朴实的高层楼房,钢筋混凝土结构坚固,墙皮新刷不久,金黄色的外表非常鲜艳。一对情侣互相搂着腰一摇一摆的拉开门楼。丰江涛在门即将闭合的一刻飞快插进一只脚,然后朝陈溪眨眨眼,似乎在说:“你还在等什么?”
陈溪正掏出手机摆弄什么,喃喃地说:“是一家庭旅馆。”
“你说啥?”
“九楼十楼被一家旅馆占用,所以他们穿着不符合季节,他们刚从外地来,或者准备走。”
丰江涛皱着眉头合上楼门说:“不对,错了!仓库也比鸟笼子强。”
“但IP……”
“你什么脑子,计算机,万一错了呢?”
“计算机不会说谎,数据不会说谎!”陈溪突然直勾勾盯着他,眼神坚定的不容置疑。她突然又恢复那种明显的可以一眼看出的不自信,她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搞砸了。
丰江涛重新审视小区,重新梳理原有的情报,虽然自己在计算机领域是个写检查都会头痛的人,但他是一个出色的猎手,如果嗅不到气味,那就用眼睛看。他发现A3号楼位置并不在小区中间,而是靠近小区围墙,他从墙头可以看到另外一侧的高层建筑,由于刷着淡绿色的涂料,两个小区可谓泾渭分明。他看到陈溪仍然埋头于手机,拉住她的手腕说:“走。”
“这个小区很多家庭旅馆,我猜王杰庸一定是入侵路由器,如果我能……”
“闭嘴,先去证实一下。”丰江涛拉着她已经走出小区,朝隔壁小区走去。小区门似有似无的半掩着,保安可有可无的在值班室里打着盹。丰江涛指着值班室告示板上的通知说:“施工,停水停电三天,今天才来电,王杰庸这几天没回家,因为窝里没有水电,他在这儿,隔壁。”
陈溪瞬间恢复干劲十足的状态,掏出手机说:“如果我能……他名下只有仓库,那辆车,他有两辆车。”
“如果我打算随时逃跑,一定不会驾驶一辆奔驰,而是……”
“白色小车!”陈溪飞快的舞动手指,表情渐渐转入严肃,瞬间融化为笑容。“我找到了,不是他本人的。”
“你打申请……还是不问了。”丰江涛在守规矩方面没有资格指责别人。
陈溪查到车主驾驶证登记的违章通知书邮寄地址,正好就在这个小区。丰江涛依旧如法炮制的混过门禁,由于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到指定楼层,他们不得不顺着楼梯爬上九楼。丰江涛恨不得背起瘦小单薄的陈溪,因为对方实在太磨蹭,但随后陈溪又开始抱怨丰江涛做事鲁莽,险些触动警报系统,她用了几分钟就打开王杰庸的数字房门。
丰江涛一如既往的开始翻箱倒柜寻找证据,感受嫌疑人的思维方式,了解王杰庸的生活习惯,而陈溪则直接坐进电脑前的椅子中。
这才像个家,虽然乱的像狗窝。丰江涛用筷子撩开床铺上的布单,露出下面的情趣小玩具,他伸手用手帕垫着拎出一团绳状物。“鞭子……”他又发现抽屉没有完全合上,于是用筷子拨开,露出一个纸盒,盒盖已经被撕掉,里面整齐的摆放着一个个西林瓶,他用筷子夹起一个瓶子念道:“长效青霉素。”他放下药瓶,撩开瓶子旁边的白纸,居然是一沓来自各种医院的诊断证明。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木纹相框,丰江涛拿起相框,里面站着三个人,最左侧是个相貌堂堂的英俊男子,甲字脸,一对剑眉,双目清朗,鼻梁高挺,这是王杰庸曾经的模样,中间是位长发飘飘的美女,穿着淡粉色职业装,素颜妆颇具水准,显得五官精致,一双眼睛楚楚动人,这是王杰庸当年的合作伙伴兼前女友严灵。而她们最右侧靠前的位置是一个同样漂亮的女人,戴着灰色边框眼镜,露着一种知性美,身高略低一点。丰江涛没有在资料中见过这个人。
他听到陈溪的一声尖叫,立刻放下物件跑向另一个卧室。陈溪背对着屏幕双手拂面,正在躲避什么恐怖的东西。丰江涛走向她,却看见屏幕上王杰庸和两个赤身**的女性做着体育运动,他们在**叠成一团。
“你是小学生吗?”丰江涛走过去关掉视频说:“他的小癖好很花钱,昨晚跟踪他进入一个……会所,你还找到啥了?”
陈溪拍打着激动中起伏的胸脯说:“有入侵路由器的记录,但其它的数据删的很干净,应该还有一台电脑,我查到网卡芯片编码,但不在他的电脑里。”<!--PAGE 4-->“还有一台,他常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在后备箱里。”丰江涛感觉到怀里的手机正在跳跃,于是掏出手机,一个粗俗的名字跳入视线。“你先继续查。”他拿着电话走向卫生间。他合上卫生间的推拉门,接通电话说:“喂,你有什么消息吗?”
“姓丰的,你答应的钱呢?”
“我给你申请了,要看线索值多少?”
“莎哥有消息了。”
丰江涛的嘴角朝着伤疤抽搐两下。“牛九,你可别蒙我。”
“真的,他就在上海,正在找人干一票。”
“目标是什么?”
“钱!”
丰江涛盯着镜子中模糊的影子,对方的眼睛露出熊熊烈焰,他咬牙切齿的说:“我一会儿打给你,目标,详细情况。”
“和千年智能有关系,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要几个人?”
“三个,一个司机,两个能打架不要命的。”
丰江涛手里攥着手机,表情愈发凝重。“这不是偷东西,倒像是要杀人。”
“不知道,反正他就是要这么多人去上海,而且还让带家伙……”
“家伙,枪?”
“应该吧……”
丰江涛挂断电话走出卫生间,陈溪仍然在傻乎乎的操作电脑。
“菜鸟,你……我有点事情,你去帮我监视王杰庸吧。”丰江涛说着摸着眼角的伤疤。
陈溪转回脸,满面狐疑的问:“什么情况,你是不是自己去查案?”
“我有点急事,私人方面的。”丰江涛不能让一个网警去冒险,尤其还是个单纯的女人。“你在门口守着,发现王杰庸回来就通知我,千万不要自己进去,听到了吗?”
他一定在骗我,要自己去破案。陈溪感觉到丰江涛表情的微妙变化,他正在惭愧自责与满腔怒火间挣扎。“我要和你一起去。”
“私事,用不着你。”丰江涛说着又去摸摸伤疤,即使早已经不再疼痛。<!--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