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救出我的吗?”陈溪首先开口。
“嗯。”丰江涛没有多说什么。
“那个人是谁?”
“你甭管?”
“怎么回事?”
“你甭管了。”
陈溪对这种毫无意义的谈话厌恶之极!她终于忍不住从后排扑上来拍打丰江涛的肩膀问:“能不能像一个男人说话,究竟怎么回事?”
丰江涛没有回答,而是哇的一声扑倒在方向盘上,像个孩子一样哭泣,发出阵阵悲鸣。“啊!啊!”没有语言,没有确切的意义,只有一声声呜咽和哀嚎。陈溪从来见过男人用这种近乎野兽的方式发泄情绪,只能默默等待他痛苦宣泄的结束。丰江涛的吼叫渐渐低沉,哭声却渐渐密集,车窗随着他充满内疚的哭声嗡嗡晃动,座椅也因身躯的悲痛而颤抖。他从喉咙底部发出的声音充满砂砾感,简直是用砂纸在木头上打磨,或许那时他正用内疚在心上打磨,摩擦出泪水的温热,擦出泪水溅起的点点星火。
陈溪原以为面对的是一具冷冰冰的石头雕塑,现在却发现丰江涛其实是个充满沸腾钢水的熔炉,黝黑粗糙的表面下是**漾的热情和愤怒。她将手轻轻放在丰江涛的宽阔结实的后背上,感觉到声声悲泣的震动,由灵魂深处直达手心,他并非矫情的表演,而是完完全全露出柔软的脆弱的自己,他正在以与冷峻外表相反的姿态表达愧疚和哀伤。
她终于发现丰江涛的大衣不仅仅存留着夜雨的湿冷,还留着一道道口子,似乎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留下的痕迹,露出里面的深灰色衬衣和粉色的划伤。她顿时明白一切,这个不曾信任自己也不被自己信任的男人刚才奋不顾身的跃入房间,将她救出熊熊火海,那么殴打他的男人究竟是谁?陈溪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着丰江涛哭泣的结束,直到重新披上坚硬甲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发现自己竟然正在同情这个只会露出鄙夷表情的粗鲁男人,因为他背后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人们只知道时间会治愈一切伤痛,上天却不愿告诉他们伤疤也会永久留存,随时可能崩裂。陈溪等待的那一刻终于来到,丰江涛用纸巾擦拭眼泪和鼻涕,他正为自己的狼狈模样而不好意思,特意扭过头不让陈溪看见,就像是在大人面前故作坚强的男孩,着实可笑,但也很真实,陈溪喜欢面对人类的真实,而不是虚情假意的面具脸。
“丰江涛,你正在请病假,为什么会查案?”
“你呢,你……你不是也在休假吗?”丰江涛说到一半狠狠的擤一把鼻涕,声音瞬间清晰。
“我……”陈溪曾经只相信计算机,如果说还有可信任的人也只有家人而已,白川甚至也不在最信任的核心圈子中,但此刻她已经将这头披着野兽外表的男人归入最信任的行列。“我在查一起网络诈骗案,我没说谎,至少这点我没说谎,我的邻居被骗光了所有积蓄,跳江了。”“你是网警,干嘛要一个人出来?”
“因为……我得到线索的手段……不能当做证据。”陈溪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轻易的说出口。“我是从网上买的,从一个熟人黑客手里。”
“明白了,你不怕被辞退吗?”
“无所谓,我本来打算辞职的。”陈溪将网络暴力的事情也一股脑的说出来,发现胸口压抑的感觉顿时消散,一切都轻松了许多。
丰江涛的双眼在后视镜中放出两道冷峻的寒光。“你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不光是因为邻居事情吧?”
“我可以告诉你,作为交换,你也要告诉我你为什么私下查案。”陈溪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我曾经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阿爸阿妈开着一家烧腊店,生活算不上富足,但很幸福,直到……”陈溪突然又闻到那股浓烈的烧炭味。“阿爸认识了一个女人,那个人自称是一家基金会的投资经理,可以提供超过25%的年回报率。”
丰江涛先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嘁”,然后说:“一看就是骗子。”
“她带着一个比我大四五岁的女孩,所以大家觉得她会常住广州,而且她实现了承诺,真的回报了一大笔钱,于是阿爸不顾家人的反对取出所有的积蓄,这还不够,他还热心的……很多邻居也投了不少钱。”陈溪忍不住感情在心中的激**,声音随着心中浪花的拍打而颤抖。“她跑了,带着所有钱,邻里都觉得是我爸骗了他们,阿爸……他……那时候我五岁,站在卧室门口,阿爸就躺在里面,窗户和门都从里面贴着胶带,阿妈当时就昏了过去,哥哥拨了120,我就站在门口,还能闻到烧炭的味道,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味道,总也忘不掉。”
丰江涛递给她几张崭新的原木色纸巾。“如果你不打算继续当警察,那就无所谓。”
“你呢,该你讲了。”陈溪结果纸巾,开始擦拭泪目,她必须在浪花变成汹涌的潮水前停下,否则会止不住泪水,多日前的屈辱激起的波涛尚未停歇,今天的地震又会造成怎样的情感冲击?
“我又没答应。”
陈溪狠狠的踹了驾驶座,然后又踹一脚。
“我的车!”
“快说,不然我还踹。”
“我没啥可说的。”丰江涛虽然嘴上这样讲,但已经完全靠在椅背里,显然打算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原来哇,我有个搭档,叫高振海,老前辈,特别照顾我,四年以前,我们出差回太原,在路上……他去旅店的时候遇上抢劫,中了一枪。”
“公路抢劫,还有枪?”
“霰弹枪,不知道是不是抢劫,没有报案,没有损失,局里认为可能是报复袭警,也可能是偶发事件,但我知道真相就在那几辆车里,晚上停车场上停满了卡车。”
陈溪听到他语气中的无奈和愤慨。“你为什么要私下调查,也是因为……”“不是,是完全没有证据,只是凭直觉一路查过来。”丰江涛开始讲述自己从请假后沿着失窃案的线索一路追查,遇到李忠良和蒋枫,通过物流公司咬住栗常君这条线,直到顺着物流公司的视频找到篡改数据的源头。
“那个人是谁,打你的人?”
丰江涛的沉默再一次使两人陷入尴尬,他不自在的扭动脖子,仿佛又是肌肉酸痛,但他很快明白,这不是酸痛,而是心底的伤痛。“李忠良。”
“他为什么打你?”
“我犯错了,犯了大错,因为这个错误,蒋枫死了。”丰江涛的手指甲深深扣进左手臂的肉里,以生理疼痛掩盖心理疼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很快,他不得不再次张口。“我赶来的路上发现你没接电话,我就知道要出事,赶紧拨打110举报仓库里可能有毒品,可我弄不清他们会不会立刻出警,所以我也拨打了蒋枫的电话,告诉他我发现的真相,希望他通过本地刑警给点压力,没想到他刚好就在附近……本地警察陪他吃饭,有个定做玩偶的作坊就在那儿片,他原本明天要坐火车,所以约定在半夜去拿,给他儿子的礼物,炸弹爆炸的时候,一名本地警察正在门口,现在还在抢救,一块钢板击中了蒋枫,击穿了股动脉,没几分钟,他……”丰江涛的声音再次颤抖,在自责中泣不成声。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陈溪明白蒋枫的牺牲其实并非源自丰江涛的错误,而是自己擅作主张的后果,的确是她的错,如果她能真正信任他人,如果她能不那么急功近利,如果她能再稍稍冷静一点点,或许……不……是绝对不会发生后面的一切,蒋枫不会死,自己也不会险些被强暴。她发现自己也在颤抖,嗓子眼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泪水是什么时候流进脖子的?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时间在充满内疚的灵魂身上治愈伤口,却无法减轻伤痛,留下的伤疤可能会陪伴终生,但伤痛总是学习的开始,只有不断的试错和学习才能前进,即使背负着沉重的过去。
陈溪从丰江涛口中得知蒋枫家里还有双胞胎儿子,自己一时兴起的代价居然是毁掉这个原本完整的家庭,丰江涛则很快擦干眼泪,他已经将内疚和自责点燃,化为熊熊怒火,发誓一定要揪出凶手。
“嘿,别哭了,开始分析案情。”丰江涛的脸瞬间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刚毅的有些不近人情。
陈溪仍旧在自己营造的悲痛环境中不可自拔,完全没搭理他,只是不停地喃喃低语。“是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丰江涛抓起前座的一包纸巾扔向她,说:“醒一醒!你是警察!”
陈溪在他的怒喝中停下啜泣,红着眼睛望着他,不停的打嗝。
“够了,该清醒一下,案子还没完。”丰江涛故作镇定的掏出笔记本打开阅读灯,但手指还在颤抖,水笔两次掉落在椅子边缝里,他不得不再捡起来。“案子还没破,不能就这么放弃。”“炸弹……是怎么回事?”
“我不搭呷……觉得他会自杀。”丰江涛勉强握着廉价水笔,却没有打开笔记本。
“自杀?”
“炸弹就在座椅下面,只要踩油门就会爆炸,后备箱里还放着一桶汽油,他们说是想跑路用,去他妈的,明显是想毁灭证据,咱们的案子还没完呢。”
陈溪发现丰江涛第一次使用“咱们”这个词,可她依旧紧缩在座椅中,低垂着头,用头发掩盖自己的羞愧。
“王杰庸和你说过什么?”丰江涛还在尝试控制手指的颤抖,因为笔尖在纸面上跳踢踏舞。
陈溪继续她羞赧的沉默,没有抬起头,没有发出声音,甚至没有一丝动作。
“嘿!你是警察!”丰江涛的怒吼撕裂干涩的嘴唇,疼的他不得不低下头,用纸巾擦干涌出的鲜血。“能不能有个警察的样子。”如果说几天前他说的话是池塘,现在已经算是鄱阳湖了,今天的话非常多,多的已经不想再张口。“你是不是不想破案了,回去给邻居捎个话,等别人消息吧,下辈子弄不好能破案。”
激将法的作用与自尊心成正比,恰恰击中陈溪的软肋,她红色双眼瞪着丰江涛,一副不服输的模样。
“那就开始吧。”丰江涛已经可以控制双手,笔尖不再打滑。作为刑警,他熟悉审讯和询问的技巧,证言是非常主观的证据,证人在经历极大的心理冲击后,证词会变得不确定,记忆会漏洞百出,甚至完全扭曲事实,但在无法得到证物鉴定的情况下,证言只能是唯一选择,无论听起来多么荒谬。“你得回去,回到火灾发生以前。”
火灾?陈溪想起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浓烟,比父亲自杀时的烟味更浓烈刺鼻。
“你得回忆起来,一会儿上海警察就得问你,所以现在就得想起来,你是怎么被抓的?”
我是怎么被抓的?她想起肩膀和后背在台阶上剐蹭的疼痛,电线深深勒入手腕皮肤的火辣。他说了什么?陈溪只记得一张**笑中的丑脸凑在自己面前,潮湿的舌头在脸颊上滑动,十指仿佛恶心的虫子在身体与衣物中穿行,耻辱与恐惧尚未退却,她大叫一声抱住双耳,蜷缩在椅子中。
“我知道可能发什么了什么,枪崩货挂了,烧成了一堆料炭,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陈溪差点又哭出来,头埋的更低了。丰江涛却一改孤狼般的冷峻,居然关心的问:“他没把你怎么吧,告诉我!这很重要!”他的音量陡然上升,他必须知道答案。
“没。”陈溪被他的热心惊吓到了,颤颤巍巍的回答。“只是抠破我的……腿。”
“那就好,是我紧张了。”丰江涛松了一口气似的靠着椅背说:“他有痛风和……梅毒,神经梅毒,已经是晚期了,快嗝了。”<!--PAGE 4-->“啊?”陈溪拿起纸巾在脸上擦,试图擦掉那些肮脏的已经干涸的口水。
“所以警方也认为他可能自杀,可我就是不信,去……”
“等等!”陈溪终于抬起脸,扬起手阻止他的抱怨。“等等,他好像说过他要死了。”她重新回到那个危险的场景中,王杰庸病态的扭动着脖子,好像脑子里有虫子在爬,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正在说什么。“他说自己被炒鱿鱼的原因,有人冤枉他,而且抱怨警察无能,顾什么风的人,他觉得是这个人陷害自己。”
丰江涛看着远处而来的身影,知道本地警方马上就要找他们谈话。“你继续查,还是放弃?”
“他们……”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王杰庸,视频剪辑是他做的,网络诈骗的IP也是他的,有人想让他当替罪羊,如果你还想查,说话就小心点,他们认为他是自杀,那就是自杀。”
“钱呢?诈骗的钱呢?”
“王杰庸吸毒,嫖娼,花的钱可不少,你最好别说太多,尤其别说外国黑客的事儿,就说是线人给……网络举报,就这么说。”丰江涛的话刚说完,已经有两名穿着黑色警服的人敲打车窗玻璃。<!--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