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灵整理好耳边的法式刘海,拿起咖啡机上的杯子,这是今天的第一杯咖啡,作为嘲鸫智慧的前总经理兼董事长,她还是保持着早早来到公司的好习惯,看着公司的成长就等同于看着孩子一步步走向成年。
她打开自己的乳白色名牌单肩小皮包,亮银的金属件之间展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卷白色的打印纸,上面写着预约科室和时间。她顿时觉得里面的东西很恶心,自己也很恶心。她厌恶的合上手边的小包。
她有两段不靠谱的情感往事,前一段遭遇心碎的双重背叛,还有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伤害,而后一段重蹈覆辙,但现在她却没的选择,因为公司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严灵依旧穿着崭新的浅灰色女士西装上衣,金色边纹领花堂而皇之的炫耀着昂贵的价格,合身的工作裙当然也非廉价之物,她是个充满自信的漂亮女人,属于走在大街上会引来一大片男性目光的那种,只不过他们一般会远远的躲开,因为她既不是小鸟依人清纯可爱的那一类,更不是性感撩人的那一款,而是漂亮的脸庞加上精英特有的自信,走路都像是在演一部都市剧的女强人类型,高山等待着雄鹰的征服,燕雀在山腰间盘旋一阵就会知趣的离开。她的雄鹰现在却落在小山头上,也许是她变得高不可攀,或者是雄鹰累了,也可能根本就是只野鸭而已。
严灵轻轻举起咖啡杯,慢慢尝一口今天的咖啡,味道十分苦涩,是真正的黑咖啡,就像生活一样苦的令人提神。她的小助理唯唯诺诺的站在玻璃墙外,等待她开始一天暴风似的工作。严灵微微甩动头发,将额前的烦恼丝甩到一边,露出性感的脖颈,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包括结婚戒指在内,她今天上午刚刚摘下它。严灵顺着小矮个助理的黑框眼镜望去,玻璃墙壁后面是一间办公室,本来应该是第一代合伙人加感情伴侣的办公场所,她突然想起那张英俊白皙的脸庞。为什么男人都是一丘之貉?她心目中的美好的回忆瞬间腐烂,剥落成恶心的过往。她恨不得前男友王杰庸和现任丈夫顾长风一起去死,而且最好是马上!
小助理放下电话,忧心忡忡的走进饮水间说:“严总,有两位警官在楼下,想……见您。”
“说明来意了吗?”严灵举着正红色金边咖啡杯说:“是803?”
“不是,说是山西刑警。”
“山西?他们……”严灵突然想起四年前痛彻心扉的回忆。“就说我在外地开会。”
“他们说要问……王杰庸的事情。”
严灵明白小助理根本不认识王杰庸,但一定从公司专业传播风言风语的黑舌头上得到过足够的信息。“还是……”她又扭头看向那扇四年不曾再次踏入的玻璃,王杰庸终究还是出事了,她心底早就预料到这一天的来临。“让他们去小会议室,你给我安排一下,推迟……取消上午的例会,让顾总自己主持。”“明白。”小助理扶着黑框AR眼镜,开始调整上午的行程,她在严灵面前显得瘦小单薄,毫无女人味道。
严灵处理完例行公事就来到小会议室,她的手指刚刚接触不锈钢门把手就立刻触电般的缩回去,王杰庸是她最不想听到的名字,但她心底仍旧想得到一些消息,哪怕是最坏的消息。她一鼓作气推开门,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两位来客彻底打碎严灵对警察的刻板印象,她心目中的警察或者是港剧中身材匀称一脸正气的年轻人,或者是国产影视剧中胡子拉碴不怒自威的热血男儿,而面前的两位则大大出乎她的预料。一个是穿着破烂大衣的魁梧壮汉,大衣的破口还能露出下面的衬衣,他短毛刷子似的头发挂着水滴,两道剑眉打成一个结,眼袋下还有一处疤痕,剩下的特点就是红肿,他红肿的鼻梁贴着胶布,两个脸颊上伤痕累累,到处是淤青和刮痕,显然在不久之前挨过打,嘴角的创可贴下还流着血。另一个警察更奇怪,她揉搓着双手站在桌子后,显得腼腆而害羞,身上的冲锋衣挂满斑驳的灰渍,甚至还有一些刮烂的地方,最奇怪的是她的脸,一样红肿着,两个脸蛋充血而像是熟过度的苹果,嘴唇被肿胀的脸夹住,显得只有一点点。好像还缺点什么?她当然有眼睛,只是不太容易辨认,因为脸部的臃肿几乎把眼皮合住。
他们是警察?严灵被两位奇怪的访客镇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好,我是山西太原刑警丰江涛。”大个子男人抢先说话,面部的微笑因红肿而变形,显得很诡异,嘴唇上的创可贴也随之绷开,他疼的低下头,用肮脏的手臂去擦血,女警察赶紧从兜子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自称丰江涛的刑警一手按住嘴唇,一手递过来自己的证件。严灵接过黑色的证件本,上面的警徽做工精细,而里面的内容则说明来者是警察。她又仔仔细细的翻看证件,由于长期使用,真皮套到处是刮痕和损伤,但做工考究,的确不是网络上可以购买的假货。
“你可以上网查,太原刑警丰江涛以一敌五抓获人贩,照片就是我的。”丰江涛的语气很自豪。
一会儿是得查查看。严灵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丰警官,你好,请把证件收好。”严灵看到女警察也掏出证件,准备双手递过来,丰江涛却用腿轻轻推了女警,女警赶紧把证件又收回去。
动作也太明显了吧,是得查查清楚。严灵依旧保持礼貌的微笑,说:“请问能出示搜查证或调查文书吗?”
女警慢慢躲进丰江涛的身后,丰江涛显然是轻车熟路,说:“我们不需要调取证据,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也不用做笔录什么的,我们也没带执法记录仪,只是问问。”“请坐。”严灵盘算他们来此的目的,既然是为王杰庸而来,而且还是太原刑警,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三个人坐在小号会议桌前,女警察一直在避开她的目光,而丰江涛则故意将她挡在身后。他熟练的从上衣口袋掏出烟盒,手一抖,一支烟跃出烟盒边缘,他看了一眼禁止吸烟的牌子,然后用嘴唇刁住烟蒂,准备抽出来。他身后的女警飞快的揪掉香烟,两人在无言的对视中交换关于相对地位的信息,丰江涛很快败下阵来,不情愿的将烟重新放回烟盒。
“我听说你们想了解王杰庸的事情,其实他已经离职很久,我们也不了解他现在的情况。”严灵开始例行公事的回答。
丰江涛用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她说:“他……自杀了,昨天晚上。”
自杀?严灵觉得顿时天旋地转,从不知道畏缩的王杰庸会自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消息算是噩耗,还是诅咒的实现?以往波澜不惊的她看着身后的玻璃门,小助理的影子映在上面,原计划十分钟的谈话很可能要超时。她抽回原本放在桌面上的手,不想被警察看到颤抖的手指。“他是怎么死的?”
“王杰庸昨天夜里十一点多,引爆了自己安装在汽车里的炸弹,法医根据尸体部分残存的牙齿鉴定,已经确定尸体是王杰庸本人。”丰江涛的声音低沉,双眼却发出穿透灵魂的目光。
“炸弹?他为什么自杀?”
“看来你不知道,他患有神经性梅毒,晚期,而且还涉及一起公路盗窃案,他在警方找他谈话前引爆了炸弹,重伤一名上海刑警,炸死一名外地刑警。”
“梅毒,公路……”严灵终于抛下四年来挂在心头的疑问,虽然王杰庸当时据理力争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现在看来可能只是演技精湛而已,至于梅毒……她怎么能不知道呢。“你们想了解一些什么,他已经离职四年了。”她的声音骤然冷酷,王杰庸完全沦为某个前同事,约等于路上的陌生人。
丰江涛挑了一下右侧浓眉,红肿的脸做不出任何有效的表情,他接着说:“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离职,四年前他是贵公司的主要软件构架师,为什么突然离职。”
“他是自愿离职的,个人原因,我们……不是很熟。”严灵的左手大拇指的指甲深深扣入食指的皮肤。梅毒?要不就是艾滋病,反正他不会死于冠心病或者癌症。她心底因王杰庸三个字产生的恶心又加重了一分,她当然知道王杰庸嗜性如命的癖好,也早就预料到他一定会死在这上面,但没想到一切来得如此之快。“我可以提供辞职报告,还有他的亲笔签名。”
“他为什么突然辞职?”
“不清楚,他突然辞职。”严灵后悔回答的太快,显得太过刻意。丰江涛不断围绕离职这个问题盘旋,以贪婪的秃鹫盯着腐肉的方式追问,他不断的尝试突破严灵的底线,而严灵则严防死守,没有给他任何可乘之机,倒不是她的表演炉火纯青,而是四年的别离,已经让她完全相信王杰庸只不过是一个理念不合而辞职的高级员工而已。
玻璃门刷拉一下被推开,严灵的现任法理丈夫顾长风出现在门口,灰色西服搭配黑色高领毛衣装束为他增色不少,虽然他不如四年前王杰庸年轻英俊,鼻梁宽阔却不够笔挺,双眼相距有点远,一对儿扇风耳朵高高站立,但气质倒是更符合商业精英的形象。顾长风关上会议室的门,严灵站起来为警察介绍自己的上司兼丈夫。丰江涛自我介绍的时候又因微笑而把嘴唇的伤口撑开,场面稍微有点血腥,女警再一次飞快的掏出明显是准备多时的纸巾。顾长风抱住严灵的肩膀装作吻她的面颊的动作,严灵内心的厌恶感骤然升起,但顾长风只是做出动作,并没有真的用嘴唇接触她。
严灵先坐下,躲开丈夫虚情假意的关心。丰江涛突然向他们询问卫生间的位置,顾长风告诉他出门后右转直走,于是丰江涛捂着嘴唇走向玻璃门,就在他准备从顾长风身边走过时,大概是被椅子腿绊到,身体趔趄的撞向顾长风,顾长风赶紧扶住丰江涛,这位高大男刑警比他想象的更沉重,他也差点被按倒。丰江涛扶着墙站稳,红着脸走出房间,顾长风赶紧整理昂贵的西装,查看有没有蹭上丰江涛的血迹。
严灵背对着丈夫,对面姓陈的女警察只顾埋着头,完全不像是警察,比刚毕业的大学生还腼腆。空气在三个人无言的尴尬中凝固。是不是该聊点什么?严灵一时还摸不准对方,尽量选择王杰庸以外的话题。
“嘲鸫智慧,很有意思的名字。”陈警官居然抬起头主动说话。“嘲鸫应该就是仿声鸟吧?”
“对,就是仿声鸟,世界上最好的拟声者,最棒的口技表演者。”顾长风抢在严灵之前说话,他在美女面前通常都会积极表现自己。严灵看得出陈警官肿胀的呈猪头状,但应该属于小家碧玉型,卸妆之后可能会像个未成年人,不过这正合顾长风的口味。她更在意陈警官的口音,她明显是一位标准的南方人,可能是广东人,一位广东女警与山西刑警的搭配显得非常怪诞。
“为什么用这个名字?”女警官兴奋的瞪大双眼,严灵分辨不出她感兴趣的对象是公司名称还是风流倜傥的顾长风。
“你猜呢?”顾长风继续用产品介绍会的特有语气讲话,虽然外人听起来富有磁性,但从严灵的角度看来不过是装腔作势。
“嘲鸫智慧的项目中有影视制作,可你们是一家IT企业,而且也不是特效公司,你们到底做什么的?”<!--PAGE 4-->顾长风站起来,指着自己的嘴唇说:“配音。”
“IT公司做配音?”陈警官的音调变得很奇怪,大半是因为她红肿的脸颊。
“没想到吧,很多电视剧其实使用的是我们的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配音,你们怎么做到的?配音应该很复杂吧,调整语调,感情饱满,而且音色怎么调整,用演员的录音吗?”陈警官表现出的兴趣战胜她的腼腆,她眨着眼睛,迫不及待的提问。“全部是数字化处理?”
顾长风依旧保持着拿腔作势的派头说:“那当然,全部数字化处理,演员记不住台词,这不重要,现场声音嘈杂,也没关系,只要演员照着我们的稿子念一遍,以后所有的配音都可以交给我们。”
“人工智能根本上就是大数据算法,就是一种学习和经验积累的过程,你们是怎么解决样本问题的?”
“还能怎么办,让它看电视剧,看电影,听广播剧。”
“博弈呢,它怎么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它的道德基准是怎么……”
顾长风自豪的怕打着自己厚实的胸脯说:“我们是它的家长,博弈的胜负由我们说了算,它就像是我和严灵的孩子。”他说完就想伸手搭在严灵肩膀上。
严灵看到顾长风的惺惺作态就觉得胃里正有虫子在蠕动,实在恶心至极,所以向后撤身,躲过他的手掌。她将顾长风的殷勤介绍抛之脑后,打算逃离这个天生的好演员,丰江涛却出现在门口,嘴里衔着香烟,边甩干手上的水滴,边走向女警,他用身体挡住女警,粗鲁的打断她兴致勃勃的提问,说:“嘿,你刚才不是还喊着要去卫生间吗,赶紧去,别浪费时间!”
“嗯?”陈警官先是露出疑惑的神情,但很快就鼓起两片嘴唇,然后爽快的点点头,飞快的消失在会议室门外。
“我们继续谈谈王杰庸的事情吧。”丰江涛此次的攻击重点显然换成顾长风,因为他手术刀般的目光正在顾长风身上来回移动,正在寻找破绽。
平日里自信而风度翩翩的顾长风也突然有点胆怯,说话明显不若刚才那般自然。
严灵耐着性子听他介绍当年与王杰庸的合作,其实如果王杰庸没有在无数个女性身上投射基因的坏毛病以及随之而来的灾难性后果,严灵也许会原谅他在经济上的小手脚。询问再次维持了十多分钟,直到陈警官几乎用打扫整间卫生间的时间回来,丰江涛才停下连珠炮似的提问,刚才对严灵可没有这样不近人情。女警回到自己的位置……也就是丰江涛的身后,丰江涛活动活动僵硬的肩膀,突然指着门口的影子问:“那位是谁?”
严灵和顾长风同时看着门口,门外是助理的影子,抬起右手放在耳边,她正在接电话。<!--PAGE 5-->严灵摆摆手说:“我的助理,她入职的时候王杰庸已经离职。”
“哦,好的,我们大概也了解一些情况,今天真是打扰了。”丰江涛异乎寻常的表现出温暖的微笑和礼貌的用词,与刚才的状态判若两人。
严灵与他们打过招呼打算动送他们离开,顾长风也跟在后面,他们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却听到门里的音乐声,顾长风伸手去摸上衣口袋,然后抬起食指说:“我手机落里面了。”
“严总,您不用送了,我们自己走就行,您忙您的吧。”丰江涛说完拉着女警就走向电梯。大楼请来的空调检修员提着工具箱走出电梯,丰江涛一甩手,烟头飞向检修员身旁的垃圾箱,在银色边缘上迸出一片火星,然后落在检修员的脚边,检修员黑色口罩上的眉毛变成一个八字,他俯身用戴着红色工作手套的手捡起烟头扔进垃圾箱。
严灵让小助理送他们下楼,自己站在会议室门口等顾长风,对方又在接电话,而且是不愿被自己听到的情况下,她猜得出对面的声音属于谁,直到小助理回到身边,顾长风仍然躲在会议室的角落里。严灵没有继续等在门口,而是去忙自己的工作,网络安全部的小程急匆匆的跑向楼道的另一端,她伸手拦住他问:“怎么了?”
小程用笔记本电脑指着远处的一扇门说:“监控系统崩溃重启了,我去看看。”<!--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