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删除了吗？”

“监控删的一干二净！”陈溪摆成OK状的手指在后视镜里摇晃。

丰江涛再次用卫生纸擦干嘴唇上的血迹。

“原来你也会好好说话，以为你会把严灵按在桌子上问话。”

“警察的对手是嫌疑犯，他们都是狡猾的骗子，分辨谎言首先要学会说谎，警察只有走过罪犯的道路，才能识别他们的脚印，这是老高说的。”

陈溪拾起丰江涛扔在手动挡把旁的纸团，塞进后座上新装的垃圾桶里，然后把使用过的一次性手套也扔进去。“你是什么时候把手机放在会议室的？”

“我指小助理的时候呗，他们的注意力被误导了，骗子最惯用的伎俩就是误导，听着。”他扭过头看着后座上的陈溪说：“骗子永远都有伪装，这就是误导，最好的骗子会有很多层皮，比洋葱皮还多，你必须分辨哪些是误导，哪些是真相，骗子对你说背包被拉开的时候，你要小心兜子里的钱包，他对你微笑可不一定是喜欢你，可能只是喜欢你的钱，比如那个顾长风，你对他的印象如何？”

“风度和气质不错。”

“你看过他的资料，记得他是什么出身？”

“和公司主页上的完全不一样。”

丰江涛发出一阵冷笑，说：“他一直在演戏，他漂亮的光彩照人的表皮下面可不怎么光彩。”

“你怀疑他，顾长风诬陷王杰庸？”

“咱们仔细分析一下，王杰庸四年前突然离职，谁是最大的获益者？”

陈溪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说：“严灵是出资人，她可以一劳永逸的拿到所有……对了，嘲鸫……”

“先讨论案情！”丰江涛粗暴的打断她的话，说：“严灵的确是富二代出资人，可她当时是王杰庸的交往对象，两人正打得火热。”

“你从哪听到的？”

“前台，别打断我，为了独吞版权干掉男朋友？蜜罐里长大的富二代可不像，反倒是顾长风，他可不是善茬儿，装肨呢。”

“什么？”

“装呢，他在伪装，你就没发现？他和严灵的感情一点也不好，他是怎么发家的？四年前王杰庸离职，同时与严灵分手，然后这家伙立刻上位，升级成严灵的丈夫，最后独揽大权，成为靠女人吃饭的富一代，所有的转折点就在四年前！他一下子发了，一夜之间，从开发部副主管变成副总，有钱的女老板伤心欲绝，灵魂的空洞需要爱和性填补。”

“于是山鸡变凤凰？”陈溪边说边在备份笔记本的键盘上敲击。“你确定他一定会出事儿？”

“牛九的线索应该是真的，唯一的线索只有王杰庸，他是被谋杀的，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四年前，四年前的冬天一定发生过什么，而且一定是围绕这家朝……什么玩意的公司。”

“是嘲鸫！”陈溪用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纠正他的错字。“嘲鸫是吧，以四年前的嘲鸫公司为节点，王杰庸改变了人生轨迹，急转直下，而顾长风扶摇直上，他一定也在其中，既然王杰庸被灭口，下一个十有八九是顾长风，这伙人为什么要灭口，我查过四年前的记录，嘲鸫公司没有失窃的报案记录。”

“他们偷了人工智能，嘲鸫的产品。”

丰江涛用指甲在刺手的胡子茬中来回扣，问：“啥，他们为啥不报警？”

“四年前，正好是千年智能收购公司前，应该是怕影响收购价格，而且……他们当时可能不知道。”

“这玩意儿得用几块硬盘装，一箱子？”

“加上配音的其它设备要一整车，一个集装箱吧。”陈溪指着屏幕说：“我查到他们的旧网页记录，设备一大堆，因为发生过样片被窃的事情，所以影视制作方要求他们在指定的地方配音。”

“这么大的玩意儿丢了能不知道？”丰江涛这才发现问题真正有趣的部分。“你怎么知道嘲鸫的人工什么玩意丢了？”

“因为他们收到过律师函，数字版邮件还在严灵邮箱的收藏夹里，其实设备到指定的电影厂就发现了，他们的人工智能只能迁移，不能复制，也就说储存设备里的数据没了，制片厂认为嘲鸫智能影响了电影进度，所以发出律师函。”

丰江涛本想问陈溪，如何找到邮箱里的律师函，但觉得还是不要问的好。

“我在入侵摄像头的时候顺道在他们内部网络里找了一下，根据当时的记录，是核心的人工智能数据丢失，拷贝的设备还能小一点。”

“等等，什么东的人工智能是做配音的？”丰江涛恍然大悟，回头与陈溪四目相对。

陈溪心领神会的点点头，但立刻伸出手指对准键盘说：“有个电话。”

“接进来听听。”丰江涛好奇的竖起耳朵。

“长风，人家好寂寞啊，快过来陪陪人家啦。”

“咦，好恶心。”陈溪听到电话另一头的声音，觉得浑身骨头酥麻，皮肤上爬满鸡皮疙瘩。

“小声点，我在公司呢。”顾长风说话音量很低。

“老女人拿你没办法，你怕什么啦。”

“废话，她拿着一大半财产呢。”

“嘁，她又不让你碰，来陪我吗。”

“晚上见，我订好酒店，晚上去吃战斧牛排。”

“人家空虚寂寞冷啦，就想让你在被窝里抱着人家啦，用力的抱在一起啦。”

丰江涛的嘴角差点咧到下巴，他也觉得恶心。“土巴滩儿出来的也就这水平。”

“安静！”陈溪加大音量。

“顾长风！”这个严厉暴躁的声音属于严灵，她上午保持的优雅与矜持**然无存，而是如泼妇般大吼。“是不是狐狸精的电话，这是公司！不是你家的热炕头！”

“够了！你有完没完！”顾长风的音量也陡然上升到极致，然后是一声响亮清脆的声音。“你敢打我？”

“打你又怎么样，严灵，你好好看看自己，你什么人你自己清楚，我他妈都没嫌你脏，还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吗，现在公司是我说了算。”然后是顾长风挂断电话的声音。

陈溪发现丰江涛坐在座椅中一言不发，不是那种闲适安逸的沉默，而是散发着野兽气息的沉默，猫科动物藏身于草丛之中准备发动袭击前就能散发出这种冷峻的杀气。

陈溪拍打他的肩膀问：“大猩猩，没事儿吧？”

丰江涛夸张的猛拍大腿说：“要是能听后面的好了，绝对更精彩！”

“没问题！”陈溪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

“够了！给你当牛做马的也烦了，我每天装的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大话不敢说，每天和伺候亲妈一样伺候你，你把我当你丈夫吗，财产协议，你对我还不如对你的狗好！”

“终于说实话了，结婚的时候我妈就让堤防你，如果不签财产协议，你也就把我当摇钱树而已！”

“呸，要不那三瓜俩枣，我能和你结婚，你这辈子就废了，还想拉上我？我要儿子的！”顾长风终于彻底卸去伪装，不再顾忌夫妻的颜面。

“可算不演戏了，我看着就恶心，刚才那个女警面前，瞅瞅你的贱样儿，哈喇子都快耷拉到裤子上。”

“你不就好这口吗，王杰庸不也这样吗。”

“别跟我提那个烂人，他死了活该！”

“他背着公司偷程序，背着你偷人，你也不想想他为什么背叛你，就因为你高高在上装模作样的模样太恶心！”

“顾长风！你以为拿了股权就能甩了我吗？”

“严灵，我劝你好自为之，你比臭水沟子还脏，还大我四岁，除了我还有谁要你，现在公司除了傻不愣登的小助理，谁还跟你一心。”顾长风的声音越来越轻浮。“不年轻啦，用一堆的化妆品，还不如找个年轻人陪陪，吸收点年轻的荷尔蒙也许还能年轻点，不过记得戴套，别害了人家。”

“顾长风！”严灵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如果没有我，能有你的今天？”

“去和底下的王杰庸说吧，当年可你把他挤出去的。”

“当时，那封匿名邮件是不是你发的？”

“哦，声音大点！”丰江涛将手指向上挑，陈溪也兴致勃勃的将音量调到最大。

“我没时间陪你神经，我要去和年轻的肉体发出生命的掌声了，啪啪啪啪啪，拜拜。”喇叭里传来顾长风****的笑声和马克杯摔碎的爆裂声。

陈溪摊开手说：“没意思。”

“还是有信息的，首先，四年前的转折点就是程序失窃，第二，顾长风是靠严灵上位，第三，如果王杰庸是被算计的……”

陈溪也举起右手食指说：“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嫌疑人是……”“顾长风！”两人难得能将枪头对准一个目标。

丰江涛用锐利如鹰目的方式盯着陈溪，说：“你的诈骗案和我的案子并轨，咱们是在查同一个案件。”

陈溪竖起大拇指，香肠一样的嘴唇艰难的开合，说：“一查到底！我觉得王杰庸服务器的记录也很奇怪，他不像是诈骗犯，更像是又一次栽赃。”

“再往后没法回头了，替老高报了仇，我就辞职，不想干了。”

“我也不想继续，替无辜者讨回公道，我去男朋友的公司工作。”

“那就没甚顾忌，怕个球，今天开始跟踪顾长风。”丰江涛回身扭动汽车钥匙，老爷车在哮喘似的震动声中发动。

黑暗中孤独远足的残酷骑士，光明里孑立守卫的网络剑客，他们内心竖起遥不可攀的高墙，执拗的不近人情，其实他们是在恐惧，恐惧黑暗乘虚而入，此刻，两者第一次建立起信任的桥梁，骑士在黑暗中看到善良的绚烂，剑客在光明中看到执着的坚守。不过，刚刚发芽的信任也需要一点点培养。

黑色的汽车在道街中安静的行驶，心无旁骛的跟着电脑上的信号。嘲鸫公司时，丰江涛撞击顾长风趁机偷取手机，将手机交给陈溪的一刻，陈溪就已经明白他的用意，飞快的入侵系统，在里面安装窃听和定位软件，顾长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带着一台窃听器。

丰江涛裹紧黑色大衣问：“你用了多久入侵手机？”

“三分钟。”

“三分钟？剩下的时间你在干嘛，下水道堵了？”

“里面的数据有点奇怪，我备份了一份。”

丰江涛在拥挤的车流中感到出奇的憋闷，看着远方模糊的红灯发呆，没听清陈溪的话。“啥？”

“数据有点怪，有人入侵过系统，而且还是个高手。”

“这也能看出来？”

“访问目录有篡改的痕迹，藏得非常深。”陈溪边摇头边说：“不行，这名黑客比我段位高。”

“他人在哪儿？”

“地图上，他在酒店。”

“年轻灵魂的掌声，呵，他倒是比王杰庸长情，量黄米就目住一个人。”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丰江涛将车又往前挪动一下，摇下车窗，怒视着企图加塞的一辆红色轿车，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不过车头暂时老老实实的停下，不敢继续靠近丰江涛的破车。

顾长风在风花雪月的旋转餐厅吃着上等牛排，一个嗲声嗲气的女人陪着他，两人水晶杯碰撞的声音在电脑上听的一清二楚。

陈溪还在回忆不久之前丰江涛古怪的行为，他突然的沉默令人恐惧，她当时只觉得不寒而栗，丰江涛似乎对男人殴打女人的事件非常敏感，他身上究竟藏着什么样的故事？电脑在她的胡思乱想中发出警告音。“你能不能买个备用电源，电脑快没电了。”陈溪不得不掏出手机，一会儿她就必须更换终端。<!--PAGE 4-->丰江涛依旧坐在前座，看着窗外昏暗的灯光，说：“明天吧。”

他们得到的信息不多，顾长风肆无忌惮的原因是公司基本在他控制之下，而且随时可以转移资金，就算婚前财产一分钱也拿不到，他照样能得到足以东山再起的巨额资金。

陈溪怀抱着暖水袋，戴上有线耳机，喇叭太消耗电量。

“那辆摩托绕了三圈了吧。”

陈溪摘下耳机，问：“你说什么？”

“那辆摩托，上海牌照，黑底子，血红色花纹，驾驶员穿一身炭黑的那个。”

“那是糖番茄色。”

“有区别吗？”丰江涛指着停在远处灯光下的摩托说：“他至少绕了三圈。”

“他在看的玛莎拉蒂是顾长风的吧？”

丰江涛抚摸着倒刺般的胡茬说：“有意思，顾长风故意没把汽车停在酒店地下，可能是怕严灵找到，倒是被螳螂找到了。”

“你肯定咱们是黄雀？”

“反正不是蝉，顾长风在干嘛？吃个饭跟局长开会似的，这么久。”

陈溪拿起耳机说：“正在移……”

丰江涛听到陈溪的话戛然而止，于是回头望去，陈溪正面红耳赤的递过来耳机说：“你自己听。”

丰江涛转过因健壮而显的臃肿的身体，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衣服拉链的撕拉声、扣子的碰撞声与欲望的急促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然后是弹簧床垫在沉重压力下发出的呻吟。丰江涛一脸坏笑的说：“要是能拍到就好了。”

“能。”陈溪腼腆的点点头问：“需要吗？”

“不用，估计放在兜里，啥也看不见。”他伸出手臂，露出夜光表盘说：“希望是三分钟买单，不然咱们可得挨冻。”

“你们经常坐一晚上吗？”

“论天，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丰江涛摘下耳机继续观察昏暗的停车场。“快快儿的交枪。”他的愿望并未实现，顾长风再次出现在停车场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以后，陈溪终于听完无趣的洗澡冲水声，不过与原本预计会等待到天亮的结果相比还算不错。

“他快到了，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女人。”

丰江涛按照陈溪指示的方位趴在中控台上，终于隐约看到两人人影在靠近，他们缱绻缠绕，四肢手臂和两根舌头交缠在一起，活像是正在打架的章鱼。丰江涛迫不及待的举起望远镜，陈溪也从后面凑上来问：“什么样子？”

“女人样，算不上漂亮。”

陈溪对丰江涛的直男审美颇感怀疑，所以去夺望远镜。“让我也看一下。”

“小学生看什么看？”

陈溪还是夺过望远镜，倒不是她力气大，而是丰江涛已经看清需要看清的细节。陈溪突然发现丰江涛的审美观没有问题，顾长风的新女友果然比想象的差一等，不对，是一等半，甚至更多。严灵英姿飒爽，即使在男人群中也不逊色，她是个漂亮女人，同时也是无所畏惧的战士，在商场中所向披靡，而面前的这位，衣服品味基本局限于露出的皮肤面积与性感成正比的低俗阶段，完全没有神秘的遮遮掩掩的性感，如果不是天气太冷，她也许会脱光衣服缠绕在顾长风身上。<!--PAGE 5-->“她是光腿吧，好厉害。”陈溪还挺佩服她能在寒冬穿着格子短裙的勇气。

丰江涛却将手指扣入车门开关中说：“摩托！”

那辆红黑双色的摩托再次从他们车前驶过，不过这次并没有开灯。<!--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