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是晚了一步,为什么我没想起相机的网络图册?陈溪陷入与丰江涛类似的自责中。刑事案件就像是无数岔道组成的迷宫,不比在全世界服务器中追踪一条信息,更像是大海捞针。
丰江涛已经用医用绷带绑好私家侦探的手腕,他必须在末端肢体因缺血而坏死前呼叫救护车,但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完成。
陈溪从电脑前抬起头,无奈的摆摆手说:“删光了。”
“不能恢复?”
“不光是图片,所有数据都没了,完全被破坏了,网络硬盘……我没办法。”陈溪从丰江涛的僵尸脸上读出沮丧的神情,她原以为这个黑猩猩般的魁梧男人心底只有破案的冲动,只会利用犀牛一样的蛮力,原来他面对失败和挫折一样会显露出颓势。她在电脑上试图寻找恢复数据的方法,可惜硬盘已经经过大文件的无数次覆盖重写,即使有残存的数据也支离破碎无法恢复。她面对的是一个非常专业的高手,而且最根本的问题是时间所剩无几。
陈溪看到丰江涛站在墙角,手里拎着银色的碎纸机上部,丰江涛的沮丧又多了一份,他将碎纸机放在地上,从废纸桶里抓起一把碎纸屑,又重新扔回去。
陈溪指着废纸桶问:“里面是什么?”
丰江涛的回答只有无奈的摇头,他面无表情的东翻西找一言不发。陈溪在床边的资料箱里找到一沓塑料文件袋,里面都是各种亲昵照片,这位被迷晕并被伪装成自杀的私家侦探工作还算努力。
他们没有收获到任何有用的资料,除了找到账本上严灵的名字以及下方标注的金额。丰江涛沮丧至极,他不停的拍打自己的脸,即使肿胀的脸比先前的颜色更深了一层也没有停手。陈溪明白这里是最后的线索,是通往迷宫尽头的关键提示,如果再次失手,案件很可能会变成永远被封存在仓库角落中的某个盒子,里面存放着简单的几张纸,冷冰冰的记录着上千个被欺骗的名字,就像宋姨的尸体一样毫无生气。
两人肩并肩垂头丧气的走出仓库,挫折感占据两人的内心,他们都明白这一次的挫败可能会使前面的所有努力前功尽弃。
我本来应该找机会让顾长风开口!丰江涛原打算跟着顾长风寻找机会单独聊聊,但现在套出话的可能性已经无限接近于零。由于没有实质证据指向顾长风,所以他并未肯定莎哥的目标一定就是顾长风。
我怎么没想到相机有云备份功能呢?陈溪为自己慢半拍的思维自责,她本可以早些提醒丰江涛,但现在已经是木已成舟。
两人重新回到自己座椅上,默默等待这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
丰江涛突然打开车门,但再次合上,说:“没法恢复,太碎了。”
“什么太碎了?”“照片,碎纸机里的照片,根本没法恢复。”
“你为什么不早说!”陈溪一把推开车门,朝挂着“婚姻咨询工作室”牌匾的大门冲去。丰江涛虽然也想追进去,但120急救车扯着嗓子转过街角,从一辆黑色丰田SUV身旁驶过,即将来到门前,他赶紧发动汽车为救护车让开通道。
喷有蛇杖标志的救护车就停在门前,两名救护人员急匆匆的冲进去。
陈溪在干什么?丰江涛害怕他们会撞上陈溪,由于他使用的是私家侦探的手机报警,并不担心自己暴露。他打开车门,准备装作热心居民查看邻居的情况。救护车司机正在打电话,没有理会他的存在。丰江涛裹紧破破烂烂的大衣,用耳朵听着越来越近的警笛声,警察即将赶到这里,他必须在本地警方把两人堵在门内前掩护陈溪出来。
丰江涛特意从救护车后躲过行车记录仪,陈溪已经跳出大门。丰江涛飞快的拉住陈溪走向自己租来的汽车。
“你去干啥,警车来了!”丰江涛刚说完,一辆白蓝相间的警车笔直的朝救护车驶来。
“你……你下次有事儿早点说,吓死我了。”陈溪的小脸因紧张和奔跑而变成酡红色。
丰江涛发动汽车,将汽车驶离园区。陈溪看到路边那幢在火灾中烧成炭黑色的房子,想起王杰庸恶心的表情,她又感觉到粘稠的唾液在脸上滑动,不自觉的擦拭着脸颊。
“你开车不看路!”
陈溪的思绪被车头前的辱骂声扯回来,她看到一个穿着羽绒服光着两条腿的女人指着丰江涛的位置,很不高兴的离开。陈溪很快就看出问题。“你开错方向了吧?”
“是啊,我今天咋啦?”丰江涛开始咳嗽,呼吸声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打磨。
陈溪预感到什么,从后座伸手摸丰江涛的额头,她摸到的不是冬日的冰凉,而是病态的滚烫。“你发烧了,好烫!”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你得去医院!”陈溪拍打他的肩膀,让他在路边停车。她在停车的一瞬间打开车门走向驾驶室,拍打丰江涛耳边的车窗说:“我驾驶,你去后面休息吧。”
丰江涛打开车窗说:“没事……”
陈溪伸手从里面打开车门,“去后面吧,你这样的状态开车,我也有危险的。”
丰江涛本来还想坚持。
“你已经犯了好几次错了,不能再错了,去休息吧。”
陈溪的话彻底击碎丰江涛刚才还在坚持的尊严,他今天犯下的错误实在难以饶恕,而且他们已经没有再次犯错的机会。丰江涛只好苦笑着走下汽车,不过他并没有打开后车门,而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他预感到这位在数字世界纵横捭阖的黑客并不一定熟悉现实世界的汽车。
陈溪有模有样的调整好座椅,绑好安全带,然后伸出右手的指头说:“先踩离合,离合在哪儿……”“这车自动挡。”
“哦,左边是油门。”
“右边是油门!”丰江涛突然产生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马路杀手的感觉。
陈溪在反复核实脚底下究竟是油门还是刹车之后,终于舍得开始操作。“挂挡。”
“先把手刹放了。”
“手刹那个把手在哪儿?”
“这是电子手刹!”
陈溪终于找到位于右手位置的电子手刹按键。汽车在犹豫的前后晃动与谨慎的启启停停中勉强向前行驶一小段,再次停在路边。
丰江涛本来就难以坚持的硬汉形象即将崩溃,但仍然强忍着肌肉的酸痛和无力,瞪着眼睛望着陈溪手忙脚乱的动作问:“你干嘛?”
“我导航,找个医院。”
“医院太麻烦,去药店开点药。”
“还是去诊所吧。”
丰江涛没反对她的意见,不是不愿意,而是高烧比自己预计的更具威力,他终于承认意志力在某些时刻并非无所不能,他已经无法控制身体的寒战,所以为了掩饰自己的虚弱不得不坐到后座。
陈溪从后视镜与他对视,说:“你没事吧?”
“我是怕你害死我。”
“嘁,不要小看女司机!”陈溪踩下油门才发现自己没有取消驻车刹车。
与丰江涛预计的小问题不同,诊所大夫根本不让他离开,而且建议他去正规医院检查,他不停的看着手表,明白谁也无法阻止顾长风的永远沉默,但时间仍然很重要,线索可能会随着时间沉没在杂乱无章的干扰信息中。大夫在他的恳求下终于同意开药,但并非效力缓慢的口服药,而是至少三天的点滴。
小诊所病床浓烈的消毒水味儿在鼻粘膜上摩擦,引得丰江涛打了两个喷嚏,从床头的纸巾包抽出木黄色的纸巾放在鼻子上,然后把黏成一团的纸巾扔在床头柜上,刚好落在电脑的旁边。陈溪厌恶的骤起眉头。
丰江涛用没有扎着针头的右手摸索着上衣口袋。
“这是医院,不能吸烟!”陈溪说完用干净纸巾夹住鼻涕纸团扔进身边的纸篓中。
丰江涛未置可否,仍然执拗的从上衣口袋掏出烟盒。
一名身材阔胖的女护士抱着一摞粉色床单站在床位,恶狠狠的盯着丰江涛说:“嘿,上呼吸道感染的,病房里都是输液,想早点死去外面抽!别在这里害人!”她的语气像是家长在训斥正准备偷吃桌上水果的孩子。
丰江涛依旧没脸没皮的含住烟嘴,护士放下床单,站到他面前,飞快的揪掉香烟夺过烟盒,两者在她铁钳一样的手指下变成一把碎末,她顺手扔进隔壁床的垃圾桶里,然后抱着床单走出病房。六人病房就这么安静着,角落里有一声低笑,丰江涛用自己近乎铁铸的脸望着那里,直到对方闭上嘴钻进被子。
“你活该。”陈溪合上电脑,为丰江涛准备的热水还有点烫,她掺入矿泉水让水温凉一点。“喝水吧。”“能帮我买盒……”
陈溪知道他要说什么,将手里的保温杯狠狠砸在床头柜上说:“你喝不喝!”
“哦,谢谢。”丰江涛知趣的拿起杯子,边喝边用眼睛观察周围,另外的病人和家属都在窃窃私语,话题不会超过猜测他们的身份以及糟糕的素质这两个话题,不过他的廉耻心外包裹着防弹装甲,除了破案没有什么能让他脸红自责的。一股子强烈的疲惫感袭来,他全身仿佛中了魔法,瞬间失去了力量,他用自己强烈的意志力和雄性荷尔蒙支撑起的钢铁之躯已经变成一滩烂泥,四十一摄氏度的高烧彻底击垮了他,其实从与牛九打斗时他就已经感到一丝疲惫,从小雨中救出陈溪是疾病的决胜一击。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香烟,而是正常的休息。
陈溪听到一声雷响,抬头向窗外望去,那雷声却从耳边传来,丰江涛正在打鼾,用雷鸣般的鼾声惊吓住在场的所有人,大家愕然的望着他们俩。那名壮护士再次出现,她站在床边,伸手插进丰江涛背下,将他挪到床中央,并重新调整好枕头,丰江涛恐怖的呼噜声才低了一些。
陈溪点头感谢护士,护士则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说:“你干嘛找这种男朋友?”
陈溪赶紧摆摆手说:“你想错了,他不是我朋友,只是我同事。”
“哦,怪不得。”护士又指着同排最里面的床说:“把插头拔了,只能用下面的插座。”
陈溪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进度条缓慢的移动,从左端走到右端大概要一个世纪,她将程序改成背景运行,合上笔记本电脑,由于不放心,所以将它放在**,然后用双臂压在上面,她也需要休息,紧张而无趣的监视工作耗尽她的体力,尤其是一切都将前功尽弃的时候,支撑她的必胜信念碎成一地自卑和失落。不是所有问题都能得到解答,不是所有案件都有结果,生命尚且无常,何况由无限未知谜题构成的人间,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系犹如蛛网,他们也许不过是命运之神的猎物而不自知,比如她险些命丧火场的事实,前一秒钟还在酣畅淋漓的呼吸,下一秒钟意外也许就扑上来吸干生命。
她终于准备认输了,电脑中正在运行的程序未必能奏效,可能什么也得不到,她只能回到硬邦邦冷冰冰的办公桌前,在屏幕上敲击自己的辞职信,然后以失败者的姿态退出她并不热爱却也无法随意放弃的公安工作。她本可以体面的早早认输,其实曾经有人力劝她不要幻想成为一名警察,因为……
“你根本不合适!”
是谁在说话?陈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令人生厌作呕。陈溪穿着春天的着装,蓝色牛仔裤搭配白色T恤,简直是傻小子的最爱,她当年就像是个帅气的男孩,而非柔弱的女学生,父亲去世的烙印将她锻造成坚强的战士,早早夺去她追求漂亮事物的欲望,她留着假小子一样的短发,甚至声音也颇具男性化特征,“男装大佬”是她大学四年的标签,不过这个称号可不值得称道。<!--PAGE 4-->一个身高一米七左右的男子站在面前,他是谁?陈溪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你神经病啊,为什么黑进我的手机?”
“你有什么可怕的?”
“是你先黑进我的手机!”
“是你先和我室友玩儿暧昧!”陈溪终于想起这个人,他是自己的第一任男友,喜欢玩儿吉他,成绩一般般,长相比成绩差一些,但据说父母是企业老板,平常花钱倒是满阔绰的。她并非因为他与自己室友眉来眼去而入侵手机,完全是因为对方买了一部号称无法攻破的加密手机,对陈溪而言这是**裸的挑衅,她攻不破的系统只存在传说中。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她才发现自己不仅忘记对方的相貌,连名字也被时间腐蚀的面目全非。不过这无关紧要。她只记得自己室友的脸,那张充满胜利者笑容的脸。“你和我的室友上床了?”
“你情我愿,咱们又没结婚。”
“那个婊子有什么好的?”
“比你高啊,看看你和矮冬瓜一样。”男子发出恶意的嘲笑,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也就是陈溪口中的那个“婊子”。
如果说信任和空气一样廉价,背叛才能教会人们珍惜习以为常的真诚。陈溪突然感到一阵窒息,仿佛置身于粘稠的树脂中,她无法呼吸,身体渐渐沉入浑浊的水中。她在慌乱中抓住一根木头,使劲的握住,然后用尽全力跃出水面。
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太阳正在准备下班,护士新换的药水还有一半,周围的病人已经换了一茬。丰江涛依旧沉沉的在梦乡中游**,而陈溪正紧紧的握着他的胳膊,就像是抓着那根救命的木头。<!--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