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这个词居然出自于丰江涛之口,这不仅令陈溪惊愕,就连这句话的主人也有点不知所措。
他居然道歉了。小骄傲的苗头在陈溪心底冒出来,摇摇晃晃的,如同微醺后的畅快。
“对不起,我应该和你分享信息的,是我的错。”丰江涛也为自己的诚恳所惊讶。“我没想到打印过照片这个信息会这么重要。”
“本来就是,谁让你不说的,我还特意问了你。”陈溪其实心里在欢呼,让一个脸皮堪比美国网络司令部防火墙的家伙道歉是一场绝佳的胜利!
丰江涛虽然很不情愿,但他从心底承认自己在电脑技术方面只是个孩子,站在门口望着里面的光怪陆离,只能含着手指睁大眼睛,发出一声声赞叹。“还有缓存这回事。”
“打印机打印是把文件放进缓存里,在进行处理,所以即使电脑的内存和硬盘被彻底覆盖,只要没有再打印照片,最后一张照片的数据就仍然保留在缓存中,可惜最后一张没大作用。”
“所以你恢复了它前面的数据,你真是个天才!”丰江涛突然为自己对别人的赞扬而尴尬,他几乎从未承认过哪位警察比自己更优秀,除了叔叔和高振海。
“知道不能小瞧女人了吧。”陈溪自豪的举起照片,随身小打印机打印出的照片不啻于打印店的效果。
陈溪几乎是搬来整个网络工作室,而丰江涛不再抱怨她的箱子太沉。丰江涛举起照片,上面几乎只有各种大小的马赛克和黑斑,但最重要的影像还保存着,一截**的手臂在照片中央,一条黑色不规则斑纹伸出袖筒,图形虽然模糊,可依旧能辨识出张开的鳄喙和其中卷着火焰的龙珠,一条黑色的游龙戏珠纹身,他可以确定这就是高振海口中的“龙纹身”。
“你才打了一天点滴,用不用……”
“已经退烧了,喝药就行……不喝了,晕。”丰江涛伸手插入领口,手掌顺着自己结实而肮脏的皮肤滑下去,皮肤温暖而非滚烫,他很确定自己已经可以应付后面的事情。“没时间了。”
“我把数据完全拷贝出来,恢复数据用了一天,也不知道顾……”
“他死了,不管严灵报不报警,他死了,当天就死了。”丰江涛正准备发动汽车。
“网上有新闻,嘲鸫智慧大老板顾长风被找到,尸体……”
“撕票,干得漂亮。”丰江涛按下一键启动键。“又一次误导,这个莎哥是个诈骗高手,他在制作绑架索钱的假象,然后以家人报警为由杀人灭口,聪明!”
“掩盖动机,进行又一轮误导。”陈溪收起手里的照片问:“咱们的线索只剩下半张照片了,还有一张只有手套,案件是不是断了?”她谨慎的提问,生怕刚刚恢复状态的丰江涛再次坠入冰谷。“不,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咱们得想办法突破一道口子。”
陈溪发现丰江涛开始乐意与自己分享思想,所以开始放下戒心说:“你睡着的时候说‘信任是有代价的’,什么意思?”
丰江涛迟迟没有回应,只是照样驾驶汽车,用了好几分钟才说:“有吗,可能是梦话。”
陈溪并非继续追问,如果说每个人都是一本书,那丰江涛就是个医生笔记本,虽然看似很薄,但只有本人能读懂。她也没有问汽车将驶往哪里,因为目的地显而易见。
严灵家所在小区的工程抢修车已经消失,虽然她声称不想再见警察,但丰江涛还是用拳头和警察证让保安打开门,顾长风的死已经满城风雨,警察的出现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哇!”陈溪抬头看着三层别墅,青蓝色瓦片铺成的高斜顶下是涂着乳白漆的墙壁,上面原本挂满的茂盛藤蔓植物现在只剩下干枯的枝杈,扭曲着伸向天空,仿佛一排难看的瘦削手指。这栋不中不洋的建筑却是多少少女的梦想之屋,不过里面包裹的却是虚情假意和背叛出卖。
丰江涛看到三楼一扇窗户的白色窗帘突然晃动,一个人匆匆看了他们一眼就回到屋里。他走上台阶,按下通话键。
“你好,我想见严灵。”
“女主人今天不在。”
丰江涛听到“女主人”这个词咧嘴笑了,说:“告诉你的女主人,想知道顾长风和王杰庸之间秘密的话就见我,虽然都是死人,但故事蛮有意思的,还有……一个私家侦探差点死了,我们救了他。”
他就在站在门前等待,手表指针绕过一圈之际,银白色的金属门里发出木门打开的声音。一名穿着黑白色女佣服的年轻女人站在门里为他们打开门。她领着两人穿过客厅走向二楼,指着一间敞开门的房间说:“女主人在书房等你们。”
丰江涛与陈溪跟着年轻漂亮的女佣走上楼梯,另一名女佣抱着一个台灯走下台阶,台灯由黄铜管扭曲成的底座与水晶灯罩组成,丰江涛看着这个精致的手工台灯,觉得非常眼熟,他嗅到空气中有一丝东西烧糊的气味。
三人再次见面的场景与上次完全不同。丰江涛的脸由于抗生素和维生素**的缘故已经没有那么红肿,虽然身上的衣服仍然像是刚从救助站走出来。陈溪的脸也恢复了一些,嘴角也没有口水的痕迹,表情严肃认真。严灵穿着得体的长裙,显然不打算穿着家居服面见两位警察,丰江涛倒是对她如何快速换衣服感到好奇。这位新晋寡妇的气色不错,两天前的意气风发被释然取代,她显然已经不再关心负心汉的案件,而是要着手应对公司里各方面势力的蠢蠢欲动,所以在轻松的眉宇间混杂着一丝疲惫。
“两位警官好,能原谅我的失礼吗,我不太想站起来。”严灵的确半躺在书房最里面舒适的长沙发上,以至于她倒像是正在进行心理咨询的病患。丰江涛识时务的关上门说:“谁遇到这种事都受不了,你需要休息。”他说完就拉出书桌下的椅子坐下,完全没有请示主人的意思。
陈溪看出他今天不打算继续扮演好警察的角色,于是也跟着找了一把椅子。
“两位今天来有什么事吗,私人侦探是怎么回事,我国……”
“我国不承认私人侦探职业的合法性,但承认出轨的证据,你雇佣一名侦探,他昨晚……在家里自杀。”丰江涛显然把礼貌两字又丢了。“就在他拍摄一对狗男女之后。”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不会是别人要掌握顾长风的出轨证据吧?”
“你有证据吗?”
“别人的生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丰江涛脸上的伤疤随着怒斥站立起来。
严灵低下眼眉,不敢去望丰江涛喷射烈焰的双眼,低手看着揉搓的手指,牙齿咬着嘴唇,嘴唇变得和脸一样雪白。过了好一阵,她才说话。“他怎么样了?”
“没死,是被伪装成自杀的他杀,不过被我们救了,现在应该已经醒了。”
“谢谢,不然……我心里会很难受,你们来问什么,王杰庸和顾长风的秘密是什么意思?”
“王杰庸是被诬陷的,虽然他是个烂人,好色,无耻,最后落得一身脏病,可案子和他没关系。”丰江涛向后斜靠在椅背上,左手耷拉在椅子后面。
“什么……案子?”
“那么,我来整理一下案情,帮你恢复一下记忆。四年前,嘲鸫智慧收到一个特殊的订单,你们必须把还在测试阶段的人工智能运到位于内蒙的拍摄现场,别惊讶,这是你们的第一笔外送订单,很容易查到,税务局有记录,千年智能当时也在进行收购谈判,从此之后你们再也没把这玩意弄出过上海,别说是知名度大了用不着,同样是四年前,作为项目主要的技术负责人,王杰庸……被离职,是的,他是被离职的,因为你们发现有人拷贝过一份数据,不对,应该是数据转移,你们的人工智能……代号为仿声鸟的人工智能失窃了,而且怀疑对象就是王杰庸,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四年前,我的同事高振海在停车场……”丰江涛的手渐渐捏成一个拳头,说:“他牺牲了,当时没有任何货物报过失窃,我们一直以为是报复杀人,直到我发现你在撒谎,顾长风在撒谎,只需要查一查四年前的运输单据就知道,运载储存设备的那辆车就在停车场!对吗!一个警察死了!”
严灵现在即使不咬嘴唇,双唇也是毫无血色。她搓手的力量越来越大,手指最后紧紧缠绕在一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隐瞒了事实,让案件拐进了死胡同,就因为你们等着被千年智能收购,投资,不想影响收购价格,真是绝世好商人。”丰江涛的牙齿咯咯作响,腮帮子鼓成两个拳头。“你们的隐瞒让高振海殉职的案件完全找错了方向!”“还有你们的仿声鸟,它已经不仅仅是配音用的人工智能,它已经可以自己实施电信诈骗了,而且根本不需要弱智问题进行第一轮筛选样本,顾长风就是被它骗入陷阱的,我们已经查过,他接到的电话由伪基站拨打。”陈溪说完等待着严灵的回答。
严灵立刻坐起来,一扫刚才的病恹恹说:“这不可能!”
丰江涛边抚摸脖子边扭动,昨天的高烧令肌肉酸痛。“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吗,还不承认?不过也无所谓,我根本不关心的你的企业,也不关心顾长风是怎么陷害王杰庸……”
“你们怎么知道王杰庸……”严灵突然停下,因为她的疑问等于变相承认仿声鸟的失窃,但对往日探究的欲望超过了恐惧。“他真的是被诬陷的吗?”
丰江涛点点头说:“他临死的时候说的,恐怕是顾长风干得好事,你能提供他的电脑或者什么记录吗?”
“他,哼,我恨不得把他所有的东西通通扔出去,你们是来找证据的吧,你觉得我会承认有一个强大的人工智能不在公司的控制之下吗?”严灵迅速戴上女商人的面具。
丰江涛面对严灵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并未吃惊,而是继续寻找突破口。“你们的什么程序跟我没关系,我要找的是偷东西的贼,王杰庸和顾长风还有那个倒霉的私家侦探都是受他所害,我找的是他,别挡着我,我可不喜欢凶手前面站着蠢货。”
严灵直视他地狱深渊般的双眼说:“恐吓,你们警察只会吓唬人吗,我可是受害者的妻子,你们要维护正义。”
“正义,站在哪个角度才是正义,顾长风勾结外贼搞掉情敌,最后被灭口,我抓住凶手还他一个公道是正义,那放任你们的什么破软件继续害人是不是正义,你们为了一己自私误导了我们四年,害的高振海的案子石沉大海算哪门子正义,我们就是警察,我们的工作就是还原所有的事实,找寻最后的真相,无论这个真相多么残酷,我们可以为大多数人的利益献出生命,那个别人的利益就更不算什么,何况他们的利益可能不怎么……干净。我只要真相!才没功夫管你的破公司死活。”
“我们光核心员工两百多人……”
丰江涛以拳头砸击写字台的方式粗暴的打断她的话。“我要的是凶手,别挡我的路!”
严灵的眼睛低低的瞪着他,根本没打算妥协。
“不想继续谈了吗?”
“送客!”严灵掏出手机,看样子要通知女仆驱赶两位不速之客。
丰江涛看似要离开而站起来,回头朝陈溪说:“对了,王杰庸的电脑是不是被入侵过?”
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陈溪迷茫的点点头。
“哦,里面的小电影会不会也泄露了,挺精彩的,对了,有个主角挺像你的。”丰江涛说这话的时候转过身面对着严灵。<!--PAGE 4-->严灵的脸一下次彻底失去血色,嘴唇微张,头发跟着肢体一起颤抖。
有严灵的视频?陈溪抬头看着丰江涛,丰江涛用身体挡在她与严灵之间,朝她挤眼睛,她也明白丰江涛的用意,所以赶紧补刀说:“是啊,电脑是被入侵了,万一泄露可怎么办?”
“够了!”严灵愤怒的站起来指着丰江涛的鼻子说:“你们不是警察吗?”
“我们当然是警察,我们只要凶手,没有凶手的话,线索也行。”丰江涛背对着陈溪,偷偷竖起大拇指。
严灵这一次被直击软肋,完全失去抵抗的力量。她瘫软的坐在红色长沙发上,盯着一侧的写字台桌腿说:“我又什么都不知道。”
丰江涛掏出陈溪刚刚打印的照片问:“你见过这个吗?”他心底其实正在呐喊,一定要见过!否则整个案件就要走进死胡同,哪怕一个简单的提示也好!
严灵无奈的接过照片,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我没见过这个纹身。”
陈溪轻叹一声,失望的低下头。
丰江涛却察觉到严灵表情中的一丝犹豫。“不对,你见过,在哪儿?”
“你们不能让视频……”
“我只要答案,反正我只是警察,可没说过自己是……好人。”丰江涛的最后一张牌是否奏效?
严灵再次紧握双手,手指因攥的太紧而变得雪白。当她松开手指的一刻,陈溪已经确定丰江涛重新占据上风。
“没,没见过。”严灵完全不愿意谈起顾长风的名字,她语气坚定,但眼睛却在躲闪。
陈溪瞪大双眼问:“你真的没见过?”
严灵轻轻的摇头说:“我真的……没见过。”
丰江涛突然想起那盏手工台灯与王杰庸的一模一样,跳起来问:“我进来的时候闻到烟味,你们在烧什么?”
“没有什么,就是他的一些私人用品,我让管家扔后院烧了。”严灵说话的模样像是苍蝇正在嘴里飞。
丰江涛话听到一半就夺门而出。
房间里只剩下陈溪和严灵,两人都在望着自己的鞋子一言不发。虽然陈溪想打破沉默,严灵却先开口问:“你为什么和一个山西警察在一起,你不是广州警察吗?我听办案刑警说的。”
“有一个……很特殊的案件,我是被临时借调的。”
“原来如此,跟一个粗鲁的男人在一起工作很辛苦吧?”
“还行,他就是嘴狠而已。”陈溪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心里的疑问。“我想问一下,仿声鸟的道德规则是谁制定的?”
“总不能是色鬼和小人吧,当然是我。”严灵在同性面前更放松,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戒备。“我就相当于它的母亲,我不能生育,仿声鸟就像是我的孩子,怎么能交给那两个混蛋。”
“所以是你制定博弈结果的标准?”<!--PAGE 5-->严灵微微颔首。
“仿声鸟,我没怎么听过,业务很多吗?”
“多啊。”严灵居然露出欣慰的笑容说:“其实已经有上百部电视剧和电影由它配音了。”
陈溪自知虽然并不热衷于影视,但真的一点也没听过利用人工智能配音的新闻。
“你没有听说过很正常,拍摄现场很嘈杂,而且大部分野路子明星没有受过专业配音训练,有一些则是音色不适合角色,大部分国内影视产品必须配音,译文版本更需要配音,而很多明星的档期非常满,根本没有时间,所以他们私下用我们的技术配音,我们收取一定费用,明星、制片方和我们三方谁也不会点破,反正观众也听不出来。”
陈溪苦笑着说:“3D技术再发展下去,他们都不需要演戏了,用人工智能就全办了。”
“要是我告诉你其实他们大部分肢体语言都是别人演的,你信吗?”
“不会吧,那我还不如看动画片呢。”陈溪嘴角的微笑渐渐消失,眼角染上一丝忧虑。“我想问件事情,这个人工智能已经算是强人工智能了吧,你们如何防止它自我升级编程,如果有一天它自编自演一套电视剧,那该多吓人。”
“甚至可以制作假的新闻扰乱社会秩序,我们早想到了,一位老同学设定的规则,硬件锁死,王杰庸用一整套安全措施锁死了人工智能自我进化的道路,它如果解读自己的核心代码就必须通过公司的一台主服务器,里面有千年智能订制的超级加密芯片组,如果没有芯片组,人工智能对自己核心代码的解读和修改会引爆安全程序,彻底删除核心程序。”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设计,它曾经自我解读过,对吗?”
严灵皓白的牙齿在嘴唇上留下一块粉白。“是的,所以我们必须小心人工智能,它们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它们缺乏约束,没有我们常讲的道德意识。”
“不,最危险的是它们与我们不是一个物种,我们可能在创造替代我们的物种。”
严灵与陈溪对视着,她们的话题突然变得沉重,这个问题也是王杰庸曾经提出的,严灵当时真的没有料到人工智能的失控,所以并没有担心自己的数字后人会对人类社会造成威胁。“陈溪,你很聪明。”她在陈溪面前卸下厚重的心理铠甲,恢复成开朗的女人,而不是冰雕似的女战士。两人从仿声鸟的设计初衷谈到人工智能的未来,时间过去半个小时,丰江涛却还是没有回来。陈溪刚打算拨打电话,丰江涛却推门进来说:“得亏我下去的及时,差点烧了,别聊了,有线索了。”他又朝着严灵点点头说:“如果有问题我会打电话问你。”他说完就转身跑下楼。
陈溪站起身,朝严灵微笑着伸出手说:“谢谢,我们得走了。”<!--PAGE 6-->严灵也站起来握住面前的冰凉小手说:“和不可靠的混蛋搭档很难受吧。”
“混蛋倒是没错。”陈溪吐吐舌头说:“不过很可靠。”<!--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