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江涛终于看清笨贼的脸,他清瘦的脸颊泛着潮红,嘴角几乎要撕裂到耳边,但进气量还是不足以维持疯狂扩张的肺,胸口的肋骨在午间阳光中积存一排排潮湿的汗水,蓝黑色长裤挂满土灰和油漆,他的一只脚是光的,不知道鞋丢在何处。他也看到镇口的阵仗,明白自己是闯不过去的。他身后是一支杂乱无章的大军,服装五花八门,甚至还有人穿着粉色睡衣,与黝黑的男性皮肤对比明显,还有的穿着非制式迷彩服上衣和蓝色牛仔裤,他们的表情倒是很一致,并非吓人的愤怒,反倒是有点兴奋和欣喜。
丰江涛已经做好迎战的姿态,跃跃欲试,摩拳擦掌,他就喜欢有点挑战性的活动,否则生活岂不是太无聊。
笨贼也不算太傻,没有直接撞上严密的人墙,而是一转弯跳上一辆轿车,他爬上车顶,又跳上另一俩皮卡高大的车顶,然后翻过车头正对着的院墙。
丰江涛立刻对准笨贼逃窜的方向,顺着墙根朝镇外跑去。一排高大树木与低矮墙壁之间是笔直的道路,几个人跟在他身后,一只全新的小队打算堵截逃窜的小贼。
一条小河意外的横亘在丰江涛面前,清透的河水从水泥与砖石构成的河沿下流过,散发着冬季忧郁的腥臭,水面距离河提还有一米左右的距离。丰江涛沿着河岸望去,一座由水泥墩和石板组成的小桥连通镇内外,这座狭窄简陋的桥面上站着几个人,已经堵住笨贼的去路。
笨贼冲出街口后,先是想过河,看到桥上的人就打算顺着街道跑,但也有人堵在那里,再次调头却看到丰江涛等人,他已经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肋生双翅也会被拽下来。
一个小个子光头从他身后的街道冲出来,身后是一大群追兵,光头的天蓝色衬衣与深蓝色裤子明确的显示出职业特征,他是一名保安。保安举起绷出肌肉线条的袖子指着笨贼喊:“继续跑啊!”
“你们再追?我就跳下去!”笨贼的恐吓换来的不过是嘲讽的讪笑,他已经完全停止思考,其实报警自首才是最好的选择。
丰江涛扭头看看清可见底的河水,这是真正的河流,不是用混浊恶臭的废水填充的水沟,也不是为了城市政绩而挖掘的假河,这条小河可能比他爷爷的年纪都大。清澈的河底似乎触手可及,但他明白这是大自然的障眼法,折光率蒙蔽人们的双眼。笨贼可别?
笨贼已经跳入河水,他以为小河并不太深,但他犯下致命的错误,河水足有他的肩膀高,而且水流湍急,他根本无法站立,这对于旱鸭子是致命的威胁,而他恰恰不会游泳。
丰江涛听到一连串呼救声,笨贼扒住布满光滑苔藓的河堤石块,想爬上来,但水流正把他推向下游。一群当地人开心的站在岸边,看着乌龟一样的瘦小笨贼在水里扑腾。那人好不容易扣着石缝跳上来,抓住最上面的石头,但很快就掉下去。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大家伙只是眼睁睁的看着他陷入癫狂后的声嘶力竭。随着他每一次的挣扎,求救声就微弱一分。丰江涛意识到事件的后果,明天新闻头条将是《小偷淹死河中 上百人涉嫌故意伤害》,虽然他嫉恶如仇,但小偷这样的小恶还是应该经过法律惩戒。他推开人群说:“把他弄上来吧,弄死了大家都倒霉。”大家本来的踌躇在他的推动下渐渐化为行动,已经有人伸手去拉笨贼。
“别去拉,别管他!”那个光头保安厉声呵斥,根本不让人去营救。
丰江涛试图挤到他身边,站在几个穿着蓝色保安制服的人身后说:“嘿,同志,他要是真死了,大家伙都倒霉,河边有治安摄像头的。”
那个光头没有搭理他,继续鼓掌大喊:“有本事跳上来啊,快点跳啊。”
丰江涛从后面挤出人群,径直走到笨贼所在的位置,边推边说:“起开起开,别挡路。”他推开两个浑身挂满灰尘的人,从他们重量有一半是面粉的蓝色上衣间挤过去,然后蹲在岸边伸手去拉,但笨贼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跳跃,他不得不趴在地上才够着笨贼干枯的手指。接着丰江涛的力量,笨贼终于把自己悬在岸边,河水从双腿下流过,而不是从尸体上面。丰江涛把笨贼扔上岸,对方瞬间虚脱的躺在地上,变成一堆稀烂的海草,完全失去奔跑时的亢奋。
光头保安冲上来揪住丰江涛的领子,几乎要把脖子以九十度折断,才能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得多的丰江涛。他混浊的眼睛里放射着愤怒,显然没有对生命的敬畏。“你他妈是不是和他一伙的。”
“他口音和岗一样吗,你耳朵没聋吧。”丰江涛用的是山西口音。
“我看你也不像是好东西。”光头的头顶在午日下锃明瓦亮,一对杏核眼几乎挤在一起,鼻子挺拔,嘴唇像是特意纹过线,下巴尖锐立体,如果不是一副光头,其实长相绝对算得上英俊。
丰江涛盯着他的右手,袖口因肌肉紧绷而弹开,露出黝黑的线条分明的上臂,一条黑色飞龙正游弋其上。
他是谁?安保队长?莫非他就是杀害高振海的人?丰江涛的铁拳越来越紧,甚至因激动而颤抖,他在极度的情绪压制中几乎要爆炸,恨不得把这个家伙按在地上,掐住脖子,质问对方是否在一个风雪夜里杀害过一名警察,是否被自己的子弹击伤,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想要反抗理性,马上就要伸出铁钳一样的手指。
“还想打架是不是!”光头也看得到他双眼中仿佛烟火般的血丝,愤怒正在燃烧炸裂,他有点发怵,即使他身后站着一大群后援军,但对面的大个子正散发出一种渗透到骨子里的恐怖杀意,无需语言恫吓,无需铁拳高举,只是单纯的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所有人只能站在原地,谁也不敢说话,只剩下笨贼在地上的挣扎和喘吠。一大群人互相盯着看着,谁也不敢出声。
“让开,让开,民警同志来了!”一名穿着廉价蓝色工装西服的人站在圈外大喊,丰江涛看到他短发下的黑边眼镜框,他的身后则是两名正在忙着调试执法记录仪的民警。是候汾!丰江涛发现领子上的手已经放开,立刻趁着大家去望警察的机会钻出人群,从背包里掏出蓝色鸭舌帽和墨镜。他边戴帽子边朝一棵树后走去。一股奇怪的炽热的感觉在后背上聚焦,他低下帽檐回头望去,在眼角余光中,一个人正斜着头盯着自己,就是那个龙纹身的光头男保安。
薛氏云储存公司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昭彰,一栋白色四层楼在一群两三层建筑中也算是鹤立鸡群,更别提高大的白色围墙。丰江涛远远绕着公司转了一圈,大院建在路边的废地上,只有一处出入的大门,灰蓝色的大铁门紧闭,三米高的围墙上安装有一圈铁丝网,还有密集成排的监控探头,他站在远处也只能看到白色建筑物的四方形墙壁,顶部有一圈金色,还有攀爬用的防火梯,屋顶上树着一个信号放大器,与自己想象的诈骗团伙所在地完全不同。整座建筑与周围的隔绝感与其说是网络安全公司,不如说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监狱。
又是那种奇怪的感觉!丰江涛环视四周,自从他离开太原公安局,这种感觉就形影不离。我被监视了吗?作为警察的直觉令他不寒而栗,他具备叔叔天生猎手的感知,但这次他感觉自己更像是猎物。他没有发现任何正在注意自己的人,也没有望远镜的痕迹,为什么这种感觉如此强烈,是那些匆忙路人?他们只是不经意间投来一瞥,还是道路上的赶路汽车?它们只是从眼前一闪而过。他对直觉的自信反而产生出极度的恐惧。
我正被盯梢了!丰江涛压低帽檐,借着一排笔直冲天的树木躲进杂草丛后的小路上。他在田野和树丛里走了足足半个小时,对危险的强烈预感才终于减退。他再次回到镇上,找到了距离薛氏公司大门不远的小饭店坐下,只有一间房的小店墙壁灰暗,位于桌面上方的价目表油腻的能粘住筷子。对于已经在各种环境摸爬滚打已久的丰江涛来说,这里的位置远比口味重要。他点了一份米饺和炒菜,店老板是位矮瘦的小个子,站在他面前像是个未成年人,褶皱都在向上翘着,看起来是个容易套话的好心人,这也是丰江涛走进门的原因。
丰江涛坐在比膝盖略高的小桌子前,掏出保温杯放在桌上,添满热水,说:“老板,这么大个院子是干甚的?”
老板忙着手里的活计,说:“IT,都是电脑,你外地人吧,不回家过年?”
“没家了,我走到哪儿,哪就是家。”
“看来也是一个人。”一个普通话非常标准的声音接过话题,丰江涛抬头正看到那个光头站在门外,光头朝老板挥挥手说:“崔哥,加俩菜,我陪这位兄弟喝两盅。”
丰江涛心中盘算对方的意图,他什么要与自己坐在一起,显然是想打听消息。
“口音是山西人吧,咱们都是外乡人。”光头拉过竹子做的小椅子,与丰江涛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前。
“是啊,来找工作。”
“咱们挺近的,我是张家口人。”光头解开袖口,露出那条显而易见的黑色龙纹身。“都是没有家的人。”他站起来从柜台里拿出两个小扁瓶,放在丰江涛面前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说起外地人,这儿有个警察,姓侯,四川人,也是外乡人。”丰江涛手里拧着瓶盖,心里开始背诵曾经作为掩护的身份。
“我叫孙汉界,是薛氏云储存的安保经理,在本地也算一号人物,兄弟你呢?”
丰江涛捏着小酒瓶说:“丰涛,山西大同人,现在……无业,到处找找工作。”
“一看就是刚来的,鞋面上东西还没洗呢。”
“啊呀,刚才在汽车上被吐得,有人吐得稀里哗啦的。”丰江涛即使微笑起来也很凶恶。
“来走一个,都是外乡人。”孙汉界举起酒瓶。
丰江涛伸出手,两支酒瓶轻轻磕碰。
“来找工作的吧,怎么来这么个鬼地方。”孙汉界小酌一口,看着丰江涛问:“为啥救小偷啊。”
丰江涛吧嗒吧嗒嘴说:“我吃过亏,有时候好人不能当,但有时候坏人不能死。”
“丰涛!立正!”孙汉界一声大吼,惊得老板扔掉锅铲,路人惊恐张望,小孩停下啼哭,骡子竖起耳朵,声音伴随着风的喘息消失在半空之中。只有一个人例外,他笔直的站在原地,双臂紧贴在两肋下,食指放在裤线上,两眼平视,身体僵硬近乎木头。
孙汉界挥挥手说:“坐下吧,兄弟,进去过吧。”
个泡货(混账)不像表面看起来是个粗人!丰江涛心里骂着,脸上却略显尴尬的笑起来,扭捏的坐下,盯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酒瓶子点点头。
“为啥,能说说不,说不定,兄弟能帮你找份工作。”
丰江涛低着头,装出懊悔的模样讲述自己的故事。“我开过一家烧烤店,一天夜里,有几桌客人喝酒,有一桌是几个小姑娘,旁边桌的小后生喝高了,就去谋尼(调戏)那几个女人,差点就把人家裙子揪下来了,我看不过就把他们拉开,然后……后来关门的时候,几个男的又来啦,拿起东西就砸,我不能不还手,动手重了点,一个人让我打骨折了。”
“几年?”
“五年,表现良好,两年半就出来了。”
“好人没活路的。”孙汉界摇摇手里的酒瓶,清澈的白酒挂在玻璃上,扭曲了对面的模样。“你挺能打?”
“当过兵,一般人能揍七八个。”
“七八个,你吹呢吧?”
丰江涛举起伤痕累累的右拳说:“是不是吹牛,练练。”他发现孙汉界动作上的细节,孙汉界经常会揉搓左膝盖,似乎有很不妥的感觉。<!--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