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汉界叫来的五个人并排站在饭店门口,他们或抱着双臂,或双手插兜,睥睨的望着丰江涛。他们肌肉还算发达,不过比孙汉界差一些,比起身材仿佛用岩石雕刻的丰江涛那就是云泥之别。孙汉界指着一桌子菜说:“兄弟,咱们挺聊得来,这样吧,你服个软,我就让你进保安队,过年都要回家,正缺人呢。”
丰江涛活动活动肩关节,说:“没事,我下手注意点。”
“嘿!”孙汉界双手搭在膝盖上,朝自己的部下们眨眨眼说:“你们可别给我丢人啊。”
“放心!”领头的是一个染一头深灰色头发的男人,瞪着小三角眼,身材还算强壮,相对其余几个人似乎更厉害一些。他伸出手在烫卷的头发中挠了挠说:“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孙汉界把酒瓶在桌面上一敲说:“你要赢了,我给你副经理当,输了也没关系,把酒钱掏了,给我打工。”
“帮我看好包,我下手知道轻重。”丰江涛站起来,脱下黑色夹克挂在肩膀上,露出松垮垮的灰色秋衣,布料勾勒出胸口方砖似的肌肉。他陪着五个人走向薛氏公司的蓝色大铁门。
孙汉界看到人影进入大门上的小门洞后,立刻拽过丰江涛的背包,在里面翻找。背包里放着几件发臭的换洗衣服,塑料袋里装着磨损的近乎秃顶的牙刷,半截子酒店里的小牙膏,一同顺来的一大包一次性肥皂,当然还有锈迹斑斑的剃须刀。他摸到背包内侧的暗包里有东西,于是依次掏出来,一张署名为“丰涛”的临时身份证,一副被汗水腐蚀成灰色的白色耳机,还有一柄黄色美工刀,看样子是防身所用,剩下的就是几盒烟和一次性打火机,他拿起打火机,上面的地址是河南,应该是“丰涛”的上一站。一切都符合外出打工者的特征。“丰涛”脸上的疤痕与凶恶的面容相得益彰,还有浑身散发的土腥气加浓烈的烟味更令孙汉界相信丰涛不过是因前科而无法找到工作的前罪犯。他将所有物品重新放回去,等待着兄弟们领着服服帖帖的“丰涛”回来。
铁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丰江涛边活动肩膀边走出来,外套仍挂在肩膀上,他一手揪着衣服,一手拍打身上的脚印。其他人却没有跟出来。
孙汉界惊愕的看着丰江涛安然自若的坐在自己对面,拿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他又回头望望铁门,一个人正扶着门边走出来,步态踉跄,满脸淤青。
“没事,没伤到筋骨,我说过,我现在下手有分寸。”丰江涛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说:“你请客。”
“我请客!”孙汉界为两个酒盅添满酒问:“原来什么兵种?”
“汽车兵。”
“我还以为你特种部队呢。”
“特种兵比我们能打,新兵连扒层皮,班长预备班剔次骨,特种兵是从班长预备班里挑出来的。”孙汉界举起酒杯说:“走一个,我缺个管警报系统的副经理,你来吧。”
“你又不是人事经理。”丰江涛端着酒杯没有喝,视线就没离开孙汉界的眼睛。
“这公司,我说了算,薛老板只听我的!”孙汉界踌躇满志十分得意。
他没有说谎,他与姓薛的是什么关系?姓薛的才是幕后老板?孙汉界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打手?丰江涛表面上几乎要感激涕零,内里却在盘算下一步行动。
如果说警察是追逐黑暗的猎手,丰江涛就是天生的狩猎者。他敏锐的预感到四年的苦苦追逐即将迎来拨云见日的一天,凶手从天涯海角变为近在咫尺,他需要更多的答案,谁是整个案件的幕后主使,猎杀名单必须完整无缺。
由于新春将近,公司很多员工已经回乡过年,所以孙汉界非常缺少人手,他要求丰江涛立刻上班,并且还签署了很正规的合同,承诺试用期过后就可以缴纳社保,丰江涛可等不到那时,掩护身份一旦进入社保系统会立刻露馅。先前挨打的一群人现在对丰江涛心服口服,心甘情愿的跟着他,这对于急于探查消息的丰江涛不算好事。
通过几天的了解,丰江涛发现保安队的人基础学历都贴着地面,实在没有下降余地。他根本套不出什么信息,他们的脑子比镇外的小河还清澈。传说中的薛老板始终没有出现,丰江涛只是在办公区门口的照片墙上看到他与镇长的合影,此人应该是个小个子,面相随和,五官算不上清秀,但应该算得上英俊,至少照片里是。
丰江涛每天在宿舍楼与公司之间穿梭,由于他的身份问题,极少进入薛氏云储存的核心部门,但也没有多少大用处,因为整个公司几乎是空壳,根本没有几个人,系统基本是自动运行,包括他的负责模块……警报系统,如果系统发现警报器损坏就会向他的手机发信息,他只需要确认是否真的损毁,然后通知维修部门的人来修即可。
过年的气氛渐渐浓郁起来,他却没有任何过年的感觉,自从收到叔叔牺牲的消息,他就不再期盼过年,大年夜的鞭炮声对他而言无异于在心头凿击的声音。天已黑透,他拿着手电筒,走出办公室,正好遇到孙汉界。
孙汉界穿着厚实的冬装,午夜的办公室里与午阳下的室外完全是两个季节,他正打算回出租屋,所以手里拎着办公包,因为冬天的缘故,他的左膝盖的问题越发严重,走路时一瘸一拐。他朝丰江涛招手说:“今天不是你值班,大灰呢?”
“他喝多了,我跟他换班,反正也没事,正好熟悉一下环境,顺道看看警报器,APP收到信息,有个烟雾警报离线。”
“熟悉个毛,就一栋楼,办公区四层,机房区三层,一个小时逛两遍,警报器明天再看,经常误报警,弄不好一会儿就没事儿了。”孙汉界今天穿着褐色皮夹克,衣服非常合身而且很时尚,似乎与他粗犷的性格不大相配。丰江涛摸摸早就痊愈的伤疤说:“反正也没事,坐监控室太无聊。”
孙汉界边走向办公区大门边说:“巡逻一圈,有监控室管着。”他突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说:“薛总明天回来。”
看来大老板要现身了。丰江涛手里把弄着手电问:“薛老板也不是本地人吧,过年也不回家?”
“薛总不是本地人,好像是福建的。”
“是啊,宿舍的管理员张姨也是南方人,听说是薛总亲戚?”
“薛总远亲,不知道是哪儿的人。”孙汉界掏出手机看看时间,说:“我得走了,他们三缺一。”
丰江涛听到室外铁门合上的声音才走上楼,这栋楼的层级代表着不同的阶级,保安在一楼,系统管理员在二楼办公,三楼是行政区域,四楼则是老总办公室。整个企业现在剩下的人顶多一个排,而且因为临近春节,剩下当班的人踢一场足球赛还得请外援。二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丰江涛透过玻璃墙看得到值班的维护人员正坐在椅子上,他戴着馒头状的耳机,兴奋的冲着网络上的队友大脚大喊,屏幕上子弹横飞火光冲天,这就是“网管”的日常工作。丰江涛能见到的管理员的技术水平大概与街边网吧的网管没多大差别,主要技能就是“重启,还有问题?再重启一遍。”他越发感觉到公司的诡异,哪有IT企业只雇佣维修工人和低级网管的?他越来越肯定这家公司有问题。
行政区域自然是一个人也没有,没有吵闹的铃声,没有喧嚣的人声,所有房间的红色木门都紧锁着,其实平常也没几个人。再往上只有三间办公室和一个会议室,一间是孙汉界的,一间是薛总的,另一间是领导会客厅。谁也说不清一个保安头子居然与老总平起平坐的原因,也没人知道这样的企业为什么不需要副总。
因为人很少?丰江涛站在走廊中间,右侧是一排沉默的木门,对面是黑色的摄像头玻璃罩,这里很多事情都是自动完成的,每个人都是在各自的模块里完成工作,或者说都是根据自己的剧本在完成表演工作的工作。他又返回二楼,用副安保经理的身份卡打开通往数据中心的门。
办公区到数据中心是初秋变深冬,以丰江涛在塞北寒风中磨练出的身躯,才勉强没换上绵制服。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冬装制服,保安的制服在身上就像是赤身**的成年人闯进童装店,穿什么都显得很可笑,他现在穿的是黑色的仿制特战服,新制服要等过年以后才会下发,不过他可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随着电动门缩进墙壁,数据中心的冷风扑面而来。他不得不收紧领口,然后低着头从空调下走过。智能节能系统已经关闭所有的照明装置,但随着丰江涛脚步的移动,灯光也随之点亮,漆黑的数据中心仿佛一个黑暗无光的舞台,只有中央的主角被灯光聚焦。丰江涛再一次感到恐惧,感觉自己又变成月光中的猎物,而周围是一双双眼睛,它们紧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是那些两倍于自己身高的机箱造成的错觉?是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引起的幻觉?是自己身处阴谋中心产生的警觉?神经过敏还是直觉敏锐?他看着灿烂星空般的大厅,每一台机器都是一个运转的星云,构成一幅壮丽的宇宙图景,他站在一个神奇的数字世界面前不知所措,虽然他是个成功的猎人,但在这里不过是个茫然无措的白痴。当时他第一次看到大厅时的模样时只有惊愕,两眼瞪成铜铃状,舌头打结缠绕,说不出话。他以为这里应该就是个巨大的网吧,一台台组装好的小机箱简单的堆砌在一起,或者与公安部数据中心类似,也就是几台巨型存储器,但小小的建筑物里面其实是地上两层和地下一层,除了地下的主控室,几乎所有空间都被巨大的机柜占据,除了存储器还有小型集装箱般的超级计算机、海底通讯光缆一样的光缆束、可以与坦克三防装置媲美的防尘装置和二十四小时连续不断运行的冷却系统,这是一支巨大的吞金兽,每天的运行电量就超过小镇的总消耗,数百名诈骗人员被一台台闪耀着灯光的计算机替代,该怎么寻找证据?丰江涛开始后悔拒绝陈溪的加入。
不!她不能来,这是风暴的中心,她虽然是警察,但却单纯的像个孩子,她会暴露我们,也会伤害自己!丰江涛如此安慰自己,但同时也在犯愁,他该怎么面对一种完全不熟悉的犯罪方式?也许明天终于出现的薛总会是案件的突破口。
太阳再次爬上屋檐的时候,大楼里仍然没有几个工作人员,只有孙汉界带着几个人站在大门口,丰江涛站在他身旁。
“孙经理,薛总为什么找这么个地方开公司,风水?”丰江涛继续每天的例行探听工作。
孙汉界放下手机说:“算命先生也说过,其实大楼以前是个大坑,听说是为了依山傍水,气温比较低,适合存放电脑,就在上面盖了楼,反正他也没少挣。”
“就这么几个人,公司还挺挣钱?”
“这么几个,明年更少,听说公司预定了维修机器人,维修工就留俩,保安队不开人,行政的可能也少点。”
“这玩意儿不升级?”
孙汉界摸摸自己溜光的头顶,说:“我也不懂。”
丰江涛也觉得他分不清中央处理器和图形处理器,深问不过是徒劳而已。所以丰江涛把注意力放在薛总的出现上。孙汉界接到电话,用遥控器打开铁门。一辆低调的黑色宝马车缓缓驶入,穿着西服的胖驾驶员走下车,为今天的主角打开车门。薛总是个不太高的男子,在丰江涛面前则根本是低矮的小个子,身高应该差一点到170厘米,站在身长将近190厘米的丰江涛前显得又瘦又弱。其实薛楚并不瘦,还有点微胖,皮肤水嫩的不似男性,与浓密的有些假的头顶相比,下巴光溜溜的没有一根胡须,他没有照片上英俊,眉毛不太浓密,出生时被基因很随意的描在眼睛上方,单眼皮下是浑浊的眼球,眼袋略肿,颜色暗沉,鼻子上窄下宽,鼻梁微微塌陷,中庭不足,显得嘴唇撅起。这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相貌平平,气质也不像是纵横捭阖的公司上层,放在厨房就是厨师,放在门房就是保安,放在办公室就是个普通白领。丰江涛觉得薛楚并不具备老板的独特气质,而孙汉界倒是更像老板。更令丰江涛困惑的不仅是薛楚的普通人气质,而是动作和身材偏向中性,连性别也颇为模糊。最令他在意的是薛楚的左腿有点跛。<!--PAGE 4-->“薛总好。”孙汉界语气诚恳,可腰板挺得如铁打的一般。
薛楚满面堆笑的说:“这就是你说的副经理吧,果然高大威猛。”他咬字清晰,声音清脆,同样带有一丝阴柔,但发声洪亮,又具有男性特征
奇怪,我怎么觉得薛楚更像是向老板汇报工作?丰江涛心里这样想,但眼睛却停在黑色宝马车上。
“对了,我也带来一个人,这位是咱们公司新聘请的网络主管,可算把空缺补上了。”薛楚虽然穿着高档的订制西服,但姿势和神态的确更像是在老板面前汇报工作。
一个小个子女人从车尾绕过来,司机为她提着粉红色的拉杆箱。
薛楚向孙汉界介绍说:“我从千年智能挖来的天才网络专家,陈溪,虽然我不懂计算机,但用人绝对是专家级。”<!--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