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你怎么来了？”丰江涛提着拉杆箱朝出租房走去。

陈溪跟在他身旁悄悄说:“我来帮你啊。”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的手机定位啊。”

“你什么时……”丰江涛突然想起身处上海诊所时的疲惫感，问：“你在茶里放安眠药了？”

“不愧是刑警，反应真快。”

“声音低点，想害死咱们吗？”

“你确定是薛氏云储存？”陈溪打开手机说：“我通过手机定位确定你的目标是金龙镇，附近只有一个IT企业，网上几乎没有公司的信息，我觉得公司有问题。”

“你是怎么变成千年智能的网络专家的？”

“我让白川帮我弄到的身份，薛氏在招聘网上挂着一个网络主管的职位，我就用假身份去应聘。”

“不是薛楚挖墙脚？”

“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邀功？”丰江涛的嘴唇因为本地潮湿的环境已经愈合。

“老板向员工邀功？”

丰江涛指着一幢三层小楼大声说：“这是公司的宿舍，张姨会安排你到女员工宿舍，现在可能就你一个人住。”他看到保安队的同事大灰几乎要涎下口水的脸消失在后门才小声说：“注意安全，公司鱼龙混杂，都没什么文化，有防身的吗？”

“防狼喷雾行吗？”陈溪指指红色的贴身小包。

“公司藏着电击器，我晚上给你拿一个，你明天辞职吧，赶紧走。”丰江涛微笑着朝楼门口的人打招呼。“张姨，这是公司新来的网络主管，陈溪。”

“我听薛总说了，快进来吧，外面凉。”张姨的小身板在陈溪面前却显得高大，她操着一口不知哪里口音的方言，热情的走过来提箱子。丰江涛估计她至少四十五岁以上，实际年龄可能接近五十，名义上员工的生活起居都由她与两名清洁阿姨打理，她只是偶尔露面，不过态度认真负责，把所有细节都安排的妥妥当当，比如丰江涛可以随时在宿舍管理员值班室拿到山西陈醋，因为他吃不惯南方的香醋。

陈溪微笑着说：“您好，我是陈溪。”

“听口音是广东人吧？”

“广州。”

张姨笑起来连脸上的褶子都炸开花，由于目前公司只有一位女员工，所以同意让丰江涛把箱子送进屋里，然后就催促他赶紧离开女士的房间。陈溪觉她很亲切热心。张姨的舌头简直是根弹簧，在口腔里翻飞，她熟悉宿舍里每一个人，知道公司里所有员工的情况。“留下的都是一群单身狗，没一个结婚的。”

陈溪边收拾床铺边问：“他们都没结婚？”

“男的都是单身，财务三个人是女的，一个年前发完奖金就回老家结婚了，俩生孩子了，保安队的小年轻学历低，没车没房，工资也不高，都是混着，行政倒是也有结婚的，结婚就辞职，这种小地方留不住人。”公司人员流动性很大，而且数量很少。陈溪也学着刑警思维方式总结得到的信息。“薛总呢，那么有钱？”

“薛总没结婚……平常太忙了。”张姨打开金黄色的衣柜。房间虽然不大，里面的陈设倒是很齐全，张姨还特意打开床头旁的一个柜子，下面其实是可推拉的椅子，上面打开则是梳妆台，这是专门为女性设计的。

“张姨，公司管理还挺人性化，一般不愿意招聘未婚或者刚结婚的女性的。”

“那是大城市，金龙镇小，容不下大才华。”

“为什么选这么个小地方，真是风水好？”

张姨咯咯咯的笑起来，说：“傻姑娘，那是对外说好听，其实就是地皮便宜，又挨着电网，什么风水好，风水好还能是贫困县。”

“这么大的楼得好几千万吧？”

“一千万。”

“一千万？”

“原来是个池塘，死过人，没人愿意要，镇里抽干了水，没钱填，薛总就买下来盖楼，又不是住人的房子，盖楼很便宜。”

“设备不便宜吧？”

张姨拿起热水壶说：“这个我也不懂，不知道薛总用了多少，楼里不能用电热棒，热水一般是在楼下打的，你一个姑娘，我一会儿给你拿个热水壶，少去楼下水房，保安队的小伙子看你眼睛都直了，还有，你得离大个子……叫……丰……涛，离他远点，他坐过牢。”

陈溪扶扶夸张的红色圆边眼镜说：“我会小心。”

“你怎么来这个小破地方，千年什么的，听说是跨国大公司，为啥不继续发展。”

“我订婚了，公司觉得我可能会怀孕，就换了一个岗位，其实就是变相辞退。”

“要不说跨国公司没人情味儿呢，你来薛氏也待不长久，老公是做什么的？”

陈溪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所以装作很随意的说：“我未婚夫也是做IT的，我只是没事干，等夏天，我就去未婚夫的新公司。”

“一家人才好。”张姨这才磨磨蹭蹭的拿着暖水壶消失。

陈溪打开房门，外面的走廊还通着两个房间，墙壁上没有安装摄像头，卫生间在最里面，窗户外是条小巷子。她回到屋里，走到窗前，对面房间是男职工宿舍，正有人朝她张望。陈溪拉上厚实的窗帘。她此次的突然出现并非仅仅是支援，而且还有更重要的工作，监视丰江涛的一举一动，丰江涛痛恨罪恶，但同时也成为罪恶的一部分，以暴制暴看似简单爽快，但没有约束的暴力终究是混乱的源头。陈溪终于一窥丰江涛内心的深渊，丰江涛的简历简直是一本地狱入门教科书，他是怎么样站在深渊前却没有跳入？陈溪暂时找不到答案，但如果没有足够的约束，他迟早会融入其中。

张姨推开门，将装满热水的暖水瓶放在桌子上，旁边放上干净的不锈钢热水壶。她摆摆手说：“我去公司，你先收拾收拾。”“不用，我也一起去,晚上回来再收拾，也没什么东西。”陈溪说着背起随身的红色帆布双肩膀。

张姨看看手机上的时间，然后递给陈溪两把电子钥匙，一把是房间钥匙，一把是女宿舍进门钥匙。陈溪将钥匙揣进衣服口袋，跟着张姨走出宿舍楼。

“晚上小心点，你看见保安队的人了吗？”张姨指着路边的摊位说：“吃雪糕的那个人，叫大灰，是个叻色，你得小心。”

陈溪看到三个穿着蓝色保安外套的人站在小超市门口，他们正朝自己张望，其中一个面容猥琐，蓬乱的灰色头发下一双小耗子眼色眯眯的望着自己，拿着冰棍往嘴里捅，他就是刚才一直望着自己的人。她没在意他们，而是更在意张姨的说话方式，于是问：“张姨，您的口音好有意思。”

“哎，我祖籍是福建人，家里人到东北做生意，我考上河北的学校，在上海工作，所以什么口音都有，老公死了，也没留个孩子，薛总看我可怜，就让我当了保姆，现在管宿舍，脏活累活也不让我动。”

“薛总很照顾您。”

“薛总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伪装？陈溪想起丰江涛口中的骗子，骗子总是时刻穿着华丽的伪装。“张姨，我的上一任也是结婚生子去了吗？”

“怎么可能，上一个管网络的叫老色头，咸湿老流氓一个，怎么可能生孩子，他家里有事，突然辞职的，理由也没说清楚，连夜自己走的。”

陈溪暗自庆幸幸运女神随身相伴，否则也没有这个好机会，薛楚在春节前招聘一名没有在等待年终奖的高级技术人员的可能性有多大？比丰江涛露出笑容还要难一点。

“小陈，你来这么远工作，爸妈放心吗？”

“他们在国外，夏天我结婚才回来。”陈溪自认为理由编的天衣无缝，照顾到方方面面。

张姨体贴入微，对陈溪的生活小细节询问的很详细，包括周六日睡懒觉，不过她提醒当地过年的时候非常热闹，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睡眠将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当话题结束在贫困县难以下咽的食物上时，他们已经站在公司高墙外的铁门下。张姨去楼后见薛总，而陈溪则上楼回办公室。

陈溪面对着空****的办公室不知该从哪里入手，电脑都是四年前的配置，虽然对于家电而言四年不过是半新的标签，但计算机摩尔定律的诅咒令四年的距离变成不可跨越的鸿沟，作为IT公司，这些古董级别的电脑仍放在这里，是不是很可笑呢？她走过数十台电脑，走向最里面的主管办公室，系统维护工程师的房间里传来说话声。

“往哪看呢，左边！左边！反坦……完了，你傻逼啊，眼睛哪儿长得呢？”

陈溪敲敲玻璃门，一个黑影出现在磨砂玻璃背后，问：“谁？”“你好，我是新来的网络主管陈溪，薛总……”

“等一下。”慵懒而不耐烦的声音再次消失，过了一小会儿才出现，门里走出一个瘦弱的男人，形如枯槁，蓬头垢面。他穿着宅男标配的红格子衬衣，刀削一般的细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实的隐约可防弹的眼镜片，一对永远睁不开的细缝藏在后面。他伸出笔杆粗细的胳膊指着办公室大门说：“我穿件衣服，等我。”

陈溪继续耐心的等待着既没有绅士风度也不够利落的男性王主管，怪不得丰江涛叫他“王蘑菇”。王蘑菇又磨蹭一番才穿着棉衣走出来，他把时间花费在从行军床中翻找干净衣服上。陈溪闻到浓烈的烟熏味和汗臭味，于是远远跟在他身后。

数据中心与办公环境的脏乱差截然相反，后者简直是宅男乐园，而前者体现出女性对整理的疯狂热爱。陈溪抱紧双臂站在门口问：“这里一共多少台服务器，处理器？”

“不知道，在终端能看编号。”

“什么型号？”

“每年增加一点，自己看吧。”

陈溪对一问三不知的王蘑菇彻底失去耐心，声音严厉的问：“那你知道什么？”

“地上两层是数据中心，地下一层是旧机房，型号更老，也没啥用，还要我介绍什么？”

陈溪摇摇头说：“有便携终端没有，我自己看。”

“哦，有的。”王蘑菇从门口的柜子里取出正在充电的平板电脑说：“账号选老色头的M16A4，其实是第一任主管的ID，密码是12345678，没人改过，那我先回去了。”

什么情况？陈溪手里端着平板电脑，输入一个堪比乌克兰军队自动化控制系统的简单密码，然后屏幕真的从登录界面跳转到管理界面。这个公司的管理人员都是白痴吗？

“123456，我都知道。”

陈溪身边突然跳出一个声音，她险些把电脑扔掉。

“别摔坏了，本来就不好用。”丰江涛伸手扶住电脑说：“王蘑菇是本地网络的网管，什么也不懂，你就别指望他除了游戏还能干点别的。”

“你怎么在？”

“我来陪你逛逛，顺道把电击器给你。”丰江涛从保安制服裤兜子里掏出剃须刀样式的电击器问：“会用吗？”

“会，训练过。”

“别乱按，电池小。”丰江涛将电击器放在陈溪手上说：“我……不懂电脑，谢谢你来帮我，但你还是不该来，趁着快过年，找茬回家吧。”

“你还是需要我吧，傻大个，没有我根本进行不下去。”陈溪骄傲的仰起头，继续翻找电脑上的信息。“这都是些什么啊，乱七八糟的。”

丰江涛仍然一脸不情愿的拒绝，“回去吧，这可不是首善之地，他们也不是什么恭顺良民。”

“你怎么办，没有支援，没有技术。”<!--PAGE 4-->“我会想办法。”

“你没有办法，你必须承认，你得依靠我。”陈溪的声音非常坚定。“动态控制器显示数据中心只有咱们两个人，公司在设备防盗上花了不少钱。”

丰江涛既没承认也没否认，继续向陈溪介绍了整座建筑物的结构，陈溪边翻看电脑边指着脚下说：“主控在下面，什么样的设备？”

“不知道，大部分区域是上锁的，根本进不去。”

“去年夏天突然购置了很多新设备。”

“秋天诈骗案上升，入冬大爆发，对吧，时间好像对的上。”丰江涛指着一层角落中的一台机器问：“全楼就一台，这是什么东西？”

陈溪走上前去，那是一台衣柜大小的机器，乌黑的哑光外壳上只亮着一盏绿灯。她伸手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排排眨眼的灯光。“这是带有物理阻断功能的超级路由器。”

“物理阻断？阻断什么”

“如果有人黑进来，机器会断开网络，不是关闭，是把网线断开，服务器就安全了，可以设定断开条件，自动或者手动，不对啊。”陈溪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在电脑上移动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你发现啥了？”

“奇怪，这个路由器不是建在数据出口的，而是建在一层数据中心和和地下控制室之间，它只是保护地下的设备不被入侵。”

“地下？越来越有意思了，但是你还是赶快走吧，这儿没个好东西，一群枪崩货一半蹲过局子。”丰江涛仍然没忘记陈溪将面对的危险。“你不该来，回去吧。”

陈溪撅起嘴，两片脏南瓜色挤成一团不满。“想摆脱我？休想！对了，你的手机被入侵过，我不是第一个人。”

“我的手机？你能找到源头吗？”

“找不到，是不是你浏览过什么恶心的网站？”<!--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