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我知道,很快就回去了,等春节以后的,我没事,我很好,不用担心我,哥哥,别听他。”陈溪从床边站起来,手拿着电话,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房间内阴冷潮湿,并不舒适。“我很好,住得好,吃得好,过几天就回家,不用担心。”
“陈溪,你什么时候回家,今天是除夕夜!”
“我知道,哥哥,你好烦呐,我会回家的,现在还不能回,案子刚有眉目。”她赶紧捂住嘴。糟糕,没人听到吧?她凑到门边,外面没有脚步声,她慢慢拉开门,在缝隙间观察,楼道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方偶尔爆发的爆竹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喧闹夜晚。她重新合上门说:“我很快就回家了。”
“你过年也不回来吗,你究竟在做什么?”
“特殊情况。”
“特殊?我问过你们局长了,你已经旷工一个月了!”
“他都没说,你着急什么?”陈溪坐在床沿上,抚摸着自己粗糙的牛仔裤说:“让妈接电话。”
“阿溪,你什么时候回家?”
“很快,我答应您,回家就辞职,以后去白川的公司上班,我让您担心了,没关系的,有个朋友很照顾我。”
“白川给你打电话了吗,一直说打不通你的手机,你们快结婚了,不能自己乱跑,白川身边的女人能排满广州塔的。”
“阿妈,您对女儿就这么没信心吗?”
“我是对白川没信心,你们还是早点结婚,我只想看着你有个稳定的家庭。”
“阿妈,我还有事儿,晚上电话吧,拜拜,我爱你。”陈溪说完挂上电话,她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行为正确,虽然感觉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但中间隔着万丈悬崖,如何跨过去远比想象的艰难。是不是该给白川一个电话?她犹豫不决,该如何向白川解释呢?自己正在进行危险的私人任务?白川一定会拉着她离开,一切都将半途而废。
她再次想到父亲的死,那种浓烈的炭火味令她心碎,还有多少父亲一样的普通人将被戕害?这家公司即将被出售,如果公司幕后操控者真的是个诈骗犯,他究竟如何收集如此巨大的资金?恐怕有多少家破人亡的不幸被埋在白色建筑的下面。她要为父亲寻求正义,如果做不到,就为同样的受害者寻求正义,哪怕只有一次。她必须在公司清空数据、删除人工智能之前找到关键证据,而今晚是大年三十,只有丰江涛与自己在公司里值班,这将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小镇的另一端,丰江涛坐在河边的石头长椅上,眼睛盯着周围稀少的行人和散落的汽车,拿着电话正在聊天。
“到底给不给钱?”
“牛九,你的话值吗?”
“值,绝对值,快点给我,我快撑不住了。”“牛九,你非得死在这上头。”
“警官大哥,我早就生不如死了,到底给不给。”
“先给情报,我再给钱。”
“你要是不给呢?”
“我什么时候拖欠过情报费,你不是难受着吗,先忍着,万一是条垃圾信息怎么办。”
“警官大哥,我告诉你,莎哥腿上受过伤,四年前的枪伤,我一哥们跟我在网上聊天说的。”
“枪伤?哪条腿?”
“左腿,冬天干活的时候,让一瞎眼的条子……警察崩了一枪,把膝盖伤着了,这人和他一起干的活。”
“别的呢?”
“别的我真不知道,快把钱给我吧。”对面的牛九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丰江涛挂上电话,用电子支付为牛九转账,然后右手指捏着手机发呆,四年前?莫非真是自己的一枪?巧合实在太多了,他嗅到胜利的味道,也许高振海的案子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他咧嘴笑了,面目却显得恐怖狰狞,正在到处找地方响炮的孩子们远远的躲开他,没有人敢靠近。
枪伤,跛腿?孙汉界的左腿似乎有伤,薛楚走路也不利索。他的嫌疑人名单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个。
此刻的宿舍中,陈溪走出房间,用门禁卡打开女宿舍的门,看到张姨正在门口看着自己。她主动走上去打招呼,说:“张姨,也在单位过年?”
“我没有家,就在这儿吧?”
张姨穿着一身耀眼的红色大衣,看起来年轻不少,更加大身材的魁梧与陈溪的瘦小之间的落差。“陈溪,下午这么早就去值班?”
“闲着也没事干。”
“过年给家里人打电话了吗?”
“打了,您呢?”
“我就一个人。”张姨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回身去看的时候,丰江涛刚出现在她身后,她立刻显得矮小的像是个孩子。
丰江涛朝张姨挤出一脸难看的微笑,甚至像是威胁。“张姨,怎么不去海南过节?”
“海南,为什么要去海南?”
丰江涛边活动肩膀边说:“我看你经常看海岛的视频。”
“我就是喜欢看海。”张姨今天笑得特别开心,也许是今天是大年夜的缘故,她显得非常年轻。“小丰,你和陈溪熟吗,看你们经常在一起。”
陈溪摇摇头,丰江涛也说:“孙经理让我照顾她,免得大灰找麻烦。”
张姨点点头说:“大灰也是,这么大的人啦,干得这么出格。”
陈溪嘱咐张姨为自己留点菜,丰江涛晚上来取,然后就跟着丰江涛走向公司的方向。
自从大灰的强奸未遂,陈溪与丰江涛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见面,陈溪借着天赐良机破解了数据中心的防火墙和数据加密,虽然无法取得足够的管理员权限,但可以查看中心的储存内容。
“什么用户会花钱存这些?”陈溪坐在办公室,用自己的电脑查看数据中心的储存信息。丰江涛指着电脑屏幕问:“我怎么看的都是视频?”
“视频,电影,电视剧,艺术学校的表演视频,新闻,纪录片,音频,广播剧,电话录音,歌剧,还有不少东西,谁会花钱存这个?”
“公司是靠什么运营的?”
“你还记得严灵说过的吗?”
丰江涛摸摸伤疤,憋着嘴说:“一副我欠她二百万的德行。”
“人工智能,她说的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就是一个依靠大数据和博弈训练出来的数字生物。”
“你能不能说人话?”
陈溪指着丰江涛的脑门说:“人工智能就是模拟人类智能行为的一整套复杂的程序和硬件的结合体,怎么说呢,它们可以通过样本学习积累经验,形成算法,然后它们可以通过算法从大量的样本中学习人类的思维模式,比如热炉原理,人类不是天生就知道炉子是滚烫的,摸过炉子才知道烫,以后就不会摸了,人工智能就是通过博弈总结经验,建立行为模式。”
丰江涛用手掌拍打后脑勺,想把听不懂的内容输入,然后理解,但手掌是做不到的。
陈溪见他似懂非懂的样子,怎么用他能理解的话来说明呢?“比如,咱们设想一下,偷车贼,对了,一伙偷车贼通常会找什么模样的车辆下手。”
“不能找太难出手的,比如豪车,不能太烂,卖不上价格,最好是很普通的合资品牌或国产车,出货量大,配件容易找,两厢车和三厢车为主,尤其是防盗系统被破解的部分车型,不能在新建小区下手,摄像头太多,最好是四通八达的地方。”
“其实我想说自行车的,也一样,这些模式都是通过大量的案件数据统计出来的,也就是大数据,人工智能能自动统计,建立行为模式,还有博弈,就是下棋。”
“明白,就是下棋把世界冠军赢了那个吧?”
陈溪点点头说:“对,人工智能能够统计棋手的棋局,寻找他的行为模式,针对性的训练,你只要下一子,计算机就找计算出数十万种组合,或者说,它能预测你要说什么,做什么。”
“自动驾驶是不是也要用人工智能?”
陈溪打开手机,选出一张图片递给他说:“这是千年智能的纯净之光,也是一个人工智能系统,准备配合智能星座计划,可以组装月球基地,同时可以在部分公路实现无人驾驶,无人驾驶两个关键技术,一个是人工智能,一个无线通信技术,下棋是平面的二维对抗,对抗模式很简单,变成三维需要处理的信息量多了好几个数量级,需要的样本就多得多,瞬间传输的信息量也超级大,运算需求也很大,自动驾驶需要实时传输行驶数据,经过云服务器的人工智能运算,控制汽车的行驶状态,汽车正在正常行驶,突然网络断了,汽车可能就撞车了。”“人工智能有什么用,不就是速度,距离,红绿灯什么的?”
“如果汽车的刹车损坏,正好在路口有三个人,直行撞死三个,左转撞死一个,右转两个,你该怎么办?”
丰江涛捏着自己宽而长的下巴说:“我选电线杆。”
“对自动驾驶而言,你的生命与行人等同,我们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何况计算机,人工智能需要应对的情况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丰江涛突然想起陈溪正在侦办的案件,说:“比如说……你好,我是千年智能公司,恭喜您被抽中为幸运用户,这个也算很复杂了吧。”
“比那个厉害多了!”陈溪指着屏幕说:“你怎么忘了,嘲鸫的仿声鸟啊,它能模拟声音。”
“自己写剧本,自己演,还配音,除了不见面,这个诈骗犯想演谁都行?”
“是台词,剧本是固定的,就是如何让对方转账,它根据对方的反应实时编写台词,还有可能数万种应对方案,它熟悉伪装对象的行为模式、习惯、遣词、发音。”陈溪继续敲击键盘。
丰江涛挠挠参差不齐的胡茬问:“它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入侵,它一定入侵过受害者的手机,录取音频。”
“数据中心里有吗?”
陈溪摇摇头,巨大的粉色装饰眼镜随之摇摆。丰江涛指着地面。陈溪俏皮的眨眨眼睛。
“我想进薛楚的办公室看看,他明天回来。”
“你想让我黑进监控系统?”
“对,怎么弄来着,就是看起来没有人,什么也没拍到,电影里常见的。”
陈溪摆出一个OK的手势,自信的挑挑眉毛说:“没问题!”<!--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