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大灰通过门缝看到陈溪坐在办公室的木头椅子上，手被捆在靠背后，为了防止她像电影里那样用玻璃片什么的锐利之物割断尼龙绳，大灰已经反复检查她的手掌和袖子。她看着桌上的一堆菜肴冷去，正在想什么呢？正在担心那个浑身肌肉的大猩猩？恐怕薛总的人正在招呼他呢。

“胡扯！薛总？薛总听我的！”孙汉界对着大灰大吼，声音急躁短促，比武火爆炒辣椒还火辣。

孙汉界带着华北口音的暴躁与粗犷，大灰的南方口音显得温和一些。“薛总给我打电话，告诉我陈溪是商业间谍，赶紧抓住，问问到底是谁派来的。”

“他让你越过我抓人？”

“他说孙哥中了美人计，已经不能正常思考了。”大灰说完开始坏笑，他早就看出孙汉界对陈溪也是居心不良。

“我给他打电话。”孙汉界从门缝里望了一眼陈溪，然后开始拨打电话，但扩音器里只有等待的信号声，他抬起头说：“不接电话，怎么回事？”

“招呼傻大个呢，你招进来的人。”大灰的语气相当不屑。

孙汉界再次扭头看看陈溪，摸着自己光滑的头顶问：“要不咱们先报警吧？”

“报警？薛总让咱们先控制住她，明天再报警，他得会先让技术人员把漏洞补上，然后才能报警，而且他明天要先审完姓陈的，让咱们等等。”

孙汉界装出来的优雅此刻**然无存，顾虑爬满眉头，他的脸仿佛一个巨大的问号，他比大灰更审慎的看待陈溪，所以还是在不停的发问：“陈溪万一真是警察怎么办？”

“有薛总兜着，你怕个屁。”

“薛楚？他也得听大老板的，袭警可是重罪，我还是问清楚吧。”孙汉界走到陈溪的面前问：“你是不是公安？”

“我说过了，我是广州市公安局网警支队的警察。”

“那个姓丰的是不是也是？”

“他是太原市公安局刑警队的刑警。”

“刑警！”孙汉界拍打着没有头发的后脑说：“你有没有证据？”

“证件在我的箱子夹层里。”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是不是还有别人？”

“薛氏云储存涉嫌多起网络诈骗案，我们正在调查。”

多么低级的谎言，会有如此弱不禁风的警察？大灰根本不相信陈溪的警察身份，所以对着孙汉界大吼：“别听她的，薛总说他们拿着假证件，赶紧问她到底拷贝了什么？”他举着一把厨房尖刀朝陈溪走去，打算吓唬吓唬她，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话。

一个人跑进来说：“有车进来了。”

孙汉界右手抓住自己的西服扣子说：“薛楚回来了？”

“不是，就一个人开车，丰涛。”

丰涛？大灰又想起丰涛的钢铁拳头，他们不会为钱玩儿命的，因为丰涛的拳头真的要命！他惊慌失措的大喊：“关上门，卷闸关上，不能让他进来！”来报信的人说：“已经关上了。”

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发出提示声或振动声，大灰也拿起手机，说：“无论死活，五十万！已经上卡二十万！我操，真的来钱了！”

只有孙汉界没有露出笑容，反而是更多的疑问和困惑。“你们冷静一下，不对劲啊。”

“我管他们是不是警察呢，老子要的是钱！”大灰的小眼睛里只剩下金光闪闪的疯狂，门外也发出群狼兴奋的欢呼。他需要钱，这个世界有钱就是爷！

“薛楚也得听我的，我现在给大老板打电话！”孙汉界拿起手机，但对方似乎根本没有接电话的意思。

“我管你是谁呢，谁给钱谁是老板！”大灰觉得手里的刀子根本没啥用，他领教过丰涛的拳头，必须拿到更强大的武器。他早就想给丰涛教训，第一次带着四个人与丰涛较量的时候，丰涛将他们一顿暴打，其实他的伤不太疼，丰涛几乎是瞬间将他击倒，他只记得脸上挨了几下拳头，铁锤般坚硬沉重的拳头与皮肤接触产生强烈的眩晕，紧接着他向后倒下，接着脖子上又是一拳，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失败令他恼羞成怒，而孙汉界对丰涛的重视更令人愤怒，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新人居然爬上副经理的位置，他并不明白孙汉界的想法，为什么会选择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仅仅是因为他很能打？火上浇油的是孙汉界也暴露出来对陈溪的非分之想，这太可笑了，陈溪根本不会正眼瞧他们，所以他压根没打算学孙汉界孔雀开屏，他没有招人喜欢的脸蛋，也没有健硕的身材，可孙汉界这样的矮冬瓜又算什么？不就是有钱吗，钱敷在脸上就漂亮，垫在脚下就高大，钱可以弥补一切缺陷，可以买来尊严，可以换来一切，钱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财富和规则。大灰看着手机里的短信，银行的转账信息令他热血澎湃，马上就能赚到五十万，已经没有可以止步的理由了。

又是一条短信，也是薛楚发来的。“办公室最里间的电脑下有块假墙，里面有一支枪，杀了他们俩，我给你一百万，钥匙在孙汉界那里。”他眼睛里的贪婪开始燃烧，烧的眼珠通红，脖子也粗了一圈。枪？一百万？他几乎要高兴的跳起来！

一声巨响顺着台阶冲撞而来，墙壁也跟着战栗不止，中间夹杂着惨叫。下面出事了！

大灰兴奋的推开门，孙汉界正站在陈溪面前，看到他进来显得有点意外，不过还是摸着光头问：“要不要先报警？”

“报什么警，薛总说报警就没钱了。”大灰向他伸出手说：“薛总办公室钥匙，快给我！”

“你要钥匙…”

“别废话，薛总让你给我。”大灰迫不及待的要冲上去搜。

孙汉界对他今天目无上级的亢奋颇为不满，伸手拨开大灰的手指。“今天反了你了！”大灰的一巴掌飞快的还回去，今天他已经不必害怕孙汉界，因为薛总给的钱足够他远走高飞开一家小店，而这家公司恐怕也是大厦将倾，他不必再看孙汉界的脸色。孙汉界捂着粉红色腮帮上的白色手指印，一言不发的呆呆看着大灰，他一定没料到平日俯首帖耳的哈巴狗居然胆敢抬手打自己。孙汉界顿时没了以往燃烧天际的气焰，而是乖乖的掏出钥匙说：“挂着标签那把。”

大灰拿着钥匙跳上台阶，冲上顶楼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居然亮着灯，他也没在意，冲到最里面的游戏室。主机箱挂在半空，下面的确是一面涂着白漆的墙壁，他先是用手拍，然后用脚踹，还真有一块墙壁里是空心的，他转回身拿起折叠椅，举起椅子腿砸向墙壁，一块拳头大小的窟窿出现在墙壁半腰间，他扔掉椅子，伸手掰开剩余的石膏板，石膏板后面果真藏着什么，很快一段长条形的缺口替代了窟窿，他用力拽出来一个长条盒子，外面裹着传统的彩色条纹布，整体还蛮沉的。

他端着盒子跑到最外面的办公室，把盒子扔在桌面上，从笔筒里抽出裁纸刀，划开最外面落满灰尘的彩条布。他面对的是一只黑色塑料箱，比他预期的要窄一些，但长的多。不是手枪？他寻找盒子的卡扣，手指在上面因紧张和恐惧而打滑，好不容易才打开箱子，里面的确不是手枪，而是一支霰弹枪，没有老式港剧里的木纹枪托和护手，而是青色的聚合物材料。大灰把它称之为喷子，当他举起霰弹枪的时候，才发现枪托上镶着一枚弹头，黄铜被皮完全变形，铅弹芯深深的扎入枪托中。他没有理会这些无所谓的细节。

该怎么使用？他学着电影里的模样单手举起霰弹枪，但发现比预想的难以控制，所以只好双手平端，然后把枪管抵在桌子上，将子弹从枪底部推入弹仓，最后拉动护木，毕竟游戏里都是这么装填，他双手抱着枪冲出办公室。一个人刚好跑上来，两人面对面的一瞬，大灰举起枪。

“自己人，自己人！”

大灰认出他是保安队的成员阿虎，所以举高枪口说：“什么情况？”

“丰涛太厉害了，打趴下两个人，就剩你和我了。”

“不是还有俩人吗？”

“一楼被车撞飞了！”来的人一脸灰土，看来当时距离汽车也不远。

“阿虎，你陪我下去，咱有枪！”大灰此刻已经膨胀的巨大无朋，天地间没有可容纳他的空间。的确，一百万元带来的瞬间快感令他热血澎湃，而手里的枪又点燃了他的自信。财富是一种权力，他可以不用在黑暗中蹲点，不需要在幽暗的巷子里跟踪，他原本只能在婀娜的影子后诞下口水，悄悄的望着那些精致的脸蛋，他知道自己长相不堪，不能靠近心仪的女人，他痛恨所有比自己有钱或英俊的男人，他恨这个社会，凭什么有人可以出生就家财万贯，凭什么可以貌似潘安，而自己就是个小丑，永远用自己的不幸陪衬别人的欢乐。他又变得很自信，就和那晚一样，他举着刀子自信满满的袭击了一名跟踪了一个小时的女人，那个女人留着齐腰的乌黑长发，走路时一摇一摆和绸缎一样柔软，甚至能照出人影，两条细长的白腿在路灯下隐约而暧昧，他想象如何搂住她的细腰，如何伸手掐住肥硕的翘臀。可那晚过去之后，他就被逮捕了，抓住他的并非是警察或者热心路人，他犯了一个重大错误，那个女人是健身教练，而且是位空手道教练。他又想起女子的脚踢进腹部的感觉，身体微微颤抖，但现在他拿着枪，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

丰涛就站在系统维护的值班室门口，他一定想进去救陈溪。大灰举起手里的喷子，丰涛转身向楼梯跑去。

怎么按不动扳机？是枪坏了？他赶紧举起来看着右手，扳机上有一个旋钮，虽然写着英文，他估计那就是保险。他拨动保险，然后冲着丰涛的背影扣动扳机。铅弹冰雹在墙壁上留下一大片破洞，墙皮骤然崩落，由于他不懂得控制后座力，完全以玩儿游戏学来的姿势开火，枪口举到丰江涛的头顶以上。但这一枪给他带来无比的自信，他手里拎着可以不用靠近就足以杀人的武器！终于不用担心右直拳或是侧踢腿将自己打飞。

大灰举着霰弹枪紧跟在丰涛身后，大致瞄准后又是一枪。第二次，他还是觉得一个大号爆竹在手里爆炸，巨响敲击脑髓，而沉重的枪身狠狠的踢中肩膀，也许在他杀了丰涛以前肩膀就已经骨折。电影中帅气的单手持枪射击对他而言变成了可笑的虚假剧情，连让它不飞出去就已经很困难。他转过身体举起枪瞄准楼下，身体紧贴墙壁，枪口的火焰瞬间照亮漆黑的一楼，然后在几分之一秒中熄灭，子弹在车顶上砸出一大片火花，天窗玻璃被撕的粉碎，两名伤员在黑暗中惊恐的大叫。

丰涛已经冲出大楼，大灰带着阿虎翻过汽车朝着大门跑去。零星的花炮声掩盖了枪声，没人理会除夕夜的爆裂声。让大灰懊恼的是在狭窄的楼道里没一枪打死丰涛，在空旷昏暗的院子里射击对他而言更困难，他的一枪击中了墙壁，再一枪只是给地面的石砖上擦出一把碎渣子，而他的肩膀却被枪托猛踹了好几脚，更糟的是他完全忘记枪里还有几发子弹。

丰涛虽然像是只大猩猩，但动作敏捷堪比瞪羚，不断的在灯光死角里转弯，他比大灰更了解院子的细节，比如绕过垃圾桶顺手拉倒，双手一撑跃过电动巡逻车的车头。大灰几次举枪一概没有找到机会。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在弹丸的风暴中接近尾声，大灰紧追着丰涛的背影，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长，他绕过大楼后面时，只剩下围墙上的灯光与默默无声的摄像头们，丰涛昭彰显著的身影却消失在一片缄默的黑暗中，只有一排废置的木箱整齐的排列在大楼高墙下。<!--PAGE 4-->“阿虎，你开！”

阿虎听到大灰的命令先是一愣，然后才抖抖索索的走到木箱前，眼睛下意识的瞥过黑洞洞的枪口。用来放置电脑器材的物流箱比阿虎还高，足以藏下一个人。大灰举着枪瞄着箱体的门，然后朝阿虎使眼色。阿虎也不笨，虽然站在门口，却让开门缝与枪口之间，远远的伸手去拉。

箱子微微晃动，但由三合板和木条简单拼凑的门板却牢牢的贴着箱子。阿虎仔仔细细的在门上摸，然后摇摇头。箱子是钉死的。

接着是第二个箱子。阿虎小心翼翼的拉着门，大灰举起枪瞄准。阿虎风一般逃开，门随着他的脚步打开一条缝，大灰没有扣动扳机，因为里面只有蓬松的塑料泡泡布，别无其他。

第三只箱子也是钉死的。

只剩下最后一只箱子。阿虎确定门没被钉死才伸手扣住门边的钉子。箱子发出非常轻微的悉索，里面有东西，而且还是活物！大灰点点头，把枪稳稳的顶在肩膀上，这次可不能让丰涛逃了！

阿虎再次飞快的跑开，顺带着拉开了木头盖子。一道黑色张开，露出箱子里的物体，一倒黑影突如其来，窜出箱子，在大灰的脚边惊叫一声，顺着墙根逃走。大灰气急败坏的踹了箱子，他没料到最后的箱子里会是野猫，丰涛莫非能遁地？

大灰抬头看着消防梯，虽然以丰涛的身高可以一跃而上，然后攀登上去，但由钢筋焊接而成的梯子会发出杀猫一样的声音，他们的耳朵又没聋。

阿虎突然指着大楼墙壁说：“维修紧急门！”

“我操！”大灰没料到丰涛会进门，因为这道门必须由值班维修员的胸卡打开，莫非是丰涛偷了身份卡？他现在也进不去，只能原路返回。

一楼的大门敞开，汽车仍然没有熄火，正通通通的喘息，尾灯还亮着，车头撞烂的卷闸门斜挂在门上，地上躺着两名伤员，他们仍然没有离开，因为都伤的不轻。大灰端着枪冲上楼，值班室的门大开着，里面却没有人，陈溪与孙汉界都不在里面。

大灰用身份卡打开数据中心的门，上层没有多余的亮光，他们追到一层。大灰看到一束灯光，智能管家正在照亮丰涛两人的位置。“跟我追！”大灰带着阿虎跳下台阶朝灯光追去。他要杀了丰涛，也绝不放过陈溪，这一会回决不能让她再从自己的指间逃跑。

通往地下室的门开着，大灰迫不及待的拿枪跳进去。陈溪看你这次能上天还是入地！<!--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