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对不起。”

丰江涛与陈溪再次相见，两人的第一句话竟然一模一样。

“我错了。”

“是我慢了！”

陈溪伸手擦了擦丰江涛锅底状的脸说：“你没慢，是病毒改良了，我没想到他们会攻击配电箱，而且……”

“是我慢了，快点也许就不会爆炸了。”丰江涛少有的表现出沮丧，垂着头，不好意思的咬着牙，神情与蒋枫牺牲的雨夜中一样。“还……有的救吗？火灾是不是已经控制不住？”

“消防系统失效了。”

“因为没有电了，是我搞砸了。”

“不是，是没有灭火剂了，刚才查看系统了，控制中心的灭火剂库存是零，办公区为了节约成本用的是水，控制中心是专用灭火剂。”

丰江涛咬牙切齿的问：“没有办法了吗，咱们输了？”

“我不知道，有人把灭火剂放空了。”

“也就是说，这个人在公司，就在这里！”

“系统有自检程序，显示是晚上十点，也就是你出发前。”陈溪的手指甲深深的抠进另一只手的皮肤，快要抠出血来。“怎么办，就差一点点了，必须保留证据！证据。”

丰江涛对证据并不关心，他只关心幕后黑手是谁，霰弹枪的主人是谁，枪击高振海的凶手是谁，但一定有线索藏在地下的数据库中，只有足够的证据才能立案，立案才能撒下天罗地网。证据，是的，他们必须与大火抢夺最重要的证据！可他们已经无法阻止地下的火灾。

“大猩猩，你能砸开地下的玻璃墙吗？”

“我见过一次，不是普通玻璃，得拿车撞。”

“是不是没办法了？”陈溪这一次彻底感到绝望，现在没有货运电梯、计算机、网络，没有她施展才能的天地，在现实中她就是个单纯的充满幻想的弱女子而已。

“怎么能灭火？”丰江涛在脑海中不断提问，却没一个能解决的答案！

两个人被彻底的绝望所笼罩，时间正在疯狂吞噬他们急需的犯罪证据！

“数据不会说谎，计算机不会说谎，而它们是数字化证据！”陈溪的眼神里溢满了希望。“不一定非得灭火，大火烧毁前把数据抢救出来也可以！”

“但是没有电。”

“还有，备用电源。”

“没用，配电室废了，UPS也没用。”

“还有备用配电箱，和柴油机在一起，你必须启动柴油发电机，然后把电源接在地下服务器，我找一套备用电源驱动服务器，大楼是个法拉第笼子，我必须接光纤到办公区的服务器上。”

“网全断了。”

“用无线网！”

丰江涛抚摸着早已痊愈的伤疤说：“然后呢，你怎么传输信号？”

陈溪突然转移话题说：“你快去吧，这里有我，后面我解决。”她指着数据中心的门催促道：“快去，没时间了！”丰江涛发誓这次可不能再犯错，无论是大男子主义的自尊心还是对案件侦破的急迫感都令他不能再失败。作为警察的丰江涛也知道进入火场的危险，所以没有仗着无知逆着浓烟闯进办公区地下室，而是先在值班室找到消防用的防毒面具。

地下室浓烟如柱，漂浮的烟灰稠密的交织成一团，稠密的仿佛固体一样。丰江涛的手指在里面拨拉，浓烟却依旧墨汁般流淌，应急灯微弱的光线恐怕早已退却。当红色的光终于在镜片前显露，火焰已经化为一道炽热的墙壁，在配电室门口阻挡丰江涛的去路。丰江涛抬起脚猛蹬铁门，防火门重重的摔在门框里，但销子已经在高温下变形，门只能卡在里面，露出一条细缝。

丰江涛不敢伸手摸墙壁，只能在黑暗中用肩膀蹭着墙走，滚烫的黑暗在他全身游窜，他觉得自己正置身于火海之中，皮肤马上就要起皮，不一会儿就会燃烧起来。丰江涛曾经孑然独立，与平庸的世界格格不入，甚至以为自己也不过是个平庸无能之人，但陈溪告诉他世界上还有人需要他。这份沉重的负担变成前进的动力。

我会回去的，没那么难！他一头撞在坚硬的铁门上，防毒面具的猪鼻子过滤桶顶在脸和门之间，磕的皮肤辣痛。他呲牙咧嘴的摸着门，终于找到门把手。

哪个橙色（傻子）设计的房子！他恨透这个古怪复杂的建筑物，也许幕后黑手只是花了很少的钱从设计院实习生手里买来的图纸。备用电源室里基本没有烟，不过通风道已经停止运转，他必须先启动柴油发电机。通体橘红的柴油发电机安装在地面中央，与一辆电动小车尺寸相仿，圆筒状的主体被焊接在金属底座上，靠近门的一侧是控住机构，另一侧通着柴油管道。门对面的墙前是一排备用配电机柜，主机柜失效后，他必须手动连接备用机柜，而且他首先要确保神秘的地下数据中心和消防系统的运行。

丰江涛关上门，摘下防毒面具，深呼吸一口气，他首先对自己说：“冷静，冷静下来。”他曾经使用过柴油发电机，所以先要回忆启动发电机的步骤。“一，检查油路，二，检查机器。”他借着应急灯的光走向最里面，油路开关是打开的，他又打开油箱盖子，确保油面位置不能太低。“很好，启动机器。”他突然想起还有配电室的问题，他得先拉掉配电柜，虽然现在应该是离线状态。

“离线，很好。”他合上墙壁上的柜门，走向柴油发电机的控制面板。“我想想，先是手动挡！”他转动旋钮到手动位置。“然后是低速档！”他将转速控制旋钮拨到低速档位置。“启动。”他摸了摸启动钥匙孔，如果没记错，腰间的钥匙盘上有一把启动钥匙。

他取下钥匙插进钥匙孔，钥匙正对着“关闭”的位置，他需要将钥匙转到“启动位置。”没有错，一定没问题，可以启动的，不能让陈溪失望，还有老高的仇没报呢！他用力转动钥匙，祈祷上天不要再开玩笑。电机马达首先转动，带动柴油机发出一声轰隆，然后一切又恢复平静。

开什么玩笑！他又重新检查油路和开关，确保万无一失，再试一次！他必须和火灾争分夺秒，多一分钟可能就会让重要的记录永远埋葬在废墟里。叔叔，你要是真的想让我当个好警察。就在九泉下保佑我吧！他再一次转动钥匙。发电机均匀的喘息，转速表爬上低速区。他数着秒针，理论上发电机要预热之后才能全速运转，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干脆将发电机调到高速区。

丰江涛打开墙壁的配电箱，合下最重要的一道闸。配电柜的液晶显示器随之点亮。

“欢迎使用?”

“欢迎个头，快进系统！”丰江涛拍打着液晶显示器，但他的动作并非让系统自检快一点。

“这不挺简单的吗？”他按照陈溪给的步骤将电力供给消防和地下，这样就能保证发电机不会因过载而烧毁。

一切都很正常，现在只需要等着消防系统上线，喷淋系统启动。电灯突然点亮，发出兴奋的灯光，丰江涛终于如释重负。现在只差喷淋系统灭火，他就可以安全的离开办公区。他特意戴上防毒面具，打开备用发电机房的门，现在应该能看到喷淋系统运转，甘霖降烈火，雨露压焚烟。可他没想到的是外面依旧是浓烟滚滚，没有喷淋器打开的声音。

为什么？消防系统接好了啊？他打算关上门回去检查配电柜，于是拉着门把手准备关门。一声巨大的爆炸冲破UPS房间，门框折断，门板被踢出一个弧形，火焰与气浪顺着狭窄的走廊如狂牛冲撞。丰江涛只看到门边耀眼的亮光，觉得面前的门朝自己砸来，然后一切陷入混沌与黑暗。

陈溪已经布置好服务器和光纤，她从办公室提下来的备用UPS电池可以为服务器供电，然后只要等地下室的机房运行，传输数据，中间的关键环节是用恩师与她开发的程序连接外面的数据。两道物理阻断器彻底截断她用有线传输的可能，无线网络既不稳定也不安全，也许还会受到干扰，可她也没有别的选项可选。

他应该启动发电机了吧？陈溪抬头看着病怏怏的应急灯。她站在地下室的玻璃幕墙前，里面隐约的火光正在挣扎，不知道何时就会突然成长为硕大的怪兽，吞噬掉她心心念念的证据。不知道为何，她觉得的玻璃的另一面并非是冰冷的电脑，而是一个生命，正在挣扎着求生，她几乎可以听到哀嚎与呼救。数字生命是多么美丽，完全由人类用数学构建，大自然用分子编程，所以人类与它们本质上相仿，却又完全不同。人工智能究竟如何理解剧本？如何理解人类的情感？如何针对感情的弱点实施诈骗？仅仅是通过对影视剧和新闻对人类行为模式的大数据统计？这个算法会是什么模样？这个人工智能简直是被扔在荒原野蛮生长的奇特生命，它究竟什么模样？陈溪的问号插满心头，想象力的种子到处泼撒，无数可能的答案构成一副奇特壮丽的画面，但隐约其中的却是暗暗的模糊的无尽恐惧。

陈溪停下胡思乱想，因为玻璃对面的机柜正在点亮一盏盏绿灯，丰江涛果然顺利启动了发电机并接通电源。一串脚步声出现在她身后。陈溪高兴的回头说：“下一步……”她木雕般站在原地，因为身后来人并非丰江涛，而是一脸凶相的大灰！

大灰的出现的确出乎她的预料，她原以为大灰一定早就逃之夭夭，不曾想到他居然还有胆量出现。他一定没有走远，而是远远观察，直到只剩下陈溪一个人，他才有胆量走出阴影。他本就是个尾随和隐藏的惯犯，但如此的胆量恐怕还是第一次拥有。

大猩猩怎么还不回来？陈溪开始焦虑，大灰的双眼在应急灯光下变成黑色的三角形，他距离陈溪之间只剩下几步之遥，散发着野兽捕猎时的气味。

双方的对视中已经读出对方的意图。陈溪飞快的左转，然后脚尖一转，已经冲向那些显示器。大灰并没有被诱导，而是很冷静的顺着桌子去拦截陈溪。

陈溪举起显示器砸过去。大灰没躲闪，反而顺手一推，显示器落在地上。陈溪突然折返想甩开大灰，大灰一只脚跳上桌子，就要翻过来。陈溪已经到长桌的一端，伸手抓住桌角。大灰脚下的桌面突然摇晃，他没站稳翻到桌子下。

陈溪继续朝着楼梯间奔跑，双脚飞快的在防静电地垫上飞舞，她仿佛试图逃离捕虫网的蝴蝶，闪烁着美丽的生命，扑向门头上昏暗的应急灯光。

快到了！马上就要出去了！她已经看到暗红色的台阶，她必须去找丰江涛，或者向孙汉界呼救。可她还是没逃过身后一双手，她觉得身体向前扑去，身体沉重如山，脖子上有一条蟒蛇牢牢的缠住她。大灰扑倒了她，嘴里念叨着，“让你跑，跑！”

她面朝天看着大灰，一双燃烧着邪恶欲火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脖子上的双手越收越紧。

“一百万，一百万就这么没了！”大灰的脸扭曲成一堆难看的血肉。“漂亮女人都该死！”

漂亮？陈溪从小对自己的印象只有“骗子的女儿”，这个屈辱的标签深深镌刻在她的灵魂里，无限的挥之不去的自卑始终如影相随，她从未觉得自己漂亮，尤其是大学男友劈腿之后，她已经认定自己缺乏足够的魅力，即使白川屡次的称赞在她眼里不过是礼貌的奉承。她始终在自卑中活着，因为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她，让她在数字世界寻找到自信。

“你是我最棒的学生！你是个天才！”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却是恩师的声音。“备姐。”

“你的理想是做警察，挺好啊，伸张正义，这不是你的理想吗？”<!--PAGE 4-->是啊，陈溪曾经的理想是惩罚罪恶，尤其是那些巧舌如簧心如蛇蝎的诈骗犯们，最是她深恶痛绝的罪犯，因为他们正是自己生活落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对啊，我是警察，警察怎么能期待别人保护呢？她肺泡里的氧气即将耗尽，意识就要沉入昏迷的深海。还有机会吗？她这样问着自己。<!--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