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丰江涛和陈溪将大灰扔给孙汉界后就朝宿舍走去。即将进入午夜的小镇渐渐恢复喧闹，不时出现零星炮响，星火在屋顶上盛开，然后湮灭在云层下的黑色深海中。光明是短暂的幻觉，还是真理本该有的模样？作为法律的守卫，他们两人行走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界，任意一脚都会沾染对立双方的气息。丰江涛心中的怒火正催促他赶紧去寻找线索，他已经完全浸入对凶手的恨意中。陈溪还在父亲遭遇的骗局中转悠，已经消失十多年的线索自己跳到眼前，真的是巧合？

“你是怎么传输数据的，网线不是断了吗？”丰江涛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再问一次，但得到的只有陈溪模糊扭捏的呢喃，于是拔高音量说：“嘿，怎么回事，你又用什么不…怎么合规的玩意儿了吧？”

陈溪看着空旷的街道，脚下的步伐踌躇着，她终于还是决定承认。“我用了老师给的程序。”

“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程序吧，你老师干什么的？”

“备姐就喜欢琢磨漏洞啊，防火墙啊，职业病，我和她找到个手机卡漏洞，所以能入侵所有手机用户，你别告诉别人。”

“结案报告怎么写，总不能…写成你用诈骗集团的软件，对吗？”

陈溪耸耸肩膀说：“只好这样讲。”

“手机信号没被劫持吧？”

“5G信号很好，打电话的2G到4G信号被屏蔽了。”

“那也可以报火警…糟了，火警！”丰江涛拍打着脑门说：“调虎离山，派出所被调空了，消防估计早就不知道去哪个山沟里了。”

陈溪掏出手里的门禁卡放在感应器上，宿舍门锁随之打开，然后就是进入女宿舍的门禁。丰江涛却拉住她的肩膀问：“等等，什么味儿？”

陈溪翕动鼻尖，空气中弥漫着讨厌的烟味和浓烈的食物味道，但还有一种熟悉的化学药剂味道。“消毒水？”

“我闻着是张姨房间。”丰江涛走向入口侧面的值班室。张姨的房间开着灯，里面传来喧闹的歌舞声。他抬手敲击红色的金属板材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干脆张开五指，擂鼓一样砸门，但依旧没有回应。

“张姨这么晚会去哪里？”陈溪边问边走向门外。

丰江涛飞快的掏出工具，开始撬锁。陈溪回来后告诉他值班室的窗帘都拉着，她只能看到电视机的光。

门板打开一条缝隙的时候，浓烈的刺激味道扑面而来。陈溪不得不捂住嘴鼻。丰江涛边掏出一次性橡胶手套边走进去。值班室的外屋干净的像是刚刚经过了重度洁癖者的大扫除，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大型组合歌舞的绚丽色彩充斥屏幕。丰江涛打开每一个抽屉，掀开沙发的坐垫。没有任何私人物品，电视机上的玻璃布上甚至连一根毛发也没有，布艺沙发的绿色布料鲜艳如新。“全部擦干净了，沙发应该是灰色的，外面的一层没了，抽屉里的消毒液还没干。”丰江涛已经猜到一切，伸手推开里屋的门。

陈溪跟着他走进里屋，里间的灯也亮着，与通宵狂欢的民居一样，只是房间是空的。陈溪首先看到电脑，随手按下启动键，台式电脑只是发出一串报警音。“应该是硬盘没了。”

“你没拆机箱……”

“报警音是有特定节奏的。”陈溪说完摸向机箱后，摸到一根网线，她将网线拔出来插入笔记本接口。

丰江涛继续自己的工作，掀开床垫检查，下面如外面一样干净，柜子里没有衣物，也没有被褥。“所有贴身的东西都不在，应该是拿走了，她用消毒剂把所有东西冲洗过，键盘里还泡着消毒液。”

“我找到了，张姨用专用网络连接所有房间的窃听器，她没敢用无线网。”

“有你在，谁敢？”丰江涛无奈的叉着腰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生物样本都毁了。”

“为什么不点一把火，这样不是更省事？”

丰江涛缓缓咬着嘴唇，用火是一种简便而且有效的方式，没有生物样本可以在碳化高温下保存，而且毁灭的效果更彻底，她完全可以用汽油点燃整个房间，而不是舍近求远用消毒剂仔仔细细销毁证据，张姨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一定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有什么制约了她？她已经用过一次火烧连营的伎俩，为什么不用第二次？不对！是顺序问题，因为她不能让消防队出现，否则他们会顺道扑灭数据中心的火灾。她离开时一定比数据中心火灾更早，薛楚接他离开的时候，张姨还出现过。他看看手表，上次见到张姨是晚上九点半左右，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十分点，中间相隔至少一个半小时，她应该已经进入市区，这无异于贼鸥钻入鸽子群，机会可能真的再一次与他们失之交臂。而且已经打草惊蛇，对方挣得钵满盆满，这一次真相极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丰江涛觉得最后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陈溪身上，他在现实世界的追踪能力已经到达极限。丰江涛向陈溪说明对没有烧毁证据的猜想，陈溪也赞同他的猜测。

“怎么办，是不是没有办法了？”丰江涛一筹莫展的站在陈溪身后，看着她拆开主机箱。

陈溪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在影视作品中的警察都是靠着一时灵光闪现破获疑难案件，但真实情况是各种胡闹似的乱撞，直到撞进幸运女神藏在千万百个半途而废中的一点点线索。她寄希望于张姨离开时没有清空内存，而且里面有她需要的信息。

“有没有……”

“闭嘴，安静！”陈溪开始搜索内存里残存的信息。究竟会有什么等待着他们的挖掘。丰江涛心中的焦急灼烧着他，烫的他不停的在屋子里踱步，太干净了，屋子里太干净了，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线索，张姨会是幕后黑手吗，也许她身后还有人，整个案件的主使一定是位误导高手，在自己身上设置了一道又一道防火墙，将身份保护的密不透风。

陈溪突然用手指狠狠的敲了一下键盘，说：“有了，她连接过手机，我能查到两部手机的串号。”

“会不会又是误导？”

“试一试吧。”陈溪反向交叉十指伸直双臂，看模样要开始新一轮追踪。她抬起脸看着丰江涛，却没有说话。

“想说什么？”

“我必须进入电信系统……”

“我不知道，什么也没看到。”

陈溪放心的点点头，开始自己的工作。“通过串号可以定位手机。”

“我也没资格说你，自己身上还一堆烂账。”丰江涛的脑子也没闲着。“如果我是她，一定会在市区换车，然后再……就再也抓不到了。”

“找到了，先找到两台手机所在的服务区，只能是大概位置。”

丰江涛飞快的扑到陈溪身后，瞅着电脑屏幕上的两个红圈问：“定位呢？”

“我用的是电信服务商的Cell ID技术，只能通过蜂窝小区的范围实现大致定位，大致的，在城市里还好，在郊区可能误差单位是公里。”

丰江涛看着地图上相隔甚远的两个圈，它们中只有一个是真的。

陈溪指着手机可能所在位置说：“张姨使用的号码正在向东移动，另一个号码在市区附近。”

“陈溪，有没有可能，她在内存里留了假信息？”

“一般人想不到内存，而且我不认为她是电脑方面的行家。”

“市区那个是真的，往东走的是误导的陷阱。”丰江涛指着地图说：“你看，这是什么？”

陈溪看着那个正在跳跃的红圈，丰江涛的左手食指正在里面，地图上有一条蓝色的带状向东延伸，形状蜿蜒曲折，宽细不停变化。“镇口的河！”

“走，咱们往市里走。”丰江涛拍拍她的肩膀正要离开。

陈溪拉住他的袖子，丰江涛知道她要问什么。“要不要请求支援？”

“万一电话被劫持了，怎么办？”

“现在人工智能没了，不会再被劫持了。”

丰江涛扬扬眉毛问：“你确定？”

“我还是先联系本地公安。”陈溪说着掏出手机正要拨打，丰江涛突然跳过来夺过手机。陈溪坐在电脑前，两颊泛起酡红，她又要用电脑连通网络，丰江涛飞快的合上笔记本。

“我自己能处理。”

“处理？你是要公报私仇吧？”

丰江涛尽量压抑着怒火在面部的燃烧，但伤疤已经化为站立的尖刀，充斥着骇人的杀气。

陈溪毫无畏惧的直面他的疯狂，说：“到了又该怎么办，即使在蜂窝服务区最集中的地段，误差也会有上百米，你该怎么找？我们需要支援！”“到了再说，她一定会出来的！”

“万一让她跑了，咱们就彻底没机会了！”

“那又怎么样，你有直接证据证明她和案件有关吗？”丰江涛指着水印尚存的桌子大吼：“凭什么？就凭她用消毒水洗了家？薛楚已经逃了，报警电话都能被劫持，我当时觉得薛楚一定已经逃走了，现在你剩不下什么证据了。”他用覆盖黄色老茧的指尖敲击着防爆笔记本厚实的外壳问：“打不打算和我一起去？”

“你是警察！法律的执行者！正义的捍卫者！你不能再一意孤行。”陈溪猛然站立，爆发出与瘦小身形不相符的强大气势。

“正义？法律？我叔叔死的时候呢，我母亲死的时候呢，他们的正义呢，我妈的案子到现在还是悬案，我叔叔呢，杀人凶手还在牢里，就因为怀着孩子不能判死刑，我凭啥当了两次孤儿！我的正义呢？”丰江涛终于恢复狂怒的面目，警服对他而言即是制服也是束缚，他困在对法律的信仰与失望之间难以自拔，这才是真正的丰江涛。“以暴制暴，以牙还牙。”他紧咬牙关，鼓起两个腮帮子，微翘嘴唇之间露出森森白齿。

“你踩过界了，作为警察的底线呢？你的正义感呢？你不是我认识的丰江涛，他是混蛋，粗鲁没礼貌，吃饭的时候特别恶心，浑身汗臭味，可他是个好人。”陈溪仍然没有放弃，但她的话不过是在失去理智的野兽身上挠痒痒。

丰江涛伸手抓起电脑，转身走向门外。陈溪拉住他的袖口，但被决绝的甩开，然后继续拉，他继续甩开陈溪的手。两人在拉扯间走出宿舍楼。

一辆黑色丰田SUV停在不远处，司机刚刚走出驾驶室，正准备打开后备箱。他戴着厚实的灰色绒线帽和黑色口罩，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卫衣，他也看到冲着自己而来大个子。

丰江涛边走边掏出证件，差点要捅进司机的眼眶里，吓得对方不停的往后靠。

“公安执行任务，征用你的车。”丰江涛一把推开司机，走向驾驶室。

司机先愣了一会儿才追上去揪住丰江涛的肩膀说：“等等，一院子车干嘛用我的！”

“执行任务，少废话。”丰江涛说完狠狠的推了一把司机，司机顺势摔倒。司机不依不饶的再次冲上来，丰江涛把笔记本电脑扔在副驾驶座上，回头双手抓住司机的领口，将他推倒在地。司机在口罩下发出含糊的辱骂，正要掏出手机并大喊道：“我要报警！”陈溪走到他面前举着证件说：“我们就是警察，依照警察法第十三条紧急征用你的汽车。”司机只能无奈的看着丰江涛关上车门。

陈溪拉开后门跳进去。

丰江涛边挂档边说：“下车，出事儿算我的。”

陈溪趴在头枕边说：“逞什么强，没我你能操作吗，而且电脑是指纹解锁！”<!--PAGE 4-->丰江涛终于妥协，将手放在方向盘上，说：“刚才的案例记录，诈骗嫌疑人是一人千面，张姨也许不是她的本来模样，如果她真是幕后主脑，年龄、口音都可以伪装，甚至性别，这个人是伪装的高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可我必须去！”<!--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