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浑身漆黑的野兽在夜幕中飞奔,一双白色眼球射出两道怒火,切开大年夜本该有的欢庆,阵阵吠啸在山谷回**,刺破午夜将至的安逸。它沿着公路飞扬着四蹄,留下一串模糊的尾灯影子,左摇右摆,完全视交通灯为无物。它没有直立的毛发,没有呼吸的火焰,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它是贴着铁皮的野兽,真正燃烧着的是丰江涛心中的怒火。
“红灯!”陈溪的声音随着一个急转弯被甩至车后。
丰江涛已经顾不上所谓的规则,他已经进入忘我的境界,与陈溪坐在电脑前一样,一个沉浸在案件的线索之中,一个将自己与现实隔绝,两人处于两个极端却又极端相似。
“你慢点!”陈溪抓住前面座椅的头枕,艰难的保护着怀里的电脑。汽车没有减速的意思,不过路面渐渐平直,汽车的甩动和颠簸也缓和一些。陈溪再次拍打头枕说:“减速!”
“晚了她就跑了!”丰江涛心中仍在勾勒张姨的模样,但他同时也在失去希望,他明白自己面对的敌人不光是条狐狸,而是善于伪装的拟态章鱼,那些触目惊心的诈骗记录背后是无数种组合,山西口音的亲切大妈,东北口音的年轻小伙,北京腔的都市白领,四川来的保洁小妹,她简直是个表演的天才,她?会不会是他?丰江涛脑子里有一大堆案例在旋转。绝大部分记录是多年前的,中间的时间哪里去了?丰江涛突然发现自己的确被怒火蒙蔽了双眼,模糊了对手的形象。“减速!”陈溪的大吼让他回归现实。丰江涛看着对面一对明亮的车灯飞快的驶来。
“她回来了!”
“什么?你重说一遍!”
陈溪再次以清晰的咬字一字一顿的说:“她回来了!”
丰江涛设想过千万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她会回来,为什么要回来?发生了什么?“她到哪儿了?”
“误差有两公里,咱们在范围里。”
“刚才的车,抓稳了!”丰江涛向右打方向盘,汽车如醉汉一样向右摆去,在剧烈的晃动中扭向道路对面。
“她在加速!”
“废话,刚才怕违章被拍,现在可不怕了!”丰江涛明白对方已经看出自己的意图,没有继续伪装的必要,现在就是看哪辆车更快!树木连成两排栅栏,他就是困在中间的野兽,要是能肋生双翅一定已经两脚离地,朝着远方的猎物追去。
丰江涛在心里拼凑那辆汽车的形象。黑色,轿车,德国大众,驾驶员故意打开远光灯,形象完全藏在灯光后,估计应该是涡轮增压发动机。他开始评估自己的汽车,日系SUV,其实是轿车底盘的CUV,自然吸气发动机,高大车身是非承载底盘,没有任何优势,如果有就是他自己了,他可以凭借记忆在山路上狂奔,对方不会上高速,因为只需要一个报警电话就能彻底封锁前方道路。耐心、细心、决心,他们拥有这三件武器,谁的更锋利?谁能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取得胜利?发动机的吼声仿佛惊雷一般搅动起除夕夜的不安和狂躁。汽车开始冲刺,四个轮胎几乎要燃烧起来,变成四只风火轮在地上飞驰。与轮胎一样灼烧的是丰江涛焦虑的心。张姨究竟是不是最后的目的地,还是又一道防火墙?不会!她参与的比公司中所有人都更深,暗中监视和通风报信就说明她不是主使就是主使与公司的联络人。这个位置绝不会是防火墙,张姨一定知道比薛楚更多的内幕。丰江涛开始兴奋,感觉到久违的喜悦再次翘起嘴角,虽然不知道张姨为何折返,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失去,不知又是几个四年。
陈溪在后座绑好安全带,说:“她朝西进山了!”
又一条优势没了!丰江涛对此地的山路并不熟悉,能不能追上张姨的黑色轿车呢?“陈溪,把手机给我,打开导航,我要看地图。”他发现司机在中控台的空调出风口上安装着手机架,他要看着地图开车。“要是有抬头显示器就好了,这车太老款了。”他准备把陈溪的手机安装在支架上。
“前面!”
丰江涛在惊呼中抬头,一排树木在车灯中扑向自己。他猛打方向盘,车身歪向一侧,内侧的两只轮胎骤然抬起,眼看就要横过来。丰江涛牢牢控制住方向盘,觉得身体越来越高,陈溪的笔记本电脑落在地上,因为她的双手抓着驾驶椅的头枕。他努力防止汽车侧翻,但其实更多的是把自己交给运气。高大的车身还是重新落回地面,艰难的转过这道生死弯。
陈溪觉得顶在舌头上的心脏跳回到胸腔,终于可以正常说话。“你能看着路吗?”
丰江涛用余光盯着地图,脚底的油门踏板一点点下沉,汽车开始重新加速。
陈溪拍打着自己心爱的加固笔记本,生怕多出几道刮痕,用怨怼的语气说:“你要干嘛?”
“抱着笔记本,我要加速了!”
“你以为你是车神吗?”
“警校驾驶课最佳成绩保持者!”丰江涛说完就将油门踩到最底。
汽车重新回到山路,只不过这次的道路更加崎岖,转弯更急,坡度更陡,刚才不过是曲折却平坦,现在却是立体的上窜下跳。
“慢点,哇一有车!”陈溪的舌头在牙齿之间躲闪,已经被咬两次,所以发音变得很怪异。
“除夕夜,哪儿有车!”丰江涛飞快的挂档,松油门。汽车在山路上摇头摆尾。它已经不再奔跑,而是如冲浪板在沥青与水泥的波涛中滑行。不过它没有展现出自由奔放,倒是如同鲨鱼一般狂躁嗜血。子午轮与地面摩擦出阵阵浪花,推着随时可能侧翻的车身前进,它身后是一道道黑色的轨迹,留在粗糙的路面上。
汽车飘逸潇洒,车内却是惊涛骇浪,陈溪紧咬着牙关,紧抓着把手,在车里时不时起飞又落在,在两道车门间摇摆,怀里的笔记本随时会飞出去。她想让丰江涛注意安全,但剧烈的颠簸下根本不能张嘴。她第一次见到如此玩儿命的追逐,丰江涛的警察外衣下就是个十足的疯子!一道模糊的光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丰江涛明白那是另一辆车。对方并不知道自己的手机被跟踪了,寄希望于改道骗过他们,可惜陈溪在数字世界锁定了她的位置。
“陈溪,抓紧了,快追上了!”丰江涛脸部肌肉紧绷,两个腮帮变成拳头状,在中控台微弱的灯光中露出清晰的纹路。
陈溪即将呕吐的感觉被发现目标的喜悦压进胃里,经历了太多失望,这次一定要满载而归!
前车也发现追兵的存在,开始加速,但它估计错误自己与丰江涛的驾驶技术,更估错丰江涛追贼辑凶的决心!崎岖山路在斗士心中也不过是一马平川,天险阻碍也只是又一道必将闯过的关隘。丰江涛已经看清前车的尾灯,虽然刚才没有看清车牌,但他知道这就是张姨驾驶的黑色轿车,误差两公里的定位中已经没有别的车辆。
两车在漆黑的午夜里追逐,星光发出宝石般的光芒,似乎那才是凝固的实体,黑暗中的四道光芒更像是飘忽不定的鬼火,忽远忽近先,没有规律。只剩下发动机充满紧张或愠怒的吼叫,在即将爆发的除夕夜里提前奏响最嘹亮的祝福曲。
丰江涛的车紧随着黑色轿车,前车不停的挤压根中线,防止他越过,倘若换作平路,他早就一头撞过去,但在山路上滥用蛮力无异于自杀。他边盯着手机边驾驶汽车。对方比他更熟悉地形,但驾驶技术更趋于普通人,丰江涛不光技术娴熟,而且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两人都试图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丰江涛刚把车头探入轿车一侧,一片黑色的石墙挡住去路,他立刻猛踩刹车,并控制车身急转,玻璃贴着石壁而过,只留下陈溪恐惧的尖叫声。对方的红色方形尾灯在下一个急转弯一闪而过,丰江涛开启老司机路怒模式。
“个泡,日你个先人的,你等着!”汽车重新跃上公路。丰江涛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只能在对方的尾灯光晕中摇晃车头。急转弯一个接一个,车灯里的水泥墩子走马灯似的闪过,车轮在水泥和砂石之间转换,摩擦出急躁的刺耳的声音。
又是一个急转弯,道路冲着璀璨星空,融化在其中。轿车车尾突然多了两朵耀眼的红色,轮胎发出急促的摩擦声。丰江涛的汽车急速冲向红色刹车灯。丰江涛下意识的调转车头,防止撞击,高大的SUV车头撞击低重心的轿车车尾,结果通常是水箱爆裂。丰江涛控制汽车冲向内侧山石,而不是外侧的悬崖。一侧轮胎在石块与道路间上蹿下跳,车头在石块前飞快划过。陈溪的身体深深陷入座椅,然后紧贴着车门,仿佛要被重力压碎一样。汽车横着在道路上打滑,冲着深渊的边缘滑行。陈溪的尖叫与刹车片的摩擦声混合在一起,惊醒尚未敲响钟声的大年夜。丰江涛感到车头突然下沉,车灯前已经没有道路,只有即将吞噬自己的黑暗。车头斜着冲向两块水泥墩之间。
一片烟尘飞扬,笼罩着车灯光柱。丰江涛在最后一刻刹住汽车,没有冲下悬崖。他坐在座椅里喘吁,心脏猛烈敲击胸骨,发出沉闷的鼓声,强烈的呕吐感涌上来,他捏着脖子让自己冷静下来。“陈溪,没事吧?”
“我快吐了!”陈溪拍打胸脯,生怕晚上的食物跳出来展示自己粘稠的模样。
“继续!”丰江涛开始倒车,准备再次追击。
陈溪听到一连串奇怪的咯噔声,丰江涛也发现车头歪向自己一侧。汽车刚刚行驶一小段就停在路边。丰江涛看着正在远离自己的尾灯说:“车胎爆了,完了,追不上了。”
“换轮胎啊!”
“换完了黄花菜也凉了!”丰江涛趴在方向盘上,眼睁睁看着远方的车灯越变越快,在下一个转弯耀武扬威的冲刺,炫耀刚刚获得的胜利。
陈溪抱着笔记本电脑靠在车门上,沮丧的扶正眼镜说:“就差一点点。”
不知道又是几个四年,也许高振海的案件只能永远躺在角落的盒子中,真的就这样屈辱的结束追捕?
诈骗案真的结束了?结束在一个没有主犯落网的遗憾结局中?即使追回那些款项,操纵着一切的人会不会卷土重来?到时候还有谁能阻止他?仿声鸟二号就此消失在大火中?
轿车的白色灯光在公路上径直刺向天空,扑向美丽的除夕星空夜。一声不太清晰的破碎声后,灯光如流星般坠入黑暗的山崖。
发生了什么?四只眼睛瞪得像是月亮,布满星光的闪耀。陈溪的嘴越张越大,拍打着驾驶座后背问:“是不是我眼花了?”
丰江涛打开副驾驶的窗户,揉搓着眼睛问:“你看见啥了?”
“我看见车冲下去了,你呢?”
“我也看见。”
“也看见什么?”
丰江涛咬着自己的手指说:“车掉下去了。”
“真的!”陈溪放开手臂间的电脑,肌肉因为始终在充血而发胀麻木。她打开屏幕查看手机的定位信息。“好像停了,不动了!”
丰江涛取下陈溪的手机,朝着公路的下一个突出段跑去。<!--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