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溪坐在一块石头上,屁股下垫着一块汽车座椅垫,丰江涛坐在身边。他们抬头望着晴朗的星空,难得的平静弥足珍贵。他们不用再考虑案件,也不需要担心会不会陷入危机。大脑在癫狂的想象与推理后陷入混沌的停机状态,灵魂因在抉择的岔道口的久久踟蹰而劳累。他们需要安静的休息,从邪恶事件的泥淖中抽身。
“我还是头一次在这么暖和的地方过年。”
“我没想到过年会这么冷。”
两人相视,星光投下纯洁的光芒,在他们眼底闪耀。两个笑声回**于山谷,直达天上。
陈溪干净的笑声渐渐消失,转而变成低声呜咽,眼泪夺眶而出,她捂着双眼,嗓子迸发出一声声悲凉的啜泣。“我真的做对了吗?”
“你是我的搭档,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会替你担着,放心吧。”丰江涛仰头看着纯净如碧的星空,四年的苦苦等待终于换来一个还算满意的结果,倘若人世间的事情皆如这星空黑白分明,他何苦这四年复仇之路,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老高啊,徒弟替你报仇啦,保佑我们追回资金,就当给受害者的新年礼物吧!”
陈溪听到奇怪的声音,密密麻麻,此起彼伏,犹如波涛拍打礁石。“你听……”
“新年快乐。”丰江涛拿起手机,看着上面的数字说:“大年初一啦。”
“应该是春节快乐。”
“中国人,除夕过了才算年,元旦的不算。”丰江涛难得露出欣慰的笑容,笑的像个淳朴的小孩子,两排烟草黄的牙齿翘成一弯月牙。“噢噢噢,过年啦。”他高高举起双手,仰起脖子,似乎要拥抱午夜的星空。“岗破案啦!”
陈溪揉搓着双手间的湿纸巾,鲜血的味道还黏在皮肤上,怎么也擦不掉。
“来来回回闹了一晚上,饿啦,异次元口袋里有吃得没?”丰江涛揉搓着肚子,两眼放射急切的目光。
陈溪从包里还真翻出一小包苏打饼干。“我有时候胃酸,会吃一点。”
“诶呀,好东西。”丰江涛迫不及待抢过包装袋并撕开,从里面取出两片微黄的饼干塞进嘴里,虽然干燥的饼干碎难以下咽,但他仍然兴致勃勃的咀嚼,像是吃人间美味。
“大年初一第一顿饭,就吃饼干?”
丰江涛连咳带喘的咽下饼干,才能说话,说话时还时不时喷出碎末子,随手边拍打胸脯边说:“过年我都吃方便面,偶尔肉夹馍,微波炉热一下。”
“你过年不在家里吃饭吗?”
“家,我哪有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反正也是条单身狗,年三十我都换班,拖家带口的回家呗,我一个闲着也是闲着,每次大年都卡热闹,裸奔,下着大雪,一个女学生,神经了,那身材真好,条可顺,皮肤可白,在雪地里跑,我拿着床单追了两条街才给她裹上,还有鞭炮伤人的,炸了车的。”丰江涛一改往日冷峻寡言的模样,高兴的手舞足蹈,比划着女大学生的身材,汽车着火的场景,抓捕通缉犯时嫌疑人家属跪地求他放过一马的形象。陈溪发现他并不是那样冷了,也不是那么滚烫,而是变得柔软而温暖,变成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人,伤疤也不再骇人,相貌也不再凶恶,他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卸下沉重铠甲步履轻松的普通人。陈溪也用食指和大拇指夹出一片苏打饼干,放进牙齿之间,血腥味虽然还在,但已经没那么浓烈,饼干第一次如此香甜,成为替父报仇后最好吃的一顿年夜饭。
“那个,怎么办?”丰江涛伸出大拇指指指身后的伤员。
陈溪掏出一张新湿纸巾递给他,说:“等待,咱们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事情,你以后怎么办,还能做警察吗?”
丰江涛继续艰难的干嚼饼干,使劲咽下去才说:“不待着干了,这行时间长了累,心累,坏人坏事见多了,失望,对人特别的失望,觉得人类真他妈是群畜生,披着人皮的畜生,有时候还不如畜生,疲了,累了,我就想找份工作,坐办公室里,谁也不用见,图书管理员怎么样?”
“你不会去的,因为你是天生的警察,我是天生的黑客。”陈溪咀嚼着饼干,盯着远方群山龙脊般的剪影,不再说话。
丰江涛摸遍全身也没找到烟盒,大概是搏斗时掉落,既没有水也没有烟的夜晚有点难熬。他拍打两袖上的饼干渣,站起来走向所有案件的幕后黑手。那个女人还活着,膝盖上的伤口说明她曾经中过一枪,这是丰江涛在雪夜中打光的子弹中某一发的功劳,她曾经的确是个跛子,但在美国做过手术,现在已经行动自如,甚至可以再次杀人。
丰江涛检查这位谋杀届最好的魔术师,魔术界最恶毒的杀人者,她的确还在昏迷中,可能的内出血随时会要了她的命,丰江涛可以静静等待黑白无常来锁走此人邪恶的灵魂,但他是警察,就像陈溪说的那样,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丰江涛再次审视已经报废的汽车,一块白色的东西在夜色中随风扑腾,马上就要被卷走,他快走两步踩住那个东西,然后弯腰捡起来。他举起手机,手中是一块相片的残片,原本应该位于完整照片的左上角,里面并非诈骗犯自恋的笑脸,而是一个穿着西装的英俊男人,此人站在照片最边缘,露出自信从容的笑容,与后来那个臃肿丑陋的老男人是天壤之别。
王杰庸?为什么是他的照片?为什么是这张照片?丰江涛捏着照片,其它部分已经在撞击中被撕碎,但丰江涛清楚的记得王杰庸卧室里也有一张,完全一模一样,王杰庸、严灵与一位不知名的女性的合影。这照片与案件没有任何关联,为什么会出现在犯罪嫌疑人身上?
丰江涛将照片塞进相册里,重新回到陈溪的身边说:“你是我的搭档,谢谢。”丰江涛朝陈溪竖起大拇指,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认真负责的警察。”陈溪扭过来身体微微前倾,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警察。”
丰江涛掏出手机,表情释然的说:“我尊重你的选择,没你我破不了案。”
“救护车怎么还不来?”
丰江涛叉腰活动身体,眼睛看着远方的山峦问:“二十分钟了,市里来人怎么也得一个钟头吧,开的快点,四十分钟?”
当时间过去又二十分钟后,红蓝闪光的车队没有预期出现,两人刚才的轻松被紧绷取代。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手机跳跃的虚拟秒针。他们谁也不敢先问那句话,就这么僵持着,知道其中一个先开口。
“小个子,电脑是烧了吧?”
陈溪很确信的说:“上传数据的时候,差不多就该烧了。”
“你报警的时候是真人吧?”
陈溪的眉毛蹙成一团。“应该……吧,我也听不出来。”
丰江涛使劲揉着自己的脖子,直到搓出一把黑泥卷。他也在害怕,万一邪恶版本的仿声鸟非但没死,而是自由飞翔在网络世界,他们岂不是放虎归山?“汽车……”他看到山峦之间一闪而过的光亮,他使劲揉揉眼睛,根本没有闪光,群山仍然在大年初一的子夜中熟睡。“日他先人,看错了。”
陈溪却跳起来指着公路尽头大喊。“是救护车!你听见了吗?”
丰江涛突然沮丧的低下头。“没有直接证据,她可能又是一个逃脱制裁的混蛋,正义?法律?怎么选?”
陈溪站在丰江涛面前,握住他的手。柔软的手抓着粗糙的手指,捏着粗大坚实的关节。黝黑起皮如鳞片般的皮肤下鼓起一条条青色的血管,流淌着一个被世界伤害的人所有的绝望与愤怒。陈溪慢慢抬起头说:“全部交给法律吧,咱们已经做到最好了,破获四年的冷案,我没有遗憾。”
“嗯,我也没啥可遗憾。”丰江涛觉得身体一瞬间轻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