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车窗外的风景仿佛未干的画布在桌面上拉扯的结果,所有一切都朝着后方化成条状,在高铁上看风景比绿皮车还无聊。丰江涛坐在床铺上,心里仍然被案件揪扯着,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至少他在靳局长办公室是这样听到的。
“我是服了,你这是在威胁领导吗?”
“我哪敢,是真的辞职,不想干了。”
靳局长抬起眉毛,双手握成拳状放在桌面,右手大拇指摩擦着左手指,他在琢磨丰江涛的真实意图。“你嫌处分太重?”
“无所谓,我累了。”丰江涛揉着自己连续几天加班写报告而僵硬的脖子,说:“我真的就是想辞职,坏人坏事见多了,也不想给单位找麻烦。”
“小丰,我看在你叔叔面子上照顾你,你这臭脾气除了警察还能干哪行,你告诉我,你还能干哪行?”
丰江涛咧咧嘴,视线对准靳局长身后的白墙,脸上写满“老子不想交流”。
“要不是涉案金额两百多个亿,我真想让你滚蛋,立刻,我一眼也不想看你。”
“人民币?”丰江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津巴布韦币,你信吗,当然是人民币,数额还在统计中,你个头大惺惺的,连自己破的啥案子也不知道吗,陈溪发给广州公安局的账户的初步统计结果是这个数,可能还要多,甚至多很多,案件还涉及境外的洗钱组织,境内的假证件制作等很多方面,你捅破的是天文数字的大案子,丰江涛,老老实实上班,后面的事多了去哩。”
丰江涛直视着靳局长的双目,一个问题憋在胸口已久,他必须寻找一个满意的答案。“弹道分析出来了吗?”
靳局长放开双手握成拳头,稍作停顿就拉开抽屉,显然早就预知丰江涛一定会提这个问题。“这是分析结果。”他把一个文件袋扔在桌面上。
丰江涛目光仍然在靳局长脸上,说:“我不看,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靳局长表情凝重的点点头说:“霰弹枪弹丸的金属分析表明……墙壁上的和高振海体内的弹丸属于同一批次,至于枪托上的弹头,由你佩戴的警用半自动手枪发射,张兰……就是主要犯罪嫌疑人,很可能就是凶手,但是还没有确定。”
是她,不会是别人!丰江涛作为警察的直觉告诉他,高振海的仇算是报了。“薛楚跑了,可惜。”
“他的身份也是假的,真的薛楚可能早已遇害。”
“他也是假的?”
靳局长点点头,说:“事情比预想的还复杂。”
丰江涛突然抬起头问:“能给我年假吗?”
“你病假请了好几月。”
“我去破案了。”
“我又没让你去。”
“两百多个亿,值了吧?”
靳局长摸摸光溜的下巴,问:“不是又有案子了吧,你可不能再擅自行动。”“不是,我想去……旅游,去广州看看朋友。”
“现在不行,案子还没完,等等吧。”靳局长决绝的态度说明局里此刻真的非常忙碌。
五月,初夏暖风姗姗来迟,丰江涛终于知晓自己破获的是惊天大案,因为最新的统计结果是涉案金额为三百亿人民币,已经与著名的IGOFX诈骗案数额基本持平,不过靳局长表示也许还远远不够。后面的事情已经与普通的小刑警没有关系,丰江涛可以请假去广州看望自己的小个子搭档。
结束了,结束了,应该不去想了。他告诉自己案件已经结束,高振海大仇已报,可以在地下安息,而他也算是了结心愿,完成千里追凶的复仇,给搭档家人一个安慰,叔叔殉职给他内心带来的伤痛是巨大的,本以为破获案件能带来一丝解脱感,但实际并没有。人性的恶继续压得他喘不上气,他沉浸在黑暗中,伴随科技进步而来的并不只有安全,还有更新更高更强的诈骗手段,人类本就是开化的野兽,无论外表如何彬彬有礼,其实都是穿着衣服的野蛮人。他例外,他从不遮掩自己的野蛮。
主犯已经逃走,为什么回来?而且已经摆脱他们,汽车为什么会坠落谷底,果然只是意外?那个身份完全是谜的薛楚仅仅是一道没有脑子的防火墙?孙汉界真是做到表里如一的……没长脑子,他的确是龙套演员,而且距离核心秘密还有十万八千里之遥。其他人基本都与孙汉界一样,只是没有思考能力的提线木偶而已。
什么地方不对劲!丰江涛的脑子里风暴翻滚,但就是找不到突破口,案件一切顺利,顺利的像是有人为自己铺路。该用什么词形容呢?他将案件的所有细节全部梳理,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复盘,但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结束了,结束了?”
我究竟在害怕什么?复仇失败?主犯的尸体早就烧成灰装进盒子。害怕与叔叔一样无谓的殉职?他已经没有兴趣去牺牲或者奉献,只想找一份普通的工作。也许刻章审批的窗口也不错?丰江涛的思绪海洋却时时不能平静,下面蕴藏的怒火随时随地会爆发。他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何仍然没有褪去警服,他并不留恋这个职业,更不留恋那个场所,可就是想去做什么,去维护什么,去坚持什么。这么努力坚持的又是什么,这五名怒火来自何方,他又完全说不清楚。
隔壁卧铺似乎正在开集市,吵得他心烦意乱,没有心思继续胡思乱想。他站起来打开门走出隔间。一群人挤在狭窄的走廊上。他可以看到女乘务员的深蓝色制服的肩膀,她前面是两个正在争吵的女人,一位将孩子藏在身后的白衣男子,剩下的全部是看热闹的乘客。
“你这人怎么这么矫情,孩子不就想玩儿个手机吗,至于吗?”“你儿子把我手机屏幕摔坏,凭什么不赔偿。”
“是你没抓手机!”
“是你儿子抢的!”
“你要是给手机,我儿子能抢吗?”
丰江涛虽然身高过人,但被几个看热闹的乘客挡在后面,隔着两排头顶。一个年长的一点的声音应该是熊孩子妈,另一个年轻的女人显然是熊孩子受害者。事情经过很简单,年轻女人正在玩手机,一个小男孩跑过去抢夺,手机落在地上,刚好磕在箱子的金属部件上,丰江涛听周围人话中的意思,手机屏幕碎了,而且不是一部便宜手机。
“手机怎么啦,凭什么我们赔,这是法治社会,明明是你掉的,孩子那么小,就会欺负孩子,你要不要脸,我们有钱,也不是白来,凭什么给你……”
丰江涛听到的只剩下熊孩子妈越来越高昂的声音,大家的质问被压制的软弱无力,手机主人在胡搅蛮缠中发出委屈的哭声。女乘务员只能徒劳的一遍又一遍的说:“请冷静。”
“你们太欺负人了!”一声尖利的叫声落入嘈杂的水面,抹平所有的意见,但很快又激起更多的声音。
丰江涛也不知道是什么落入胸口,击穿表面的恬适,久久无法吐出的憋闷感突然爆发,化成冲天而起的怒火。他拉开两个看热闹的男人,钻进人群朝着正在慷慨陈词理直气壮的女人走去。他不得不拨开乘务员的肩膀才看到那个人,因为那个女人虽然声势壮大如牛,可身材却意外的矮小。她斜眼瞧着对面正在哭哭啼啼的女人,眼珠子几乎要翻到脑子里,舌头仍然上下翻飞,放着毒矢飞箭,一点也不顾及周围人的鄙视和谴责。她也看到凶神一般的丰江涛,声音渐小却没有停。
“向她道歉。”丰江涛的声音沙哑低沉,蕴含着威胁的味道。
“我儿子没错!”卷曲的烫发让女人看起来像是头狮子。
“道歉!”丰江涛的怒喝盖住一切说话声,只留下车厢在空气中的摩擦声。
此刻的女人看起来不再是狮子,而是被藏獒吓住的泰迪,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
丰江涛扭扭脖子示意,说:“向她道歉,给孩子一个好榜样。”
“你谁啊?”一个瘦高个子推开木讷的乘务员,将手放在丰江涛胸前,他显然是孩子的父亲。
丰江涛打量着这个瘦长条状的男子,戴着一副廉价塑料框眼镜,脸上充满装腔作势的怒火,眼神里却透着恐惧,虽然四肢纤细,不过T恤下部顶着一颗明晃晃的圆肚子。连外强中干也算不上,新兵连都活不出去的哈货(蠢货)。丰江涛已经为这个人打上“失败”的标签。他抓住男人的手腕说:“让孩子向她道歉,我轻易不打女人,常打男人。”
“你是她什么……”男子说到一半,嘴角上扬,面部肌肉拧成一团,因为手腕上的手指深深陷入他皮肤,仿佛钢钳一般。他想呼喊,就觉得不甘心,但完全抽不回手。“道歉,像个男人。”丰江涛声音的威胁变成真实的手段,刚才的钳制不过是蜻蜓点水,现在才是泰山压顶。
男人的脸由白变红,由红转紫,额头弹起扭曲的血管,他痛苦的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刚才还在滔滔不休的女人,她神情紧张想解救自己的丈夫,但在丰江涛的怒视下又不敢轻举妄动,抬起手举在半空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
丰江涛听到身后有人靠近。
“请让开,别看热闹了。”
他立刻松开手指,因为应该是同行在执行公务。两位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民警挂着一脸无奈站在他身后。
“警察,打人啦!”男子握着自己的手腕,像是遇上救世主一眼兴奋与虔诚。
领头的小警察指着他的鼻子说:“会不会说话!”
孩子他妈立刻来了精神说:“警察同志,这个女人的男朋友打人!”
警察抬起头端详着丰江涛,估摸着这位也不是善茬。“怎么回事?”
“首先,我不认识这儿任何一个人,就是个坐火车的,其次,熊孩子弄坏了那个女人的手机,第三,我没打人……”丰江涛对警察的办事方式轻车熟路,尽量以最简洁的语言陈述事实。
两口子很不礼貌的打断他的话,你一言我一语的要颠倒黑白,但实际情况是警察听的更一头雾水。后面的警察挥手示意他们安静。
丰江涛戏谑的举起拳头说:“这个愣货把手放我身上,我拿开而已,要是动拳头,他现在得叫120。”
警察很快弄清了来龙去脉,做出最后的裁决,他们解释这是民事侵权案件,只能由人民法院处理,至于所谓殴打,恐怕只能算男子皮肤敏感,够不上轻伤标准。少女抱着自己损坏的手机,委屈的大声哭泣,显得楚楚可怜,她的绝望没有换来应得的尊重,而是得寸进尺。孩子父母指着她,开始埋怨她太矫情,不通人情,蛮不讲理。
丰江涛胸口积攒的怒火骤然爆发,他刚要抬手去抓那个聒噪男人的脖子,身后的警察手疾眼快,用手臂锁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出人群。如果换做其他人,丰江涛一定会扭头摔抱,他也明白,民警也有职权范围的限制,所以并没有反抗。
民警按住丰江涛,让他回自己的铺位。
丰江涛虽然心有不甘,但又碍于同行的面子,总不能把警察按在地上。
“既然不认识,就不要管了。”民警看出他的心思,所以拍拍他的衣服说:“回去吧,就当没没看见。”
丰江涛的视线还在那群人的后背上,仍旧担心事情会不了了之。
“回去吧。”民警又催促他。
丰江涛只是站在原地,手指在伤疤上摩擦,虽然并没有血迹。
“你的证件。”民警突然后退一步,伸手向丰江涛要证件。<!--PAGE 4-->丰江涛两眉蹙成一个八字,狐疑的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警察证。
“丰江涛,还真是你,前几天我看新闻见过你。”民警并未接过证件,却准确的说出他的姓名。
丰江涛恍然大悟,一定是前一段时间的专访,他不怎么上相,照片里的他比现实中更不苟言笑,与满脸横肉的打手无异。
小民警拉着他走进卧铺包间要合影留念。丰江涛第一次受到如此待遇,颇为受宠若惊,也有点不知所措,所以笑的很僵硬,还不如赏给证人的商业笑容。
外面的争吵声仍在继续。丰江涛时不时侧耳,小民警则拉住他说:“咱们管不了,我原以为当警察多威风,还能伸张正义,其实啥也管不了。”
丰江涛周围几乎都是挣工资混日子的同事,自然已经习惯这种腔调,但还是很直率的说:“总得有个对错,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不愧是破获惊天大案的刑警,就是不一样,我就是个小警察,哪有本事管那么多。”
“警察,怎么能是非不分?”
小民警当然明白他的所指。“能怎么办,这是侵权,民事问题,咱们管不了。”
“如果我不是警察,我也会管。”
“谁赋予你的权力,咱们用的是公权力,说白了就是吃公家饭的打工仔。”小民警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然,似乎真就是这么回事。
“作为人呢?”
“那就是法律该管的,黑黑白白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是非曲折怎么能随便……”
“丰警官,我也想管,怎么管?无论穿不穿这身衣服,动手打人总不太好。”
丰江涛刚才已经做好打架的准备,他紧捏着拳手说:“好人不应该吃亏,恶人必须得到惩罚!”
小民警眼里刚才的崇拜逐渐淡化,甚至变得有点不屑。“丰警官,你是不是有点……对不起,我就是觉得你有点过了,甚至有点……偏执。警察维护法律,不是维护正义,警校没教过你?”
车厢里喧嚣散去,人们迈着悠闲地步子从门口路过,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车厢噪声和女孩的哀怨啼哭。一切都结束了。小民警被同事唤走,丰江涛同屋的旅客回到床铺上,津津有味的品尝着事件的各种细节,就像是撒在无聊旅程上的调味品一样。丰江涛默默的看着拳头,刚才的怒火消失的无影无踪,双手握着的是什么?
我究竟害怕什么?失业?不是。不能执法?不是。复仇失败?不是。丰江涛不断的提问,又不断否定。他衣着不修边幅,做事不讲规矩,为人没有礼数,可他总有一个目的,无论道路被他的坏毛病扭曲成什么模样,终点一定是好的,他可以溜门撬锁,可以打架斗殴,可以一攘臂抛出好几列火车,但一定是为了心中的那团火,为了更多人,为了所谓的偏执的那一点点的正义感。<!--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