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江涛看着面前的小碗,里面盛着煮的稀烂的大米粥,下面应该是神秘的海洋动物器官,他能闻到淡淡的海洋味道,里面会是什么?他吃过大同的粉羊杂,尝过怀仁的鸡杂,喝过太原的羊杂割,可就是没吃过鱼杂。会是什么味道?他一抬头就看到陈溪和刘景琦充满期待的目光。试一下吧,至少做个样子,大不了再吃别的。丰江涛这样打定主意,鼓足勇气举起指尖上的小白瓷勺子,将一团不知何物的肉放进嘴里。鱼腥味?的确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鲜味在舌头上爆炸,没有过多的鲜味,没有大量调味品的干扰,味蕾接触到的是最原始最单纯的鲜味。
这就是粤菜?丰江涛完全没料到食物的本味可以如此迷人,纯粹而简单的味道却令人深陷其中。他第一次尝到不需要蘸醋去除腥味的海鲜。
可我说了不喜欢吃鱼,怎么办?他又尝了一勺,可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是个不轻易认错的老顽固,所以只能硬着头皮不回答。
“要不要再来一碗?”陈溪指着丰江涛手里的空碗说,“好喝吧?”
丰江涛舔舔嘴唇,鲜香味道还未散去,他放下勺子说:“还好,不腥。”可不,他拿着的是一个空碗。
粤菜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连头部也挤满肉的大虾,几乎没有放佐料的鸡肉,不知道品种的鲜嫩海鱼,这些都是他从未尝过的珍馔。虽然丰江涛强忍着不称赞,但从那碗粥开始,他几乎就没说过话,嘴里塞满了菜肴,盘子边的食物残渣堆积如山。此刻,他才发现一个有趣的事情,陈溪和刘景琦不光动作优雅,充满女性的味道,而且她们的桌子是干干净净,虾壳等物只是堆在自己的盘子中,服务员也只需要拿起盘子就可以清理干净。
白川走南闯北多年,看出丰江涛的疑惑,于是指着自己的盘子说:“北方的盘子是蘸盘,碗是用来喝粥和吃饭的,广东的食盘是用来盛剩下的骨头啊虾皮啊什么的。”
丰江涛发现南北的文化差异体现在方方面面,仅仅是餐饮一项,恐怕他一个动作就能被南方人看做外地人,他突然想到一个话题。“陈溪,你说那个叫张兰的女人,每次在咱们眼皮底下,怎么就让她溜了,她要是认认真真演戏,弄不好也是一线。”
刘景琦抢先插话说:“听说这个张兰很厉害,装什么像什么,每次都能以假乱真。”
陈溪放下手里的筷子,虽然胜利的喜悦尚在,可险些失败的恐惧也没有消失,她又想起鬼影一般的对手。“她化妆的老保安,我见过好几次,她演的惟妙惟肖,真的像是个瘸腿的老人。”
“还有那个维修工,严灵公司,面对面和咱们擦肩而过,一点儿也没怯场,还把我的烟头扔垃圾桶,演的天衣无缝。”白川不明他们口中的嫌疑人为什么会与两人见过面,所以追问。陈溪一五一十的讲了他们与主犯的四次相见,此人分别扮演了保安、维修工、快递员,最后一次是体贴入微的老人张姨。
“我是五次,还给了她一枪。”丰江涛说完紧紧的捏住拳头,恶狠狠的说:“可惜没打死她。”
“既然主犯已经死了,你们的工作也算完成。”白川说完看着陈溪,却发现她的脸依旧愁云密布。“小溪,怎么了? ”
陈溪咬着嘴唇,已经完全放下手里的筷子,说:“我每次回想起来,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虽然一切顺利,但是总有一些说不出来的感觉,比如主犯为什么要回来?”
“可能有什么东西忘拿了?”刘景琦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态。
丰江涛尽量不去看她,刘景琦比陈溪更高,身材高挑,性感的瓜子脸比陈溪的小圆脸还漂亮,她浑身散发着女性魅力,或许是香水味道的缘故?似乎是花香,不对,他很确定应该是果香。刘景琦是丰江涛最喜欢的类型,所以他虽然偶尔瞄一眼,却不敢盯着看。丰江涛再一次把视线从邬景琦脸上挪开,说:“张兰是个细乎人,不会丢三落四。”
陈溪也表示赞同他的看法,可也猜不出缘由。
“我猜是不是和薛楚有关,目前还没有掌握关于他的任何线索,甚至连真实姓名也不清楚。”丰江涛说完,嘴唇拧成一团,他又下意识的去摸伤疤,直到油腻腻的汤汁接触皮肤,他才缩回手。
陈溪点点头,说:“我觉得他在演戏,薛楚的书有一部分很专业,而且明显有阅读过的痕迹,我觉得他在计算机方面并非一窍不通。”
“他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受害者?”
“扮猪吃老虎?”
两人陷入各自纷乱的思绪中,久久默默不语。刘景琦根本插不进话,白川发现饭局僵冷下来,立刻转移话题。“餐桌不谈公事,你们不累吗,丰警官,这几天的新电影看了吗,关于连环杀手的。”
刘景琦也应承着说:“什么成谜,挺好看的。”
丰江涛皱着眉头用餐巾纸把脸颊擦干净,虽然业余时间会读一些推理小说,也会看罪案美剧,但很少花钱看电影,所以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陈溪也一脸茫然的摇摇头。
刘景琦伸手抬起五根手指,说:“电影一开场,一个受害者,四个犯罪嫌疑人。”
“短短几分钟,就把几个人的关系讲的很清楚,大个子是受害者的兄弟,因为争夺遗产,所以关系很差,那个女的,长得很漂亮的是受害者的情妇,其实是大个子的青梅竹马。”白川想方设法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以打破僵局。
刘景琦很配合的继续讲。“那个女的漂亮吗?我觉得女二更漂亮,她是受害者的秘书,父亲因为被受害者解雇而自杀,装作很崇拜受害者的样子,还有一个嫌疑人是受害者的老管家,其实是大个子的亲生父亲,而且和女二的母亲还有过恋情,好复杂啊。”“对,短短几分钟里就要说清楚他们的关系,冲突特别激烈,很集中……”白川开始滔滔不绝的介绍剧情,丰江涛和陈溪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本来应该与他们无关的事情,他们却听得聚精会神。
刘景琦在一旁补充剧情,让白川不至于自唱自说显得尴尬。在两人的配合下,丰江涛大概缕清整部电影的脉络,然后打断他们说:“巧合太多了,反而假。”
“戏剧效果吗,毕竟是设计出来的,就是有点设计感比较重。”白川说完就抬手让服务员加菜。
设计感?我怎么就没想到这词?丰江涛拧巴的眉毛突然松开,变成一道横线。他抬起头看着斜对面的陈溪,对方露出所见略同的表情,语言此刻已显得多余。他们仍然在案件之中,没有回到和平盛世的现实,各自思考,却又殊途同归。丰江涛终于对设计感一词有了更深刻的认识。白川和刘景琦带来的活络气氛在两位警察心里已经无关轻重,丰江涛和陈溪被心中的问题搅得没有心思再关心美食。
粤菜给丰江涛带来的是震撼,就算是第二天早餐的云吞面也别致美味,近乎透明的金色面皮下面是整个虾肉,虽然面条的感觉对一个山西人而言不够劲道,碱味儿夺去小麦粉本身的香味,但那个虾才是重点,口感弹牙不说,还带着自然的回甘。一小碗汤面在陈溪一低头的功夫已经滚进丰江涛的肚子。
该不该再要一碗,不够吃啊!丰江涛抬起头吧嗒吧嗒嘴
陈溪正准备替他结账,然后去逛上下九街,却发现丰江涛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好吃吗?”
“挺好,就是?”丰江涛第一次在陈溪面前难为情的说:“不饱。”
陈溪见过方便袋堆积如山的汽车后座,明白这位魁梧的北方汉子的食量,所以又点了一份。
“不要面,行不?”丰江涛再次不好意思的张口。“馄饨就行。”
“改成一碗云吞,谢谢。”陈溪向玻璃窗后的老板娘提出更改的要求,然后回头看着丰江涛,不过不是盯着他的脸,而是他的胸口。
丰江涛低头看看自己丰满的胸脯。有汤汁溅上来了?不是。衣服脏了?刚换的白T恤。他觉得脖子有点紧,是自己又胖了?他伸出手指插进领子里,的确有点紧。
“大猩猩,你的衣服是不是穿反了?”
丰江涛猛然间明白过来,赶紧脱下T恤,当着一屋子本地食客礼貌的笑声将衣服翻转过来,无怪乎他们讪笑,因为实在憋不住。丰江涛换完衣服,从随身小包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正准备掏出烟来,昨晚吃的实在尽兴,中途居然忘记抽上一支。老板娘在玻璃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提醒他不要吸烟,因为这是无烟餐厅。丰江涛本来没打算听她,陈溪了解丰江涛的秉性,所以抢先一步从桌上拿走打火机。丰江涛伸手去夺打火机,陈溪向后撤身。刘景琦正好进门,束起的乌黑长发在脑后像是秋千般摇晃,晃得丰江涛意乱情迷,心脏在肋骨和脊柱间乱撞。他又闻到刘景琦身上的香水味,的确是果香,不过和昨晚的不一样,但还是分不清是哪种香味。
虽然不能抽烟,可丰江涛并不介意,刘景琦的出现让他尽量表现的绅士些,香烟的事情能暂时忍忍,毕竟监视任务中也不能随时随地吸烟。
上午难得的好天气却令丰江涛浑身不自在,广州的雨天如同淋浴房,而阴天则是桑拿房。丰江涛从走出空调房的大门伊始,衣服就未干过,对汗如泉涌这个词有了全新的认识。广东人说空调能续命果然不是吹的!他站在台阶下,广场上面的游客正在与一对铜像合影留念,它们是一对可爱的小女孩,一位是中国传统服饰,另一个穿着洋装褶裙,这就是广州,东西文化交融的城市。
丰江涛看到白川正从远处走来,他估计这位护花使者的行动并非出自于热情,更多是出自于戒备。丰江涛是个直来直去的男人,不喜欢这种文质彬彬的皮囊下装着针尖心眼的男人。陈溪和刘景琦拿着三个冰激凌向他们走来,刘景琦首先看到白川,用手肘顶顶陈溪的肩膀,让她注意正从两排古典洋房之间走来的白川。
白川还穿着笔挺的西装,看模样刚从公司赶来。丰江涛走上去打招呼,说:“大老远跑来,穿这么厚不热吗?”
“公司开会,紧急会议。”白川说完也没有松开领带,还在保持商业精英的体面形象。
丰江涛突然皱起眉头,鼻子尖在空气中翕动。什么味道?
陈溪递给丰江涛一个甜筒冰激凌,然后对一头大汗的白川说:“周日又加班?”
“嗯,星座计划提前了,投资人增加了投资,要求尽快解决星座的通信连接问题,公司正在争取更多的投资。”白川说完指了指冰激凌问:“没我的份儿?”
陈溪刚要说话,刘景琦抬起手递给他一个冰激凌,奶油的白色尖顶已经偏向一边,像是被软刀子抹过一下。“我再去买。”刘景琦说完转身去买冰激凌,丰江涛却紧盯着她的背影眉头紧蹙。
“哦,你喜欢这种类型的?”陈溪挑挑眉梢,露出发现新大陆似的坏笑。“她还是单身噢。”
丰江涛面对她的戏谑回以沉默的微笑,他发现白川眼里警惕的目光。
陈溪边舔着冰激凌边问:“星座计划要提前?公安部有一个狴犴系统也在测试,不是说也是你们的项目?”
“狴犴预防犯罪人工智能系统?我们只是做无线通信,技术上将和新一代6G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猴年马月的事情,甚至连概念还没弄清楚。”
丰江涛发现冰激凌融化的汁液正要从甜筒旁流下,赶紧低头用舌头拦截,结果还是晚了一步,所以不得不把手背上的也舔掉。不过他的注意力并非全在这上面。“人工智能?防止犯罪?”<!--PAGE 4-->“预防犯罪,人工智能通过案例分析设计算法,预知犯罪嫌疑人可能的行动方式,提前预警,我觉得不太可能,难度太高,可能也是批发院士的项目吧。”
“计算机能破案还要我们干嘛?”丰江涛没发觉自己下巴也沾着冰激凌,说话的样子滑稽可笑。“机器预知犯罪,可能吗?”
白川即使在吃冰激凌也风度优雅。“你们警察也不是天生会破案,也要通过警校学习培训,最后考试验收,几十册的教材可以读,整专业团队详细的解刨每一个案例,人工智能只要从人类的行为数据中学习到足够的样本,建立一整套算法,就可以预测人类的行为模式,其实与预测股市类似,不过这方面我也只是略懂皮毛,我是做财务的。”
预测?丰江涛想起犯罪心理学课程,人的行为是可以预测的,虽然这种预测近乎玄学,但在实际的案件侦破中也不乏成功案例。人类与动物的区别之一就是对态势的预测准确度要高很多,它们的预测来自于经验,而人类则依靠行为模式的熟悉。不过人工智能预测犯罪?除非它比人类聪明。丰江涛觉得嘴里的冰激凌又甜又凉,直到陈溪送他一张纸巾,他才得知自己的下巴胡须上沾着冰激凌汁。
人类的预测能力的确很强大,下午的大雨如约而至,带来难得的凉爽,当然凉爽是相对极高温而言,大雨也带来黏腻的潮湿感。丰江涛见过很多种雨,比如潮湿的连绵小雨,几天几夜连续无休,还有倾盆大雨,噼里啪啦砸下来,在车顶上欢快的敲着鼓,让人气愤又无可奈何,还有夹杂着冰雹的雨,常常突袭而至,趁着人群在室外的时候劈头盖脸的砸下来,然后在大家进房间后又调皮的逃走。广州的雨却与北方不同,这不是雨,这是女娲补天的时候忘记塞缝,大雨浇泼在地上,形成一道道水柱,汽车不似舟船,更像是凝固在树脂玻璃中的标本。
下午茶的时间里,他一直在注意刘景琦的一举一动,所谓行为模式,他也有一套自己的学习和构建模式。<!--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