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雨过天晴后的灿烂阳光泼洒在地面，蒸汽变成一道毛玻璃，让背后的景色变得虚假。网约车司机正在调整自己的手机，上面的红色线条夺目刺眼，他正在根据导航寻找一条相对快捷的道路。

陈溪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已经把纸条放进裙子的暗兜里，她在猜测纸条里的内容，隐约的不安在心头升起，究竟是什么令自己坐立不安，又是什么使自己不愿意打开纸条？她抛开一系列古怪的念头，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路边的招牌上。五颜六色的招牌装点着城市的钢筋混凝土，窗明几净的店铺鳞次栉比，映着人群欢乐的笑脸和缤纷的衣裳。她看着一家家银行，它们几乎并排布置在一条街上，或中间有一两个商户间隔，或干脆挨着。它们的招牌几乎一样缺乏美感，简单而容易辨认的字体令它们与周围花样繁多形式各异的店铺迥然不同。

银行？陈溪突然想到那家差点让自己丢掉工作的银行，又想起那个喋喋不休自以为是的老太太，还有始终保持职业微笑的女经理。她始终有个疑问没有答案，也许该去故地重游。她拍打网约车司机的座椅，让他把自己送过去。司机却说刚刚绕过那里，而且应该非常堵。陈溪也不愿珍贵的休息日就这样被浪费，所以没有让司机停车。

但总有事与愿违。车流突然拥堵，道路很快就变成堰塞湖，司机们纷纷从车窗探出头，喇叭声一浪又一浪，但车轮就是黏在融化的沥青路上一般，完全纹丝不动。

“死咯，又撞车。”

陈溪听到司机的抱怨，打开手机地图，前方果然是近乎于黑的深红色，已经不可能前进。她索性提前付款，步行走向与家相反的方向。

那家地方性银行仍然在老地方，招牌还是一个样式，不过刚刚经过清洗。诈骗案并没有影响它原本的冷清。如果不是刚才意外拥堵，她早已放弃再探究竟。

街上的汽车并不是太多，显然没有网约车司机形容的夸张，司机一定懒得调头回来才扯谎。陈溪边抱怨司机害的自己步行二十几分钟边踏步走进营业大厅，几乎开到最大功率的空调呼呼的吹着风，一道玻璃门隔开两个季节。

大厅经理留着精干的短发，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保持着适宜的微笑，布料划出优美的弧线。她已经认出陈溪的身份。

“陈警官，今天又来了，因为业务还是……”经理斜脸暗示。

“我就是来转转。”

“我看新闻了，勇破诈骗大案，虽然没有提名字，但我知道，一定是你。”

陈溪明白经理从自己脸上读出想要的结果，所以没有表示是与否。

女经理年经比陈溪大一些，看起来非常沉稳，保持着年长者矜持恬适的微笑。陈溪扭头看向营业大厅，当时高大厚重的防弹玻璃已经被拆除，座椅和办公桌也不见踪影。大厅只剩下两个人工窗口，其余的部分被改建为人工智能柜员平台，平台像是倾斜的办公桌，桌面是硕大的屏幕，旁边是防止偷窥的隔板，客户只需要用手指操作就可以完成办卡、转账、销卡、存取款等业务，而与他们交互的则是使用语音提示的人工智能。“时代变了，我小的时候，手机还是一种奢侈品，现在可以替代银行卡、照相机和记事本，现在连柜员也被淘汰了，我们被替换也只是时间问题。”女经理无不惆怅的说着，眼睛里满是悲哀。“我的孩子还有什么职业能考虑呢？”

“不会的，人工智能只能替代简单重复性的工作。”

“水压机代替铁匠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以后蒸汽机会代替纺织工人，机器人代替焊接工人。”

“人类不还是适应了吗？”

“你太年轻，我经历的几十年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的几十年，如果是人类是个立足于世界的巨人，古代的人类步履蹒跚，于是发明了拐杖，在近代发明了汽车，越走越快，现在他做了一个仆人，替代自己驾驶汽车。”

陈溪不明白这个比喻背后的含义，所以耸耸肩问：“有什么不对吗？”

“人拐杖是腿的延伸，车是脚的延伸，仆人不一样，是人类自己的延伸。”

陈溪继续辩驳说：“我们不能因为对造物的恐惧就不去造物吧？”

“恐惧是生物生存的本能，狂妄才是灭亡的先兆。”女经理用近乎怜悯的目光望着陈溪。

陈溪其实在内心深处早已有了答案，因为工具是人类身体的延伸，但只有人工智能是人类智慧的延伸，虽然现在人类的智力、理解力、想象力远超过堪称人工智障的计算机程序，，但竞赛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女经理扭头看着仅剩下的两个柜台，只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端坐在红色靠背椅上，等待着工作人员为她办理转账业务。她指着智能柜员机说：“它们替换掉我们六个人，谁知道还有多少人会失业。”

“六个人都失业了吗？”

“五个，只有一个是去年年底辞职的，因为在国外中了大奖，但条件是必须移民，她已经移民了，还找了个外国老公，不回来了。”

“好奇怪的条件啊。”陈溪也想中一个这样的大奖，至少有钱可以挥霍。

“你们不用担心失业，计算机破不了案，除非先学会犯罪，这个比破案简单。”

陈溪看着女经理的笑容却丝毫无法高兴，她曾听过几乎一样的话，不过出自于丰江涛之口。

陈溪与女经理闲聊了几分钟，但得到的信息则很少，绝大部分窗口工作人员已经离职，她又不能点明录音来自于窗口，所以只能无奈的离开。她没有继续乘车，而是走在潮湿的街道上，她需要让心情遇见一点点阳光，蒸发掉猜测和怀疑造成的阴霾。女经理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柜员被替换只是时间问题。重复性高、流程简单、无需大量脑力的纯体力工作最容易被替代。然后呢？谁知道应付复杂环境的高脑力工作岗位还能存在多久？

“电脑能破案，首先要学会犯罪。”陈溪又想起丰江涛的那句话，踟蹰在燥热的水泥路面上，心里的问题更是炽热，烧灼着胸膛。手机的提示音接二连三的响起，她从暗兜中掏出手机，母亲正在询问她中午是否回家吃饭，问题几乎一个接一个应接不暇，她只能答应一会儿就回家去吃饭，母亲终于停下机关枪似的提问。

就在她为聒噪停歇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

“你好。”

“你好，我是高爆传……”

她挂断电话，然后为号码选择“广告”的标签，但很快又进来一个电话，这次是房产中介，她再次忿忿的挂断。

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犹如冰锥刺痛耳膜，她扭头看去的时候，一辆白色越野车正斜着向前方滑行，躲过闯红灯的电瓶车，庞大的身躯在积水路面上稍稍倾斜，很快就被驾驶员熟练的操作和电子辅助系统所纠正，重新对准前方的路口，而电瓶车主则有恃无恐的爆粗口，然后驾驶两轮电瓶车继续自己的城市赌命之旅。

陈溪被只有一瞬间的惊险场景所以吸引，与大多数人一样驻足观看。却有人拍打她的肩膀。她回过头，对面站着一位身高一米七左右的女性，对方正低头看着自己。一块灰色的头巾扎住她的披肩长发，绿色的背心紧紧贴在匀称的身体上，黑色的筒状短裙下是丝袜和一双挂着金属件的休闲皮鞋，她的妆容更是与众不同，比熊猫更宽的乌黑眼圈，唇彩也是浓烈的褐红色，至于容貌……只有神的目光才能穿透惨白厚重的粉底吧。

陈溪觉得见过这个人，却又显得陌生，如果这一身哥特衣装和化妆出现在纽约大概并不另类，但在广州绝对与周围景色格格不入。

“陈溪，是啊，我月月啊。”

“胡凝安，怎么是你，你画的这妆……我以为见鬼了。”陈溪一不小心把实话说出来了。

“我刚回国，刚才听见响动，一扭头就看见你了，这么多年你一点也没变。”

“你的变化可真是……太大了。”

胡凝安是陈溪的大学同学，也是陈溪购买信息的货源之一。她拉着陈溪吵着闹着要去喝点含酒精的东西，但仍然保持中国式生活方式的陈溪对于酒吧没有任何兴趣，两人在大街上商量许久，但最后还是被胡凝安拉去一家附近的酒吧。

白天里的酒吧几乎没有顾客，她们挑选角落里的卡座坐下。陈溪之所以同意胡凝安挑选酒吧的建议，就是因为知道中国的酒吧在这个时段最为安静，自然没有多余的耳朵。

陈溪用手机为自己选了一杯不含酒精的“苹果酒”。胡凝安疑惑的接过手机，点了一杯美国马车夫，然后抬头向远处的吧台后望去，似乎没有调酒师在工作。

陈溪拉住胡凝安的手，迫切的想知道她在美国的生活，胡凝安却耷拉眼帘，显然生活并不太顺利。

“我们的组织完了，椋鸟被一锅端了，老板被FBI抓了，我先回国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找份新工作，你呢，你还在当警察？”“椋鸟”是胡凝安所在的黑客组织，陈溪就是通过她与椋鸟交易，购买到指向王杰庸的IP地址。陈溪也听过美国正在加强网络监管力度，因为特别的原因。“入侵DHS的那件事，不是你们干得吧？”

“不是，是别人，不过我们也捅了大篓子，解码器是我们开发的，所以……”胡凝安耸耸右肩说：“去年还接了一单大生意，结果……全搞砸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怕对手猛如虎，就怕队友蠢如猪。”

一台涂着妖艳红色的机器人用四个轮子从远处走来，它不急不躁沉稳的走来，两条手臂之间是深褐色木头托盘，上面放着两个酒杯，一个六棱形长杯里装着绿色的透明**，另一个则是圆筒杯，盛着淡金色**，上面漂浮着晶莹剔透的冰块，顶上是一块深绿的拧绞橙皮。

“是机器人调的？”

陈溪用颔首回答她的提问。

“有意思。”胡凝安等机器人停在桌边，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它。

“您点的饮料已送达，祝您享用愉快。”机器人用甜美的女声提醒她们。

陈溪觉得一阵突如其来的心跳，她又想起可以随心所欲改变音色的仿声鸟二号，甚至可以看穿你的心，令你不知不觉的走入圈套。

“谢谢。”胡凝安取下两个杯子，机器人原地转身回到吧台后面。

陈溪举起酒杯说：“为了你的新工作，干杯。”

“祝我早日找到新工作，干杯。”胡凝安尝了一口自己的酒说：“味道还可以，真是机器调的？”

“这是中国，白天酒吧没人，调酒师不上班。”陈溪觉得绿色的苹果酒像是混合着苹果汁的汽水，不过总比白开水强。“凝安，你们不是一般不惹政府吗？”

“就说猪队友，去年接了一大单子，让我们准备在年初攻击一系列节点服务器，连接美国的一组服务器设备，数据包据说大的惊人，结果，买我们工具的人黑了国土安全局，他们栽了，我们也让查了，本来那天是春节，我还想着过大年拿个大红包呢，结果所有准备都白费了。”

年三十？陈溪在除夕夜里正经历着一场生死劫难。

“对了，我在美国见备姐了，还是那么漂亮。”

“备姐？你见顾老师了，她怎么样，她女儿也在美国吧。”

“不好，因为让我给她女儿找个保镖，我找了一个华人，标准的直男癌晚期，急着用钱，一点资料也查不到，不过我觉得挺靠谱的，而且超厉害，介绍给备姐了，备姐说安顿好女儿就回国。”

陈溪觉得老师一定陷入什么危机之中，还想继续询问，但胡凝安知道的也不多。

胡凝安喝了一口金色的**，露出神秘的微笑问：“说起女儿，你结婚了吗？”

陈溪羞赧的摇摇头。

胡凝安瘪起嘴，应该打算抱怨某个人。“我前男友是个人渣，混女人就不算了，还和男人搅合，我觉的恶心，美国已经司空见骨，可我就是觉得恶心。”<!--PAGE 4-->“来我家吃饭吧。”

“不麻烦伯母了，明天我得走，有份工作要面试，等过几天我回来的，你有认识千年智能的人吗，我想看看他们那儿。”

陈溪虽然不认识千年智能的人，但白川所在公司与千年智能正好是合作关系，所以她答应老同学打听一下。两个老同学聊了很多，话题从当年宿舍四姐妹的拆台揶揄讲到各自的悲欢离合，胡凝安曾经为陈溪前男友的背叛而大肆报复，她为陈溪的单纯抱打不平，黑进同寝室另一名同学……也就是挖陈溪墙角的闺蜜的手机，然后用信息好好戏耍了两人。胡凝安分别用两个账号与她们聊天，在确定网恋关系后约定在学校门口见面，结果是他们的“偶遇”，两个喜欢背叛的人互相猜忌，要求查看对方手机的聊天记录，胡凝安自然是“贴心”的为他们做好备份。

“他俩互相撕逼的时候太精彩了！”胡凝安摇晃着杯子中的酒，动作像是敲打键盘一样熟练，她皱着眉头说：“备姐原来警告过你，她真是火眼金金。”

“备姐看的真准，一对喜欢劈腿的，结果都以为对方劈腿。”陈溪还记得前男友揪着前闺蜜的场景，她们说出对方最怕被暴露的秘密，比如前男友藏在鞋里的两层增高鞋垫，前闺蜜小偷小摸的坏习惯，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厮打在一起，应了那句老话……恶人自有恶人磨。

陈溪与胡凝安笑的前仰后合，曾经的美好时光转瞬即逝，现在是失业码农和打算重新就业的小警察之间的互相安慰。胡凝安不停地看着腕表，看样子还有别的事情等着，她打算起身去吧台结账，于是从身上摸出几张现金。

陈溪发现胡凝安从头至尾没有取出手机，于是问：“你的手机呢？”

“怕被监控，我一想起自己黑进手机那事，就觉得可怕，我的手机如果被人黑了可怎么办，所以我不怎么用手机，身上装着，包着屏蔽层。”

“我已经买单了。”陈溪指了指自己的手机，示意刚才已经结过账。

“怎么好意思让你请客，我把你拉来的。”

“别客气，谢谢你替我查服务器，不然我还像无头苍蝇一样。”

“查……服务器？”

胡凝安的表情的的确确是单纯的惊讶，完全没有别的成分。陈溪发现她并不记得自己的查询申请，于是把自己用电子邮件请她跟踪IP地址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讲述一遍，当然还包括支付的费用。

“可能是大渣男干得，他经常用我的邮箱，密码是咱们大学名字的拼音简写和毕业时间，真便宜这个王八蛋了！”胡凝安看着手表起身，但还是在吧台找到便签纸和笔，为陈溪留下电话和邮箱，然后匆匆离开。

母亲的电话又风风火火的追来，陈溪接电话的时候，已经把放在兜子里纸条忘得一干二净。<!--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