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办公室的气味清新的不像有男人曾在里面工作过。灰色的布面沙发软硬适中,北欧风的原木茶几由两块圆形木板和三根木棍构成,结构简单却非常稳固,与现代化的办公室搭配得当,办公桌也是轻质金属和复合木板组成,上面摆放着黑色笔筒和银色屏幕,还有白川的手机,他在开会的时候从来不带手机。屋里没有沉重的红木家具,没有厚重的花盆和绿油油的发财树,更没有中年男人办公室里的沉闷和压迫感。一切都是轻盈的快节奏的,显得年轻自在。老干部的办公室小桌上绝不会有游戏机,更不会有小玩具。
陈溪认得桌面上的鲁班锁,那是她送给白川的生日礼物,作为财务主管,白川并不缺钱,所以购买什么高级男士化妆品显得俗气,她赠送的是一组改版鲁班锁,如果不明要领,可能 需要几个小时才能解开。这个用十数块木头组成的小玩具看似简单,实则复杂,就像是刚刚破获的案件,看似简单的电话诈骗案,背后却包含盗窃、杀人、诈骗、袭警等一些列案件。
白川也是,他文质彬彬,浑身洋溢着商业精英的自信与从容,他举手投足间都是教科书级别的表演,英俊的脸庞与匀称的身材更是令众多少女倾倒。陈溪本以为是自己的单纯吸引了他,现在才相信做到这一点的是自己的漂亮闺蜜。
白川告诉陈溪自己昨天晚上才回广州,正在开会,让陈溪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待。
陈溪紧攥着双拳,不知道接下来会发什么。白川会不会承认,如果承认了该怎么办?该大哭大闹一场?默默的让开自己的位置?其实只要她愿意,完全可以打开白川的电脑,连接公司服务器,然后把数据库搅得天翻地覆,如果不想被发觉,她也可以找办法从大楼外部入侵网络,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公司数据变成一锅浆糊。但她不可能这样做,因为作为警察的戒律,因为一个好人的自觉,因为良心使然。
办公室里的古龙水味道让她作呕,她曾怀疑过邬景琦身上的香味,但始终不愿意相信。丰江涛钢铁直男的性格令他直接点明真相。
就在陈溪陷入大量的问题而接近死机状态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白川拿着文件夹走进来。他一如既往的穿着合身的高档西服,无视广州炼狱般的盛夏。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夹,紧皱眉头望向陈溪,他一定也预感到暴风雨的临近。
陈溪感觉到脸部冰凉,不是因为呼呼作响的空调,而是因为血液聚拢在砰砰直跳的心脏里。她坐在沙发上,微微抬头,双手紧握放在膝盖前。白川靠在桌子前,略显紧张的调整领带。
“你……白川,你昨天在哪儿?”
“我昨天晚上刚从上海回来。”
陈溪从白川脸上看不出撒谎的痕迹,但本能告诉她白川越来越紧张。“你为什么问这个?”
陈溪目光如钉子一样扎在白川的脸上。“你昨天上午不是挽着一个长发美女逛商场?”
白川的牙齿在嘴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他正在思考如何回答。
“邬景琦更漂亮,是吧,个子高,大长腿,满足你对女性的一切幻想。”陈溪已经懒得再看他表演。
白川突然怒不可遏道:“是那个山西佬说的吧,你不要?”
“够了,我听够了,不光是丰江涛的事情,你陪邬景琦逛街的时候被人看到了,丰江涛刚走,你就带着她去上海逛街,我没说错吧!”
白川的故作镇定消失不见,怒发冲冠也不过是掩饰。他了解陈溪,了解极度的心理洁癖带来的火山爆发。他的的确确做了陈溪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他不可能用诡辩来逃脱惩罚,因为陈溪拥有计算机般理性的思维,同时也具有比一般女性更情绪化的易怒性格。他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认认真真承认错误。
“对?”
陈溪已经站起来,双手颤抖,面色煞白,她已经猜到答案。
白川继续说出了答案。“对不起,我的错,我和邬景琦只是……好朋友,真的没有别的。”
“你和好朋友住在一个房间?”
“你监控我手机了?”白川立刻后悔自己说出的话,因为这等于不打自招,他还是选择了最不应该的答案……狡辩,而且已经被陈溪的小技巧当场揭穿。
巴掌瞬间在脸上留下一声响亮的耳光,陈溪发泄完愤怒,手掌的疼痛却比不上心痛的万分之一。“我只是试一下,你就暴露啦!”
“对不起,我其实早就想对你坦白的!”白川想拉住陈溪的手臂,但陈溪已经无法控制情绪,在一声尖叫后,她带着抑制不住的泪水甩开白川的手,冲出办公室。
没有电视剧中大段大段矫情的对话,没有下跪求原谅的狗血剧情,一切干脆而简单,质问……狡辩……揭穿……承认……道歉……崩溃,就这么简单,现实远比戏剧精彩,但也不够华丽,不需要支撑四十分钟以等待下集预告的出现。
手机一直在响,陈溪知道白川不会追自己跑出公司。白川是个爱惜羽毛超过一切的人,不会以慌张的样子示人,他永远保持着胸有成竹泰然自若的模样。陈溪将白川的号码拉入黑名单,跑出办公大楼。
暖风和煦的假相被电闪雷鸣撕得粉碎。街道上的人正纷纷撑起雨伞,遮挡着骤然来袭的大雨。陈溪挥手拦住出租车,在司机惊愕的目光中坐下。她浑身湿透,秀气的刘海胡乱黏在额头上,上衣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她抱紧双臂,手指深深嵌入肩膀。
为什么?她问自己为什么遭受两次一模一样的背叛,为什么自己一定要承受谎言的伤害。
司机几次提高嗓门,陈溪才从沮丧中恢复自我,然后告诉司机她要回家,回到名为家的避风港,远离谎言,远离伪善。出租车停在楼下的瞬间,陈溪用手机付款,不顾大雨如注冲向楼道门。
家门打开的一刻,母亲正忧心忡忡的站在门口。陈溪张开臂膀,用被雨水湿透的身体拥抱住母亲,所有的委屈和耻辱爆发,温暖的眼泪浇不热此刻冷透的心,放声哭泣也只是冲洗伤口,疼痛无法抑制,心灵的创口再次被揭开,比上次更深更痛。陈溪的声音在雨声中既不猛烈也不昭彰,只有她自己清楚再次遭遇背叛究竟有多痛。
一个小时的痛哭,她几乎没有说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有回答母亲的疑问,她觉得很累,需要一场睡眠,哪怕是饮用褪黑素的睡眠。她没有洗澡,只是脱下湿淋淋的衣服,然后钻进**的凉被中,她的大脑在疯转,相同的香水味,舔过的冰激凌,互相躲避的眼神,她回想起每一个恶心的画面,那些控制愤怒、自卑、绝望、厌恶等一切负面感情的零件互相碰撞,即将搅碎所剩无几的理性。她得赶紧睡觉,在自己疯掉之前睡着,她在药物的催眠下昏昏沉沉,渐渐陷入沉睡。
窗外还在大雨倾盆,但阳光沉入深夜的怀抱,只剩下黑暗的罩袍铺在天空。母亲葛秀清已经睡觉,她相信女儿能挺过这一晚,陈溪是个坚强的女孩。急促的敲门声和门铃声却惊醒了她,是谁在这喧嚣的雨夜增添了一分叨扰?
她披上衣服,走向正在剧烈响动的门。她通过防盗门猫眼观察外面,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站在门口,领头的是一个消瘦的高大男子,雨衣下露出银色的警徽。她立刻认出这是杨智贤,对陈溪颇有好感的男警察,他为何深夜到访?而且还带着两个同样身着警服的人。
门打开之后,一名警官刚刚举起一张白色的印刷纸张,杨智贤按住他的手臂说:“伯母,陈溪在家吗?”
“在,发生什么事情?”
“我们要找她谈谈,现在,很重要的事情,有关……违法的一些事情。”杨智贤显得很痛苦,说着根本不愿意说的话,做着不愿意做的事情。
母亲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变故,但一定不是好事。她回头望着女儿的闺房,小心翼翼的走向房门,虽然明明必须叫醒女儿,但还是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生怕惊动了好不容易熟睡的女儿。她先敲敲门,但里面没有回应,她又叫了几声,只有窗外暴躁的雨声。她怀疑女儿因为药物而睡得太沉,所以慢慢推开门,路灯的微光折射在窗帘上,又被投射在床铺上,而**根本没有人。
陈溪哪儿去了?她回头的时候,杨智贤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伯母,陈溪不在家?”
“我也不知道……她明明进了房间。”
杨智贤已经伸手按动肩头的警用对讲机,对里面说:“嫌疑人陈溪可能已经潜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