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市公安局办公楼由两组大楼组成,形成一个巨大的综合办公区域,前面是一座相对低矮但占地面积更大的方形大楼,四角是粗壮的几何形立柱,它们之间装饰着漂亮的蓝色玻璃,整体显得稳重而庄严。这是对外接待的部分,而后面一座高大的现代化主楼才是办公楼,位于中线最高点的警徽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杨智贤今天的心情与碧空如洗恰恰相反,倒是与昨天的阴雨阵阵非常搭配。他明明已经看到陈溪,将她逼入同事的包围圈,可这个平日里红着羞赧小脸的宅女居然凭空消失,穿过数名职业警察组成的篱笆。
他也认为陈溪不会攻击企业服务器,更不会公开商业机密,虽然她明显受到不守规矩的丰江涛影响,但这种冒天下大不违的事情是决然不会做的。杨智贤并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已经成了陈溪的内应,只是点开局里发来的通报邮件,他还纳闷为什么要把关于陈溪的通报发两遍,可能是局里为了让大家更重视。
昨天的大雨聚集在地面,绝大部分已经顺着下水道流走,剩下的部分变成一滩滩积水,上面漂浮着树叶,它们正在阳光下蒸发,散发出一种潮湿黏腻的腐烂味道。整个室外就是一个大蒸房,所有的一切都在冒着热气。这还是早晨的太阳,中午的烈阳升起,地面就是无垠的煎锅,连轮胎也会发出阵阵胶皮糊味。
杨智贤刚才接到电话,疑似陈溪的目标出现在市区,其实都是误报,不过刑警倒是顺道抓住一个小偷,此人身材矮小,穿着休闲服和牛仔裤,因为戴着迷彩防晒口罩,超市工作人员以为此人只是一个女学生。刑警在寻找此人的过程中发现一名可疑人员,虽然一样瘦小,但身形却是个男人的模样,与警察过招得有良好的心理素质,刑警上前刚询问两句,他转身就跑,那小短腿怎么能甩开身经百战的刑警,自然被按在地上。他的背包里藏着女士服装,还有假发、胸罩和臀贴,他在第三性卫生间里换成男装走出来,以为警察就认不出来他。
杨智贤不得不半路折返,重新回到市局等待消息。
经侦支队和刑警支队的同侪都快被陈溪弄疯了,一个小女子居然在布满摄像头的大城市蛰伏,一丁点线索也没有,简直是一群大老爷们的奇耻大辱。
支队长拨来电话,杨智贤猜想又是询问案情,所以接起电话,但支队长并未要他介绍案情,而是通知他立刻到办公室。
杨智贤进入支队长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名来客,他坐在椅子上,椅子显然单薄脆弱而可怜兮兮的,因为他的个头太大,像是一只逃出动物园的黑猩猩。杨智贤当然记得丰江涛,这个山西大汉起身微笑,连眼角上的伤疤也开心的弯曲。支队长留给杨智贤一个任务,带着山西来的同志参观一下广州市公安局,因为丰江涛想学习一下南方发达城市公安局的办公方式。丰江涛破案的事情太过轰动,换做旁人万万不可能得到如此礼遇。
杨智贤陪着丰江涛走出办公室,第一个问题就直抒胸臆。“你不是来参观的吧,想打听陈溪的事情?”
丰江涛收起笑容,很严肃的问:“怎么回事,陈溪怎么就成通缉犯了,我昨晚去陈溪家,她母亲和我说的。”
“你怎么来广州,太巧了吧?”杨智贤需要丰江涛先回答问题。
“啊,我得了什么PTCD病的。”
“PTSD创伤后应激反应,你受伤了?还是击毙了歹徒……不会的,你才不会因为合法击毙愧疚。”
丰江涛喜欢直感敏锐的人,但仅限于战友而非敌人。“你猜的可真准,我和同事的车被撞进河里,差点淹死。”
“你同事还好吗,单纯事故?”
“救活了,差一点就死翘翘了,我晚上一闭眼就跌进水里,不敢睡觉,局里让我休长假。”丰江涛摸摸自己的伤疤继续说:“破卡车,还是进口的,不知咋回事,一下子失控了,我能活着纯属命大。”
杨智贤觉得丰江涛的出现很古怪,他不相信丰江涛这种钢铁锻打出来的硬汉会因一次事故患上PTSD,但又没有理由怀疑。
“陈溪是咋回事?”丰江涛继续自己的追问。
杨智贤出于职业的敏感,只是介绍了大致情况,比官方媒体的多,比自媒体的臆想要少。
丰江涛对白川出轨的事情并未感到惊讶,杨智贤问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丰江涛很爽快的承认,这条狼的嗅觉很敏锐,仅仅几次接触就已经知晓白川和邬景琦的关系。杨智贤平常留意陈溪,对身材高挑长发性感的邬景琦有意无意的无视,所以形成一个盲区。
丰江涛像是跳进游乐场的孩子,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尤其是技侦支队的区域,两个人边走边聊,话题涉及证据收集、诉讼提交、推理探查,丰江涛对微量物证分析非常感兴趣,他们谈起推理小说林肯·莱姆系列。丰江涛更趋向于物证分析,而不太相信心理侧写,或者说只相信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物理实体,尤其得有一张可以看得懂的纸质报告,杨智贤则相信心理学会是未来,尤其是计算机技术的飞速提升,人工智能形成的心理学算法,很快就可以提供个人的行为预测报告,当然也包括犯罪的可能性和行为模式。
“计算机学会破案?万一它先学会犯罪怎么办?”丰江涛针对的应该是刚刚破获的诈骗案。
杨智贤觉得他不过是神经过敏,所以回答说:“计算机也是人类操作的,你破获的案件不也是人类操作计算机,只不过计算机替代了电话员,使用的剧本更先进,但本质依旧是人类主导的高技术诈骗案。”他们从最顶层一直走到最底层。
杨智贤不停的看着手表,已经将近中午,却还没有陈溪的消息,他想尽快脱身,所以说:“就差机房了,用不着看。”
“我想去看看你们的服务器机房。”
“机房有什么好看的?”杨智贤觉得丰江涛的要求很奇怪。
“我想看看大城市的机房长什么模样,除了我们局的机房,上次是超大的数字中心。”
杨智贤皱起眉头,丰江涛的要求真的很古怪,但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们走下台阶,杨智贤用自己的身份卡打开地下室入口的铁栅栏。他们路过陈溪办公室的时候,丰江涛伸长脖子探进门框,盯着陈溪的办公桌,仿佛看着箱子的猫。
他们的关系一定不一般。杨智贤喜欢陈溪的单纯和可爱,在如此纷繁复杂的社会中,陈溪就如同一块透明的水晶,未经世事杂染,却脆弱无比。杨智贤是一名战士,他见到陈溪就从内心深处升起无法抑制的保护欲,而丰江涛这样的狂战士一定也醉心于此吧。
丰江涛掏出手机操作,杨智贤对他说:“不准拍照。”
“明白,规矩。”丰江涛说着将手机放进上衣口袋。
杨智贤刷卡打开机房门,说:“请看吧,就是一些机柜。”
丰江涛打开员工通道的小门,走下金属台阶,看着里面高中教室大小的空间,感叹道:“设备真全啊。”
你看得懂吗?杨智贤记得上次见面时,丰江涛还是个电脑门外汉。他以为丰江涛很快就会出来,却看见他在里面踱步,好像一时半会儿不打算出来。手机突然响了,杨智贤接起电话,里面是陈溪的声音。
“杨智贤,我是陈溪。”
“陈溪你在哪儿?”杨智贤朝机房里面望,只看到丰江涛头顶的乱发,但他不能进去,否则立刻失去信号。
“我是被冤枉的。”
“你在哪儿,你要相信我们,我们可以查清真相,如果你不出现,等于默认了犯罪事实。”
“没用的,靠常规方案破不了案,技术进步太快,而法律和侦破手段发展的太慢,你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你们在服务器里没找到任何有利于我的证据,对吧?”
杨智贤一时语塞,陈溪猜的一点也没错,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帮助陈溪。
“杨智贤,请相信我,真的不是我干的,否则白川公司现在已经没有一台计算机可用,一个字节也不会留下,你知道我能办得到。”
“证据,我们需要证据,网络是有记忆的,你不也经常这样说。”
“证据,需要技术,你们面对的敌人比我更厉害,就算你们能找到证据,也是猴年马月的事情。”
“陈溪,你回来吧,我能保护你。”杨智贤没想到这句话很轻易的就从舌头上跳出,没有犹豫。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一小会儿,应该正在考虑这个提议。陈溪的声音变得平静,但异常坚决。“我不回去,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你不能……”
丰江涛不知何时出现在杨智贤身后,打断他的话问:“谁的电话?挺像陈溪的声音。”
杨智贤伸出两指做出不要说话的手势,但电话还是失去了声音。
杨智贤要去网络支队追踪电话来源,而丰江涛却要去买特产,所以他们在铁栅栏门前告别。杨智贤重新回到地下室,心里却打起鼓,丰江涛转眼间对陈溪的事情失去了兴趣,突然来访的时机也透着古怪。杨智贤的直觉在告诉自己,丰江涛今天不对劲!<!--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