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陈溪坐在后座中，正在操作电脑，边敲击键盘边问：“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一开始只是摸不准，感觉，一种被死死捏住的感觉，但也就是怀疑，想找你聊聊。”丰江涛看着窗外的夜景，他们现在远离都市，同样远离摄像头，他们藏在田野间，不过距离信号塔并不遥远。星辰在昭示若影若现的答案，但云层的恶意遮挡令一切变的捉摸不定。“我怀疑手机信号被拦截了，也可能被入侵了，反正我信不过手机，我怕我给你打电话，是他妈别的鬼玩意跟我说话，所以就开车来找你。”

“找到薛楚了吗？”

“鬼影儿也没有。”丰江涛说的没错，虽然资料都在公安部的专案组里，但通缉令还在网络上挂着，不过目前仍然不知道薛楚的真实身份，真正的薛楚早就死了，假冒的薛楚用他的身份信息活在人世间，不知道这条变色龙还有多少个身份。

“你的手机卡从哪里买的，安全吗？”陈溪这样问是因为电脑连接的是手机热点。

“物证室。”

“什么？”陈溪以为自己听错，又问了一遍。

“物证室，里面余额多得是，随便用。”

“你还是一样出格。”

“你有资格说我吗？”丰江涛举起望远镜，看着一盏车灯从视野里消失，看样子追兵还没有来。

陈溪已经更新了自己的数据库，现在可以关闭网络，然后用数据线连接丰江涛的手机和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丰江涛的手机一直装在银色的金属口袋里，里面的定位系统可能会出卖他们，即使是手机卡也可能被植入病毒。电脑屏幕上开始出现一行行绿色的代码。

“大猩猩，咱们得确定方向，不能真的逃命吧？”

“薛楚，我觉得这个人很奇怪，说不出来的奇怪。”

“专案组可以调动全国的资源也没办法找到，何况咱们两个逃犯。”

“当前就一个，你！”丰江涛心里却思忖着其他事情。专案组拿到的是他们提供的资料，是冷冰冰的证据，死板的文字，简单而客观的描述，实实在在可以发给全国公安系统的信息，有什么是他们已知却不能说明的？他的直觉在告诉自己有信息被忽略了。

“大猩猩，你的创伤后遗症是真的吗？”

丰江涛感到一阵寒意，如同泡在冰冷的河水中一样，他居然不自觉的战栗，但还是保持着以往的强硬口吻说：“没有，我能有心理疾病，那不扯淡呢。”

陈溪仍在操作电脑，没有注意到丰江涛的异状，继续低着头闲聊。“你为什么来找我，可以向上级汇报啊。”

“我没有证据，而且……我差点害死老同事。”

“那你就能害我？”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没关系，我开玩笑的。”陈溪的笑声渐渐减退，她的眉头越来越紧。“我觉得你也一定发现了什么，所以想来核实一下，又不敢打电话。”

“你的手机被入侵了！”陈溪转过电脑，丰江涛回头看去，屏幕上是一大片赤红色，由英文字母、数字与符号构成，丰江涛自然看不懂其中的含义。

“绿色的是系统自己的代码，是正常的，红色的是木马程序，可以远程遥控打开设备，比如上网或者蓝牙，也可以窃听或者截留数据包。”

丰江涛的恐惧变得更加严重，他见识过化隆造的火光，在血泊中按住伤员只剩半截的下肢，为昏迷的老人做心肺复苏，但也从未有过如此的恐惧，因为前者伤害可以预见，他只要击倒枪手对方就会停火，只要止住流血伤员就不会死，只要能保证胸外按压不停，就能从死神手里多抢几分钟。但现在的敌人犹如迷雾，他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陈溪继续在手机里寻找线索，木马的激发词包括重新、查案、薛楚等词语，明显针对案件重启，而有关信息的接收邮箱则是个很特别的地址。“暗网邮箱，不太好弄，身份都是假的。”

“和一般的邮箱有啥区别？”

“一般用户所能使用的网络资源占所有整个网络的百分之四，其余的部分叫深网，比如你的邮箱，就算深网，还有极少的部分是暗网，屏蔽搜索引擎，你在任何门户网站都不可能点进去，必须通过特殊的浏览器，而咱们面对的正是个暗网邮箱，必须用洋葱浏览器进去，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会不会打草惊蛇？”

“我觉得一定会，你确定要试试吗？”

陈溪是网络世界强大的战士，但丰江涛在现实世界看的更远。丰江涛不确定里面能查到什么，但十之八九会捅了马蜂窝。“陈溪，你等等再说，从长计议。”

“嗯，我先保留一份样本。”

丰江涛听着陈溪在键盘上敲击声，突然又觉得恐惧。我怎么了？丰江涛发现自己正在脱离往日的轨道。他这次才发现手指正在眼角的伤疤上摩擦，周围的皮肤已经变的敏感疼痛。

“大猩猩，薛楚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陈溪的疑问曾经也在丰江涛脑海中画出问号。“二以子，不男不女的。”

“二……我们叫乸型，不像个男人。”

“对，动作很男性，走路啊，拿东西啊，都挺像男性。”丰江涛回忆着薛楚的每一个细节，始终无法看透薛楚周围的阴影。

陈溪则开始讲述薛楚的另一面。“薛楚的说话声音有点奇怪，像孩子，有点尖。”

孩子？这的确是个有趣的信息，虽然不如身高、肤色、相貌等信息直观，但是一种重要的信息。丰江涛想到古代的某个特别的人群，于是拍打着座椅问：“小个子，你能查新闻吗？公开的那种，可能有点年头。”“什么新闻？”

“车祸，烧伤?**损伤。”

“**，为什么？”

丰江涛指着自己的脖子说：“你知道太监吗，没有睾丸酮，男人的声音会变细。”

“那是因为古代的太监一般在成年前阉割，声带发育受到影响，所以声音才变化的。”

“都不是爷们了，声音也会变，听说会变成孩子的声音。”

“你不知道吗，声带也是可以整形的。”陈溪开始键入搜索词。“有意思，五年前，他说过车祸，全身烧伤，整容。”

“你用什么引擎？”

“谷歌，可能吗，嘁，我说过一般人只能看到网络资源的4%，所以我得用一些特别的程序。”陈溪将自己的固态硬盘连接在电脑上，丰江涛偷回来的小工具正好派上用场。

“合法吗？”

“我是通缉犯，你说呢。”

丰江涛走出汽车，伸了伸懒腰，让僵硬的腰部肌肉放松，然后迈腿坐进后排，看着陈溪在电脑上操作，果然没有他熟悉的浏览器，而是一大堆黑底的窗口，里面没有背景图片，没有时不时跳出来的广告，没有令人热血澎湃的链接窗口，只有黑色的底子，上面是一行行简单的字符，由英文、数字、符号构成，与一般的程序不同，其中夹杂着中文。

陈溪向丰江涛解释窗口里词语的意义。“搜索引擎就是抓取与关键词相关的词条等，我先在公开信息里找，然后去其他地方找找。”

“你的小笔记本够用？”

“我用的是租赁服务器。”陈溪看到丰江涛脸上疑惑的表情，赶紧接着说：“我用的是我哥的身份信息。”

丰江涛默默伸出大拇指。

“搜索软件就像个漏勺，信息就是一锅汤，要把所有的东西过滤一遍，才能知道剩下的是什么。”

丰江涛对广东人以食物比喻的精准感到非常钦佩。他继续盯着电脑，虽然连一段代码也看不懂，但仍然兴致勃勃的等待着结果。右侧的小窗口里堆砌着越来越多的条目。

“不是一般火灾，车祸，我觉得是私家车，不会是大巴，更不会是卡车，他也不像卡车司机，但造成车祸的可能是。”

陈溪按照丰江涛的提示去掉大型车辆相撞事故。

“时间，他好像说是冬天，对！五年前的冬天，现在是五年半以前。”

陈溪再次去掉一些信息，但信息量仍然可用庞巨形容。“不行，全国这样的车祸太多，但又不能键入……**。”

“记者可能不会写。”

“中国每天死于车祸的有300人。”

“我怀疑只有一个人，他没有提别人，而且薛楚说他自己在医院，差点死了。”丰江涛明白这样的搜索与专案组的思考方式雷同，不会有明确的结果，必须转换思考方式。他突然想起一个新的方向。“他倾家**产，在医院拖了半年，还是张兰的人替他付款，他的公司可能破产了，我觉得他原本是老板，他自信，有点架子，应该是个管事的。”“五年前因为车祸倾家**产的老板有上百，老板开车都不守规矩吗？”

“做IT的。”

陈溪也突然想起薛楚办公室里的摆设。“杂志，IT行业杂志？”

丰江涛摸着扎手的下巴点点头。

“十个，严重烧伤的三个，破产的……还是这三个。”

“公开新闻？”丰江涛觉得答案来的太快，所以扬起眉毛看着陈溪。

陈溪调皮的吐吐舌头，说：“那一个也找不到，五年前的新闻早就沉了，我在云存储里翻了翻。”

丰江涛一听到云存储就觉得周身不自在。陈溪也看出他愁苦的表情。

“大猩猩，三个，会是哪个？”

“有身高信息吗？”

陈溪摇摇头，但很快就恢复那种考试拿到答案的表情，她开始在电脑上继续操作。

“你又要入侵什么系统？”

“你又猜中了，医院啊，医院里一定有信息。”陈溪开始寻找旧网页中的信息，第一个人的条目下写明医院名称，她入侵医院系统，根据车祸时间推断入院时间，在烧伤科的病例下翻找，但基础资料里身长一百八十一厘米，显然是个大个子。第二个人的信息非常隐晦，没有入住医院的信息，所以她不得不利用此人的姓名寻找其它线索，结果并没有找到医院，反而是找到去年结婚的消息。

只剩下最后一个，如果不是薛楚，那搜索必须重新开始。第三个人入住的是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瑞金医院，而且也在医院治疗半年。上海交通大学的软件设计专业培养了大量IT人才，自然也包括网络安全方面的专家，陈溪用了近乎吃奶的劲儿才进入系统。

“身长一米七，体重六十二公斤，全身三度烧伤面积超过百分之六十……双侧睾丸切除术。”丰江涛找到了最感兴趣的部分。

“半年后出院，6月车祸，12月底结账，后面还有断断续续住院的记录，有照片。”陈溪说着点开病例中的照片。

丰江涛看到的是一个近乎炭块的人，全身只有枯萎的黑褐色。“这鬼也认不出来啊。”

“姓名是蓝秀漳，挺文艺的，等等，有结果，隔年3月份因感染死亡！”陈溪顿失干劲，无奈的拍打起座椅，从车门的杯架上揪出一包薯片，开始大口咀嚼起薄脆的薯片。

丰江涛却没有放弃。“活人能作假，死亡一定也可以，找找他的照片，能看清长相的那种！”

陈溪腾出左手在键盘上敲击，很快就调取几条与蓝秀漳相关的连接，她随机点开一个，蓝秀漳站在一排人之中，显然是那种智商和身高成反比的人，周围的人身材匀称，即使穿着休闲装，也散发着耀眼的自信。

“有头发，还挺密。”丰江涛说得没错，蓝秀漳相貌英俊，双目炯炯，一头浓密的黑发，发际线没有因经营IT而攀升到头顶。<!--PAGE 4-->“好像不是他。”陈溪说完就要关闭网页。

“我看不懂薛楚的微表情，因为他整过容，整个一张面具脸。”丰江涛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说：“回去，最后一张！”

陈溪赶紧把网页拉回去。最后一张照片还是几位商业精英的合影，蓝秀漳站在队伍的最左侧，他身边是一位身材曼妙双腿细长的美女，不过戴着遮蔽半张脸的墨镜，所以一时认不出相貌。

“严灵，上海那个……啥鸟公司的老板。”

“严灵？”陈溪将照片放大，随着像素渐渐变成马赛克一样的方块，她仍然不敢确认。

丰江涛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严灵，没错，她就是头顶一只猫，我也认得出，是严灵。”

“为什么要顶……”陈溪开始搜索严灵和蓝秀漳两个词条同时出现的信息。

蓝秀漳与严灵的合影有很多，因为他们是合作关系。

丰江涛认为这绝不是巧合，所以摸着自己的伤疤问：“怎么所有事儿都绕不开这个女人？”<!--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