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铺天盖地从天空掠过,瞬间淹没了整座城市,地面陷入一片昏暗,仿佛夜晚赶来吃午饭。狂风呼啸,压过任何人造的声响,店铺门口喇叭播放的音乐瞬间只剩下滋啦声,树木摇摆晃**,路边的电动车自动躺倒,自行车不仅倒在地上,而且还在黄沙中顺风滑行。
风从敞开的楼道门钻入,携带着丰富的泥沙,一把把扬在地上,很快就攒出一层灰土。陈溪见过台风登陆,也是狂风暴躁,但沙尘暴完全不同,连嘴里也会染上土味,她觉得脸上的防晒霜与沙子合二为一,门牙上有黏糊糊的团块,里面包裹着土腥味的砂砾。她浑身被沙子浸透,走路时脚下也会发出沙子与水泥摩擦的声音。
陈溪觉得舌头开始发苦,想喝水,却先吐出浓稠的口水,否则喝什么都是泥水。老色头人生的大部分时间生活在黄河以南,为什么会在五十岁的时候回到几乎从未接触过的草原深处?逃避?陈溪觉得老色头一定知道些什么。
“没限制他人身自由,咋也想不通,他怎么可能啥也不知道。”丰江涛早就想看看专案组的笔录,但他喜欢出格的盛名在外,没有哪个部门胆敢让他进来掺和。
沙尘暴虽然阻碍他们的行动,但也阻挡了绝大多数的监控探头,所以陈溪反倒觉得幸运,只不过这种幸运还是少一点为妙。老色头的家在二楼,并不高,对于一个五十岁的男人,这个楼层似乎过于刻意,一般只有六七十岁的老人为行动方便才会选择一到三楼。
老色头家的房门极其容易识别,因为红色的金属板防盗门上安装着最新款的电子指纹门锁,只需要指纹就能开启。
陈溪觉得一丝诧异,说:“其实,最安全的还是钥匙。对电子设备越了解,越觉得机械设备更可靠,所以我不会选择电子锁,反正我自己用不了几分钟就能破解。”
丰江涛先侧耳听听楼上的声音,没人想在如此猛烈的沙尘暴里行走,所以楼道里并没有人。他拿出手机,用那张从证物室顺来的卡拨打老色头的电话。门里隐约传来一阵欢快的音乐。
“他在家。”丰江涛说着按下门铃,但里面没有回应,他换成手掌拍打防盗门,但里面还是没有回应。
手机铃声断了又响,响了又断,但始终没人接起电话,也没有人过来开门。两人互相交换眼神,强烈的不祥预感让他们同时做出选择。
“小个子,我试试钥匙孔?”
“你别找麻烦,我能打开。”陈溪推开丰江涛堵门的身体,从背包里取出一套工具。她掏出一个黑色盒子,充电宝大小,但看起来很沉重,她为盒子装上一组天线,不是丰字状的八木天线,也不是笔直的收缩天线,而是一卷螺旋状金属丝构成的天线,
丰江涛看着古怪的机器问:“你要电击?”“不是,这是干扰器,或者说是特斯拉线圈,怎么说呢,数字锁的基础就是编码,1和0,对吧,这个设备可以让电子锁的线路里产生0和1,但完全随机,可能是000,也可能是101,所以要看运气。”
“哦。”丰江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撞码器,是不?”
“对,就是这个意思!”陈溪说完开始操作设备。
楼下却传来脚步声和咳嗽声,有人正在抱怨突然而至的沙尘暴,他正在试图把嘴里的沙子吐干净。
“快点!”
“我说了,看运气!”陈溪当然也想加快速度,但电子锁还是纹丝未动。
丰江涛掏出自己的警察证,打算以询问情况为名拦住下面的人,陈溪却还是顺利的打开房门。
里面的门并没有锁,陈溪按下把手,两人立刻走进去,然后关上门。脚步声慢悠悠的走上楼,并没有在意这间普通的房子。
“这有什么好的,又干,又脏,全是沙子。”陈溪觉得头发里塞满了砂砾,手指在里面就像伸进海边的沙堆里,粗糙的砂砾灌进脖子,在柔嫩的肌肤与衣服之间摩擦,陈溪只觉得一群虫子在身上爬。
丰江涛递给她手套,并擦干净门把手上的指纹,然后冲着里屋说:“你好,我们是警察,看见门开着就进来了,不要害怕,我是刑警。”
门里是南北通透的客厅,中央是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摆放着玻璃花瓶,里面的富贵竹喝掉一半的水,窗帘的遮挡令屋里更加昏暗,右手的厨房倒是没有遮掩,餐桌上摆放着中午吃剩下的方便面和榨菜。丰江涛闻到这个刺鼻的味道就觉得一阵恶心,因为吃的实在是太过频繁。但当他走过去看到白瓷碗里的东西却皱起眉头,因为泡面上漂浮着一层绿油油毛茸茸的真菌团。房屋里面一层中间是卫生间和洗漱间,它们两侧则是两个卧室,他慢慢走进去,左手的房间门开着,可以看到办公桌和一些电脑设备,他再次拨通电话,这次是右手的主卧里传来铃声。
陈溪听到丰江涛打开房门的声音,于是打算跟上去,却被丰江涛一把推开。
“别看!”
陈溪立刻明白他的话意味着什么。“死了吗?”
丰江涛点点头,指着对面的次卧说:“你去找找线索,我估计他死了,方便面至少三天没动过,毛都溢出来了,应该早挂了。”
陈溪咽下恐惧的口水,决定尽量不靠近主卧的门,立刻回身走进次卧。
次卧更像是工作间,但一切都杂乱无章,里面像是主人在沙尘暴中打开窗户,书籍左一本右一本的扔的到处都是,键盘上躺着白色的马克杯,笔记本电脑插在一群杂志中间,袜子出现在饮料瓶里。一切都在显示房间主人并非邋遢慵懒之人,而是精神异常患者。她捏着鼻子晃动鼠标,电脑开着,但屏幕上只有主板通电的显示信息。她抬头看着书架旁的打印机,因为旁边堆着几个纸团,她取下一个慢慢打开。丰江涛走进主卧,墙边是一张单人床,雾霾蓝的床单上放着手机和平板电脑,都通着有线充电器,所以不会因几天没有充电而关机。老色头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背朝房门,面朝书桌,穿着白色背心和红色**,浑身僵硬,失禁后的排泄物已经风干,留下一股股的恶臭。丰江涛看着老色头已经变成灰绿色的脸,虽然年近五十,但老色头丰富的阅历雕刻出太多的衰老,头发也已经完全花白。丰江涛还是按照程序用手指触摸尸体的颈动脉,没有任何搏动,可以确定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他开始观察房间,主卧的情况比次卧略好一点,不像是战场,但还是垃圾堆。单人床旁堆满了各种零食的口袋,地上扔着牛奶袋、可乐瓶和几个空的大窑嘉宾。丰江涛蹙起眉头,老色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像是个自暴自弃的孩子。
他看到桌子旁的相框,崭新的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只不过随着岁月流淌,颜色也被一同洗去,奇怪的是玻璃上用记号笔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陈溪在次卧的工作一点也不顺利,纸团里只有一些看不懂的涂鸦和拼写错误的语句,电脑的硬盘里没有任何数据,包括分区信息文件,有人将里面的数据破坏的一干二净,根本无法修复。笔记本电脑倒能正常开机。陈溪觉得眼睛干涩,二连浩特的气候对她而言就是沙漠,所以摘下眼镜放在一边,边揉眼睛边检查笔记本的内容,这台笔记本大约是六年前的顶级配置,所以除了打字以外只能看看视频,她还真找到不少视频文件,但令她意外的是文件并没有色情内容,反倒是几乎要入土为安的老卡通片。
丰江涛继续在主卧搜索,当他打开抽屉的时候,里面的一张纸条引起他的注意,他拿起那张纸。“如果我死了,就将所有的财产留给福利机构,让没有父母的孩子得到一点帮助,我几乎记不清自己还有多少财产,应该都在下面的笔记本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希望你们找到我的时候,不要浪费它们。”
遗书?不太像,没头没尾的。丰江涛放下纸条,拿起下面的笔记本,这是一般常见的会议笔记本,厚实的黑色塑料封皮下面是厚实的条纹纸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的记录杂乱无章,虽然看起来像是日记。前面的字体虽然不太工整,但至少可以分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文字越来越乱,后面就是龙飞凤舞,甚至开始用拼音凑数。很难想象一个研究生学历的人用拼音书写日记。丰江涛皱着眉头看看尸体,又将日记翻到第一页,正好是一年前。
“我没办法再隐瞒了,工作可能会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姓顾的也跑到美国了,只有我一个人无法工作,我的脑子快空了,我差点忘记今天上午的协议更新,我需要帮助!”丰江涛继续翻看后面的文字。
“求求老天爷,我还不想死,让我记起来吧,姓顾的弄出来的物理阻断器居然开了,我差点就露馅了,幸亏公司一半人都是饭桶,但我感觉的到,薛楚在怀疑我!是的,他根本不像是不懂电脑的人,他很聪明,伪装的很好,但我知道他在撒谎。我居然忘记穿鞋,一只脚还没有袜子,我的药根本没有效果!”
药物?丰江涛合上笔记本,开始翻找抽屉。
“大猩猩,你过来一下。”
丰江涛听到陈溪的声音,走向次卧。陈溪正好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瓶子说:“你看,这是什么?”
丰江涛看着白色瓶子上的包装,说:“我又不是大夫,什么药?”
“思博海,我刚查了查,是治疗老年痴呆症的药物。”
“老年……”丰江涛转回身看着尸体的背影,一切都解释的通了。老色头的确是打算落叶归根,因为他已命不久矣,回到根本没有记忆的故乡,因为他很快就将丢失所有的记忆,哪里都是陌生的地方,一切喜怒哀乐都是过往烟云,家人恐怕也是问号下的陌生人,搅得周天寒彻的案件也随之沉没在记忆深处,所以专案组没有再追逐他,因为他的记忆全无可靠之处。
“还有很多抗抑郁药物,他可能是自杀。”陈溪放下药瓶,无不悲凉的看着丰江涛。
丰江涛则点点头,示意遗书的存在。
次卧里居然传出打印机启动的声音。<!--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