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世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美女很难与比自己漂亮的美女成为知己，所以绝大多数美女身边不乏各种或其貌不扬或性格怪异的同性朋友。严灵虽然自命不凡，但现在已经褪去往日自信，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衰老已经势不可挡，眼角的皱纹划出的背影越来越明显。原本澄澈的双目逐渐混浊，皮肤也黯淡无光，化妆品已经无济于事。

严灵打开梳妆台抽屉，女佣将里面打理的整整齐齐，口红像是马其顿方阵等待女神眷顾。她挑出几个色，第一个偏紫，加重皮肤原本的惨白，虽然显得成熟，但也添了几分冷峻。她又换了一个偏橙的颜色，虽然减了几岁，但少女感与她的年龄格格不入。

少女。严灵在少女时也曾是万众瞩目的焦点，身旁不乏身份各异的追求者，但现在她身边只有一群令人作呕的苍蝇而已，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大龄富婆。她重新挑选好口红，既不轻佻也不失风韵，女人在同性面前更要注意打扮。

严灵打开梳妆台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摆放着数个不同规格的置物盒，其中一个藏着一瓶药，当然不是治病救人的药，而是置人于死地的氰化钾。她因痛苦而脸部抽搐，今天她得保持良好的状态，不能让老朋友看出自己的窘迫，所以又合上抽屉。

不是今天！她这样告诉自己。坚强一点！勇敢一点！自从仿声鸟系统被用作诈骗工具的消息一经传开，嘲鸫公司就受到各方质疑，母公司千年智能至今没有明确表态。她一手建立的公司岌岌可危，孩子一般的人工智能系统被封存，复制品毁于一场大火。她的所有心血即将付之东流。

严灵发现眼眶里聚集着泪珠，立刻止住思绪的乱窜，让注意力集中在今天接机上。她用纸巾小心翼翼的擦干泪眼，然后准备好靓丽的行头。她本来打算驾驶自己的跑车，但老同学携带的行李怕是没有足够的空间装卸，所以她特意驾驶备用的四座小型SUV。

上海机场永远处于繁忙和特别繁忙两种状态。严灵将汽车停在机场停车场，她本来应该直接驾车迎接老朋友，但这位古怪的朋友现在并没有手机，所以根本无法联系，她只能步行前去迎接。

国际航站楼的接机大厅人头攒动，严灵看着头顶的显示牌，从美国来的航班正闪烁着红光，飞机意外误点。她低头看看手腕内侧的机械表，镶钻的指针正显示11点半，飞机本该在二十分钟前降落。美国到中国的距离差不多是半个地球，中间气象状况复杂，所以延误才是正常情况。

严灵高挑的身材和昂贵的白紧身裙吸引来不少目光，但冷艳的气质和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像是一条壕沟，没有哪位男性胆敢越雷池半步。她就站在原地，不停的看着手表，直到半个小时后，由旧金山起飞的洲际客机姗姗来迟。从飞机进入停机坪算起，乘客走到出口处已经是四十分钟后。旅行团的小旗子在人群上空摇晃，接站的人群开始**，朝着栅栏的尽头聚集。

严灵熟知老同学不喜欢拥挤，所以并不急着随大流，而是远远站着，等待熟悉的人从入境处走出。人群在熙攘中聚集，然后像是热水里的浮冰，飞快的消散。最后走出的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拖着一只艳红色的行李箱走出隔板。她穿着薄款软壳，裤子也是宽松款，白色运动鞋一尘不染，一副匆匆游客的模样。她的身材远不如严灵高挑，不具备修长笔直的双腿，也没有惊为天人的冷艳，但她也很漂亮，戴着无框眼镜，散发着知性的魅力，睿智的目光打量着栅栏对面的老朋友。

严灵微笑着朝出口摇摇头，对方也回以微笑。

两人多年之后的第一次相见非常平静，谁也没表现出过度的热情，严灵淡淡的招呼，换来一抹淡淡的微笑。

严灵发现老朋友未施粉黛的脸依旧美丽迷人，但却藏着一丝疲惫，并非长途飞机带来的生理疲惫，而是一种身心俱疲。老朋友甚至紧张的看着周围，生怕跳出来个枪手似的。

“顾备，这是中国，放松点。”

顾备皱着眉头说：“飞机中途故障，我以为回不来了。”

相对于一米七五身高的严灵，顾备显得娇小玲珑。严灵指着停车场的方向说：“怎么回事，到我家细谈 ，我亲自开车来的，车就在停车场，你女儿呢，怎么没回来？ ”

顾备的眉头又紧了一分。“留在加拿大了，安全些。”

“安全？”严灵发现顾备的脸上不仅有疲惫，还有深深的恐惧，也许是飞机故障的原因吧？

其实严灵内心非常羡慕顾备，顾备至少还有一个女儿在身边，而严灵虽然已近不惑，膝下却无一男半女，更令她绝望的是可能再也无法生育。老朋友顾备特意没有问她的家事，倒是对嘲鸫的仿声鸟系统非常感兴趣。

“那个案件挺丢人的，去我家慢慢聊。”严灵不想在公开场合谈论诈骗案。

顾备则拉着箱子陪她走向停车场，边走边问：“晚上有酒吗？”

“白的红的都有。”

“哪年的？”

“去年邦瀚斯拍卖会的，可以吗？”严灵笑起来很美，突然不那么冰冷。

两人有说有笑的走向停车场，但严灵能感觉到顾备的心不在焉。

那辆黑色的小型SUV就停在原本的位置上，严灵准备打开后备箱门。

“我替你拿箱子吧。”不知哪里跳出一个人，严灵捂着胸口，里面的心脏正蹦蹦直跳。她立刻认出穿着黑色半袖衫的大个子，虽然对方戴着夸张的超大号墨镜，但她还是通过魁梧的身材和粗鲁的举止认出此人，因为对方曾两次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丰警官，你吓死我了，你能?”

严灵的话说到一半，顾备却发出高兴的笑声。“陈溪，你怎么也来也啦？”

“老师好！”陈溪穿着宽松的白色蝙蝠衫和浅灰色九分裤，宽松的裤腿露出一对细细的脚腕。

顾备看到陈溪鼻梁上遮盖住半张脸的蛤蟆镜，刚想问她为什么要戴这个不适合的奇怪物件，丰江涛却催促严灵赶紧开门。丰江涛提起箱子，嘴里不经意间说：“女人出门都装着半个家吗？”

“你衣服都快臭了，邋遢鬼。”陈溪说着为丰江涛扶正超大号墨镜。

顾备露出微妙的笑容看着两人。严灵本打算在停车场就结束谈话，但就在她面对丰江涛即将张嘴的时候，丰江涛却越过她，很自然的拉开驾驶室车门说：“上车聊吧，太热。”

严灵当然不愿意让浑身汗臭的陌生男人坐入自己的车，但顾备与陈溪聊的非常开心，看样子没打算结束。她又不愿意与丰江涛坐在一排，所以只能坐进驾驶员后的位置，顾备坐在她身边，而陈溪自然在副驾驶座椅上。

陈溪开始向顾备讲述破案的整个过程，丰江涛启动汽车，享受着惬意的凉风。

顾备听到薛氏云储存的时候表情竟变得忧伤起来。陈溪继续自己的故事，直到老色头的死和笔记本上的内容，但隐瞒自己和丰江涛目前正被通缉的事实，还未来得及提薛楚的真实身份。

“其实，有一部分设计是我做的，因为我是薛楚雇佣的的网络安全顾问。”顾备说的很不情愿，起初应该并不打算讲出这个事情。

顾备已经掺和进来了？严灵顿感失态，立刻控制表情，希望表现的不要太惊讶，但她抬起头时，丰江涛通过后视镜看着她，手术刀般的目光似在剖析她的灵魂。顾备一丁点也不喜欢这个粗鲁任性的大男子主义者，尤其是那双凶恶的眼睛，犹如夜晚的野兽，紧紧盯着自己。

顾备无不感慨的说：“老色头希望我帮他隐瞒病情，所以很多事情都是我做主，他作样子而已，其实他还是很有能力的。”

丰江涛突然挂上前进挡，汽车开始缓缓驶出车位。陈溪一直盯着窗外默不作声。严灵顺着陈溪目光的方向，看到一个交警的铁马骑士正在检查一辆车辆，他们相聚足有百米。但严灵能感觉到陈溪沉默中的紧张与丰江涛动作的小心翼翼。

他们正躲着警察！严灵一言不发，心里盘算这两位可能又开始违规的秘密调查。

“备姐，你不知道地下室里的人工智能吗？”陈溪眼睛还在盯着停车场出口处的铁马骑士。

顾备没有发现他们的异常，说：“我去的时候，建筑已经改建完成，大部分设备已经布置好，正在试运行，当时很惊讶，设计的很混乱，应该是个相关机构设计的，但并非专业的数据中心设计单位，我始终没有见过建设的资料。”严灵也能听出来顾备在顾左右而言他。

“把安全带系好，咱们送严总和顾老师回家。”

严灵觉得丰江涛的提醒更像是说“请注意别招惹交警”。

陈溪相对单纯还在等着后面的话，却只等来丰江涛掏现金支付停车费后的说话声。

“去求，地砖是金子做的吗？”丰江涛没好气的把发票塞进电子手刹旁的手机支架上，怪声怪气的说：“你就别等啦，顾老师一定是发现啦，不敢说呗。”

“真的！”陈溪的语调嗖的顶上去。

顾备蜷缩在座椅中，双臂紧抱，甚至有点瑟瑟发抖。

“她害怕了！”丰江涛开的非常慢，脑袋不停的左右晃动，正在观察周围。

“备备，怎么了？”严灵关心朋友即将说出的答案，手指轻轻放在顾备的肩膀上。

“晚了一步，我发现下面的秘密，所以紧急设置了阻断器，但还是晚了一步。”

陈溪想不通阻断器与薛楚的关联，所以追问道：“备姐，我们怀疑薛楚就是幕后主使。”

“他？怎么可能？不会是他，他又不是王杰庸，没那个才华。”

丰江涛听到王杰庸这三个字就气愤难平，说：“王杰庸有才，他算个屁，个泡货，老不要脸一个，什么玩意！”

“你们见过他？”

“何止见过，差点就抓住他了。”丰江涛很不爽，不仅因为王杰庸是重要的嫌疑人，更让他愤怒的是王杰庸险些伤害到陈溪。

“他的性癖一直就没改过，因为是私人问题，我也不好说什么，他去年还给我发过一份邮件，你猜猜是什么？”顾备将问号交给严灵。

严灵摇摇头说：“不会是什么很恶心低俗的东西吧？”

“咱们三个的合影，很意外吧。”

“我早删了，家里的也扔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给我发这个，还是我的秘密邮箱，还写着不要删……”顾备的话只说了一半，汽车发动机却开始发出暴鸣，汽油正洪水般涌向发动机，燃烧形成膨胀的气体，推动活塞，如同在变速箱上踹了一脚，SUV火箭般原地加速。

所有人被甩进座椅中，车轮越过停车线，两名行人在惊吓中倒地，车轮冲向明亮的红灯。一辆红色跑车正好驶出路口，司机紧急制动，车轮摩擦出两道青烟，车身横在路中央。

丰江涛左右转动方向盘，车头躲过几辆车，冲过十字路口。

“左边，右边！”严灵差点吓晕过去，周围的汽车流星般从窗外划过，门外就是撞来的车头。这个疯警察，要干什么？

严灵心里的问题也是陈溪口中的问题。“你干什么，快停车！”

“我也想啊！停不下来呀！”丰江涛的手指其实已经在扳电子刹车！<!--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