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的阳光可以炙烤大地,在人们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乌黑,名为夏天的印记。尤其是作为刑警的男人,他们常常行走在阳光之下,接受夏日的拥吻,但双眼见到的却是世间最深最暗的阴影。
小雨婆娑,云厚日淡。少有的凉爽到来。李忠良穿着便装走进墓园。墓园依山而建,仿佛通往天国的阶梯,两旁是翠绿的大树,蒋枫的墓碑就在这里。
这里每一块青色的石碑都代表着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他们如流星般消散在人海中,几无波澜,无人在意。他们曾经年轻,曾经勇敢,曾经用生命保卫着人民财产的安全,但现在只有一块冰冷墓碑陪伴,他们的行为称之为牺牲,其实这个词来源于古代的祭祀,为求上天护佑而屠宰的牲畜。
为了大多数人,呵呵,谁他妈能记住你们!李忠良被晒黑的面孔表现出极度的不悦,他撑着黑色雨伞,踏上灰色的石头台阶。谁能记住祭品呢?李忠良思忖着,心里悲鸣着。他与半年前判若两人,原本突出的肚腩已经完全消失,下巴尖锐而突出,两眼警觉敏锐,曾经合身的衣服变得松垮,裤子没有裤带就会立刻滑脱到地面。
他经历了最不想经历的事情,面对蒋枫的妻子,面对盛怒的领导,面对无助的孩子。他在半年的时间里戒掉烟酒,试图用苦行僧般的生活让自己忘掉蒋枫惨死的画面,用竭尽全力的工作减轻心里的负罪感。
今天是蒋枫的生日,也许家人正在墓碑前,所以李忠良远远的站在坡下,抬头望向蒋枫墓碑的方向。那里没有人,一切冷冷清清,没有哭泣,没有鲜花,没有追忆与哀思。他走向墓碑的时候,想象着自己埋在这里后的场景,会不会一样被人遗忘,不过是别人一生中偶尔说起的名字而已。
青色墓碑上雕刻着蒋枫的姓名,蒋枫永远定格在穿着警服的小方框中。李忠良的眉毛挤在一起,顶出个尖锐的三角。他不满意如此结果,一个不畏生死的人,如今躺在城市角落中,变成无足轻重的尘埃。
一串脚步声踏着雨水的哀叹而来。李忠良一哆嗦,该如何面对蒋枫的家人,他瞬间想象出一百个画面,但没有一个是自己愿意见到的。他听到声音渐渐逼近,已经不能转身离开。他面红耳赤的扭过头去,准备说一声“你也来了”。
雨声敲打着两顶黑色的雨伞,雨水在伞布上汇聚,如同悲哀的泪水,却只有雨声,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李忠良的脸越来越白,然后被血液充成红色,他咬牙切齿的说:“你他妈来干嘛!”
“我等你好几个小时了,我猜你今天会来。”
“我是不是该报警?反正我打不过你。”
“你能听我说完吗?”丰江涛穿着一身黑,黑色的半袖衫,黑色的长裤,倒像是来祭奠死者的模样。只是墨镜几乎遮住整张脸,像是昆虫复眼。就算丰江涛化成灰,李忠良也能认出那一捧是他。李忠良知道丰江涛正挂在通缉令上,全国的警察都在找他。丰江涛为什么此时此刻突然来到郑州?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李忠良也是一名刑警,也懂得尊重肩膀上的警衔,那沉甸甸的责任。“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丰江涛低头看看蒋枫挂着雨水的照片,抬起头说:“真凶没死,所有一切都是一场阴谋,我们都被利用了,害死蒋枫的真凶还没死呢,现在陷害我和陈溪,追杀知情人,我得找到这家伙,彻底解决问题。”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李忠良打心底明白丰江涛的性格,丰江涛是个做刑警的料,只是基层刑警,嫉恶如仇,思维敏捷,但根本没办法加入团队,更别提把功利心扔进下水道冲走,丰江涛本来可以借着破案的由头往上爬,但直到被全国警察撵着追,警衔也没有变化。李忠良觉得他只是个想破案的单纯傻瓜。
丰江涛开始讲述事件的由来,从王杰庸被陷害开始,直到顾备说出真相结束。李忠良始终没有动作,既没有拿出电话,也没有扑上去扭打。他只是露出惊愕的表情,然后开始笑起来。
“你耍我呢,除非我中邪,才他妈再信你一次。”李忠良有点生气,因为他觉得丰江涛是在糊弄自己。
丰江涛舔舔嘴唇,应该正在考虑措辞。李忠良没有看出丰江涛透露出调侃的表情,反而显得很真诚。
事情很奇怪,他不像是说谎。李忠良在丰江涛的眼中居然看出一丝愧疚,因为他们正站在蒋枫的墓碑前,他的死就来源两人,是李忠良的不信任与丰江涛的蛮干共同造成的。他们两个都是应该愧疚的混蛋!
“我没说谎,邢局给你们白局的电话是假的!我问过邢局,根本没打过这个电话,拟态章鱼希望你们配合我调查,希望我找到幕后的主子,篡权夺位,咱们都是球似的棋子儿。”丰江涛伸手摸向自己的腰后。
李忠良警觉的握紧了伞柄,他今天并没有携带武器。
“我拿平板。”丰江涛用两根手指从裤兜里捏出一个银色的小平板脑,他笨拙的用胳膊夹住雨伞,腾出手边操作电脑边说:“我现在不敢用联网的东西。”
李忠良看到丰江涛举起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里是一间办公室,中间的办公桌上坐着一名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的警官,李忠良看到橄榄穗加两星的肩章,这是二级警督的警衔,也就是地市级副局长一级的警官。但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你的手机已经被入侵,可以去找技术科证实!你被监听了!”
“这是我们邢局,你可以从内部网上查,邢局和白局长的通话记录。”
李忠良没在意丰江涛的话,但从丰江涛浓重的山西口音与邢局地道的普通话之间的交流得出一个结论,邢局没有给白局长打过电话,他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电信诈骗!李忠良立刻明白过来,这个几乎在电话里无所不能的骗子不仅仅骗财,还能骗的他们屁颠屁颠的协助别人调查。“李警官,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现在的身份不适合调查,我需要进入公安内部网络,找到这个个泡,老子要撕了这个王八蛋,害死的人太多了。”
“就用一台电脑,骗的咱们团团转?”李忠良顿时觉得不寒而栗,他是一名现实世界中缉凶追恶的刑警,但在数字世界中,他不过是鱼肉,电脑是刀俎。
“我们都被骗了,所有事情过去,我和陈溪会自首,但现在,我得找到拟态章鱼。”丰江涛说完在平板电脑上划拉。
李忠良开始动摇,他清楚丰江涛的为人,他不是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得人,反而只是一心破案而已。李忠良仍然是一名刑警,与丰江涛一样踏上复仇之路的刑警。“你要查什么?”
“一个人的行踪,但必须从一场车祸开始查,你得帮帮我。”丰江涛手里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几行特别醒目的文字。
文字内容为:“只需要把陈溪的工具盘插在你们的电脑上,半天就行,下班拔了,扔了,砸了,都可以,没人会发现你,你看过陈溪的资料吧?”
“那个矮冬瓜,嗯,你们都挺能耐,我怎么保证你不会害我?”
“有意义吗,我欠你的,我现在和你一样想把凶手挖出来,我也不知道幕后是谁,是个啥,可能是薛楚,可能是别的,反正都一样,我要找出来,让这玩意永远闭上嘴。”
李忠良在思考,足足思考了三分钟,他的确要找到凶手,哪怕不是自己,而丰江涛的确没有陷害他的动机。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见过你。”李忠良还是伸出手。
丰江涛从裤兜里取出一个黑色U盘,只不过比一般U盘长一些,其实是一个信号发射器。丰江涛将发射器放在李忠良粗糙的掌心说:“谢谢。”
“你没资格说谢谢,也没资格说对不起,你欠他一条命,等你们把凶手绳之于法再说……我会去查这个车祸的,到时候通知你。”李忠良特意把后半句的音量提高,然后将发射器装进裤兜,转身走入淅沥沥的小雨中。
周围弥漫着树叶的清香与泥土的芬芳,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但对于走在光影之间的人来讲,哪有阳光灿烂,哪有恬适平淡。这里的所有灵魂都曾是一道防波堤,却一概被人性之恶的洪水冲垮。
李忠良回身望向蒋枫的墓碑,一顶红色的雨伞正在那里,应该是那个矮小的广东网警为蒋枫献上花束。他拍拍兜里的发射器,走出只有三个活人的的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