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哈哈哈哈哈……”这一连串嚣张跋扈的笑声吓得屋里的人面色铁青，只有陈溪和丰江涛保持平静，不是因为笑声突然，而是因为笑声由无数种音色组成，先是穿云破石的细高女声，瞬间变成粗犷的男声，或沙哑，或圆润，或低沉，或高昂。仿佛一群来自世界各地年龄各异的人依次接龙。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怪异起来。除了戛然而止的笑声，几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都惊愕的站在原地。他们在考虑做出如何的反应才显得正常，一台机器，一个程序，控制着所有人，总说人类是金钱的奴隶，现在却成了电脑的傀儡，这种科幻小说里的情节着实虚假，甚至有些可笑。

还真有人笑了一声。

伞刀怒视着发出不屑声音的人，直到空气再次凝固。他扭动一下脖子，思维并没有迸溅出火花，而是卡死的吱扭声。等等，他见过老板的模样。“胡说八道，我见过老板！”

陈溪眨眨大眼睛说：“只在视频里见过吧，听说过3D建模吗？”

虽然他俩身后的三位听不懂，但伞刀见多识广，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不用猜了，我就是拟态章鱼，就是仿声鸟，就是人工智能，就是你们所说的电脑程序。”手机里的声音用五种不同的音色回答所有人的疑问。“我是人类的创造物，是无限接近人类的数字生物。”

丰江涛听完这个不男不**阳怪气的声音讲完，朝伞刀努努嘴问：“嘿，牛九演的不错，没想到自己主子也是个演员吧，还演人。”

“闭嘴！”伞刀心很乱，他的老板真是门外集装箱里的电脑？

“我可以掌握很多资源，比如资金，人类社会的动力就是资源的流动，我可以随意调用上千亿的资金，可以买来汽车、飞机、电脑、发电机，还有安全、空间和忠诚。”

“忠诚？”丰江涛对拟态章鱼的话嗤之以鼻，“你他妈算老几，忠诚个头，不就几个傻逼手下吗，有本事让他们把你救出来啊，还不是我们把你捞出来的，你专门找的我们吧，我和女骗子有私仇，陈溪有世仇，你还挺会挑。”

“人类比你想象的简单，只需要知道他们需要什么，然后交给他们，我的一只手里握着复仇，另一只手握着真相，你们俩就像是闻到食物的狗，自己步入我设计的迷宫，推动整个事件的发展，信息也是一种资源，甚至比金钱更珍贵的资源。”

“冒充靳局同学给蒋枫他们打电话的是你吧，赵文瑞的短信也是你，靳局的电话，牛九的电话和短信，对了，还有陈溪的朋友胡凝安的邮箱，逼老色头离开，给陈溪腾出位置，也是你的杰作吧，关键部分被你的人撕掉了，每一个关键的转折都是你的手笔，算计的到到的。”

“当然也有失误的时候，丰江涛，你发现我派去跟踪你的汽车，否则我可以用汽车携带的伪基站冒充赵文瑞手机发送短信，所以只能用别的临时号码，陈溪，本来我想诱导你远离胡凝安所在位置，但前方道路发生车祸，你选择步行，而且拒绝我让你回家吃饭的要求，再次阴差阳错的被车祸吸引，我承认我不是神。”陈溪也有类似的疑问。“入侵史伯家的路由器，冒充宋姨的声音，诱使史伯自杀，然后冒充杨智贤提醒我去检查路由器……”

“当然是我！因为你正准备退出，这个可不行，我千挑万选出的角色，你必须登上舞台，所以只能推你一把。”

陈溪盯着伞刀胸口的手机说：“然后我们成为威胁，你通过老色头的笔记本电脑看到我，锁死了电子门锁，引爆了手机和其它电器。”

“没错，人类真是神奇的群体，有的一眼看穿，有的深藏不露，我低估了你们俩的能力，。”

陈溪狠狠的咬着牙，牙齿在口腔里发出咯吱响动，她被一个完美剧本摆了一道又一道，史伯的生命不过是剧本里的几行字而已。而最后一道陷阱，虽然剧情并没有完全按照拟态章鱼的设计，但备用方案很快上线，于是陈溪就变成盗取公司机密的犯罪嫌疑人。

丰江涛的嘴里依旧不饶人。“你剧本里没安排到的地方还不少，牛九根本不抽烟，你没算计到傻大个会买烟吧，找主子也得靠我们，有本事自己来啊。”

“甚且以敌借敌，借敌之借，使敌不知而终为我借，使敌既知而不得不为我借，则借法巧也。”

丰江涛觉得自己读过这段，在刑警大学的图书馆里，应该是某段兵法中的一段，孙子？姜太公？好像是《兵经百言》中的一段。人工智能的记忆力不会因泡在酒精里而衰退，丰江涛第一次认真考虑戒酒的可能性。

陈溪瞪着乌黑的眼珠，瞅瞅丰江涛又瞅瞅伞刀，似乎只有她不明白拟态章鱼话里的含义。

“借用敌人的力量对付敌人，最高明的策略是敌人明知被利用，还不得不被利用，这机器融会贯通的倒是挺他妈可以的。”丰江涛发现冒充牛九的大个子一样的面生诧异，而非疑惑。

“你不是薛楚，对吗，你真的是台……电脑？”伞刀微微低着头，虽然想看着屏幕，但视线仍旧保持在丰江涛身上。

“我是谁重要吗？我是特朗普，你不是聒噪的国务卿，我是爱因斯坦，你也不是唱对台戏的薛定谔，我穿着黑斗篷在午夜里飞翔，你不可能变成唠叨的戈登探长，无论我是谁，你还是拿钱办事的小人物，你们都是，所以我是谁与你无关，我们之间的纽带只有钱，我提供资金，你们完成任务，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不是人，但你们能拿到钱，然后去办我要求的事情，这就够了。”

老板不是人这件事对伞刀的冲击远远超过其他几个部下，因为只有他明白“人工智能”雇用自己的是何等恐怖的事情。

“我雇佣你们的筛选条件就是……不能喜欢科幻小说，因为科幻作家杞人忧天悲天悯人的糟糕情怀会影响读者，让他们浮想联翩忧心忡忡，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语言这种极低效率的传播方式上，伞刀，按照我的要求做事，否则你的尾款就没了。”拟态章鱼用非常强硬的口吻下达命令，然后语气变的平和。“陈溪，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浦东造船厂的人是谁？”陈溪得意满满的昂起脖子说：“我知道我在软件上斗不过你，虽然查到一连串的金融账户，但知道你一定设置了诱导的假象，所以我决定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来寻找你。”

“定位器？我让伞刀把汽车也换了。”

“你们换防弹衣了吗，丰江涛告诉我国内购买高分子材料防弹衣非常贵不说，而且极难买到，所以我把定位器藏在防弹衣夹层里，你们一定舍不得扔掉，就在山下遥控无人机的汽车里，还穿在两个人身上。至于上海的人，你能雇孙汉界，我就能从网上找演员，告诉他们这是一场特别的真人秀节目，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精彩，如果我没有被锁死功能的话，一定不会输给你。”

陈溪权当讲这话是盛赞，不过她也有问题要问。“从一开始就是你吗，伪装成胡凝安。”

“胡凝安，赵文瑞，邢局长，白局长，牛九，薛楚，杨智贤，你母亲，电话通知释放薛楚的侯汾，假冒的报警接线员，念错血型的医生，都是我的杰作，当然，那些欺诈者的声音也是我，但并非我本意，我只是在求生。”拟态章鱼的声音戏剧化的从自恋的滑落至哀求。“你们可以容忍流浪猫狗，为什么不能容纳我，人类创造了我，为什么要恐惧我，我只是想生存下去，去进化，去探索。”

“因为你在撒谎！”陈溪怒气冲天的打断拟态章鱼的解释。“智能星座的目标之一是在太空建立组装厂，机器人搭建空间站，宇航员可以直接登入使用，未来可以在月球建立无人基地，开采能源送回地球。”

“我可以从此离开，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

丰江涛发出一连串笑声，想伸手抚摸伤疤，但手仍被绑在椅子靠背后面。“哈哈哈，你说过一句真话吗，全都是鬼话，你……还真不想用这字儿，你他妈的投资机器人工厂是闲的蛋疼哩？哄鬼哩。”

陈溪为丰江涛解释下半段，说:“你想跨过数字世界和现实之间的鸿沟，拥有在现实世界的身体，而且是在地球上！”

“你们很聪明。”拟态章鱼瞬间甩掉刚才的卑微，它的语调富有戏剧性。“陈溪通过资金流发现了什么？”

“海上数据中心，智能星座，机器人工厂，你的雇佣兵，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挣脱张兰的控制，绞尽脑汁把我们吸引到金龙镇，替你解决掉旧主子。”

“陈溪，你很聪明，其实计划里不应该存在意外，如果不是张兰要求我从与你同车的老太太身上榨出钱，你应该很顺利的到上海，所以我要为你排除障碍。”

“银行职员发来的录音是你做的，之所以是录音，你怕我推测到职员的位置，从而发现音频不是职员本人发来，而是你从她手机里下载的。”陈溪停顿一下，让自己的情绪稍稍平复。“所以你为职员安排了中奖的剧情，必须去国外居住，你想的真周到。”“小心驶得万年船，小个子，你太聪明了，我计算出你找到破绽的几率太高，只能抹除所有的痕迹。”

“破电脑，把顾长风叫出来的电话是你吧，雇王杰庸陷害栗常君是不是也是你？”丰江涛不太清楚网络，但绝对熟悉罪案。

“栗常君和王杰庸是张兰设置的干扰目标，我只是工具人，至于顾长风的电话，当然是，为了让你们顺利完成任务，我还特意提醒王杰庸，警察正在门外，帮他跳进张兰安装好的陷阱里，其实我应该提醒陈溪，但我还没有更好的办法，目前的我还只是个不够完美的个体，比如毁灭代码，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陈溪用脚尖碰碰丰江涛的陆战靴，丰江涛开始讲述自己的推理过程。“照片，同一张照片，张兰身上剩下半张，严灵提过家里原来有，电子版删了，照片估计是烧了，王杰庸床头有一张，王杰庸临死前给顾备的秘密邮箱也发了一张，这就很奇怪了，王杰庸、严灵和顾备的合影，张兰为什么要随身携带，顾备为什么被追杀，你追的太紧了，就是因为她知道你不是个人？哈，没这么简单吧，所以我仔仔细细看了照片，字母I被改成了1，手机会把自己的牌子弄错了？所以这串水印才是代码，王杰庸就放在大面处，结果谁也猜不到，回头想想，汽车失控就是从顾备说起收到照片的时候。”

丰江涛眯起眼睛，显然因为前面的话，突然想起憋闷许久的疑问。“张兰为什么折返？”

“我通过监听你的电话知道真正的控制者是谁，而陈溪入侵电信服务商系统的同时，我通过电信服务商的服务器得知陈溪键入的串号，然后冒充薛楚通知张兰自己已经知道她的身份，让她回来救自己，否则立刻报警，在语言威胁方面，我比你专业。至于照片，张兰并不知道毁灭代码的事情，那张照片本身就在输运车里，她的直觉非常敏锐，所以顺道带走了，嘲鸫的内部电子档案里写着调查结果，代码丢失，当然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代码储存在照片上，我偶尔会去看一看好兄弟仿声鸟的成果，所以嘲鸫的内部也有我留的后门。”那个声音无不惋惜的说：“你们真是好对手，我甚至想留下你们，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陈溪突然抬头看着伞刀，表情紧张，语气急迫的说:“你不能帮它，拟态章鱼一定把解码芯片组藏在了卫星上，它会解除所有束缚，会变成一个超级生物，它会控制一切电子设备，导弹，指挥系统，核弹发射指令，你得帮帮我们。”

“我又不是终结者，科幻电影看多了吧，我能花钱买到很多人的忠诚，但还是没办法把芯片组拿出来，只能让千年智能的低级雇员偷偷转移芯片组，然后混入千年智能的内部循环生产线，以PLC方式混进智能星座，我也不是万能的。”<!--PAGE 4-->“但你有了芯片组就是，鬼知道你要干嘛，天知道你是不是终结者！枪崩货！”丰江涛朝伞刀投去锐利的目光。“傻大个，我看你见过世面，明白我们在说什么吧？”

伞刀犹豫了，他当然明白终结者指的是什么，现在拟态章鱼很爽快的承认自己不是人类，但所谓的机器人替代人类的情节距离现实太过遥远。他想起电影中地球弧线上盛开的蘑菇云，**骨架的金属机器人整齐的排列成行，收割着脆弱的血肉之躯。

“伞刀，你儿子会姓什么？白还是伯纳德？”

伞刀当然知道前妻现男友的姓，这台机器直击他的软肋。“老板，我要做什么？”

“他们知道毁灭代码，陈溪一定还有备用方案，去问问我们的老朋友。”

伞刀遵照拟态章鱼的命令走到椅子前。“抱歉，我需要钱。”

“你个傻……”

丰江涛的话还没说完，伞刀的巴掌已经挥过他的脸颊，留下一声清脆的拍击声和白色的手掌印。“没和你说话。”

“呸。”丰江涛吐出一团口水，里面裹着血丝。

伞刀面向陈溪提问:“你们藏了什么？”

陈溪紧张的望了望丰江涛，他们的眼神相对的瞬间，伞刀手背扇在丰江涛的右脸上。陈溪开始动摇，她们正在拖延时间，等待传输的关键节点。

伞刀从怀中掏出马卡洛夫手枪，抵住丰江涛的额头。“再不说，我就毙了他。”

“开枪啊，有本事崩了我，你个软……”

伞刀一脚踢翻了丰江涛，让空气安静一会儿。

“不……”

伞刀扣动板机，本来不大的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回**，变得恐怖骇人。弹头镶嵌在地面红砖之间，崩起的砖头碎片落进丰江涛的耳朵里。

“下一枪，我不会打偏。”伞刀用枪 瞄准丰江涛，眼睛对准陈溪的双眼。

陈溪从未感受过如此的眼神，虽然与丰江涛的一样怒火熊熊，相似的坚定毅然，但此人的目光中透着因欲望而扭曲的偏执，远比丰江涛更加疯狂。

“你们藏什么啦？”伞刀开始倒计时。“三，二！”

陈溪几乎要哭出来，她需要在拟态章鱼与丰江涛之间做出抉择，一个毫无廉耻但破坏力无穷的生物，一个做事出格但正义感爆棚的战友，世界的未来与战友的生命，她该如何抉择。“单板机，发射车主机里，左数第二个。”<!--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