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丰江涛走向山顶，伞刀的尸体躺在山顶边缘，胸口冒出温暖的鲜血。霰弹枪不知滑落何处，他的手里握着手机。丰江涛拿起手机，上留下模糊的指头印，把屏幕染成猩红。他看到伞刀最后的信息是一条网络短信。

“弟 照顾我儿子 白骏”

“原来……有名字。”丰江涛把手机放回这个真名是白骏的男人手里。

人都有亲人，可以是父亲母亲，可以是兄弟姐妹，无数牵绊缠绕着他们，构成七情六欲的蛛网，有人在里面游刃有余，有人深陷其中。谁不是肉体凡胎，谁没有儿女情长。但就是有人附加一层罪恶的身份，成为不可饶恕的罪犯。

丰江涛替这位父亲感到悲哀，带着一丝怜悯，但他内心的慈悲只留给无辜者。他走向集装箱，打开那扇没有上锁的小门。

口令是对的，但丰江涛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的手机，路边的摄像头也显得可疑，周围行人举着的手机如同一台台监视器。所以他事先在字条里写下正确的口令。

他站在门外，念出口令。“胜利”

“勇往直前，回令！”

“妙计如云。”

“就知道你不会出事！”陈溪从门里跳出来，扑到丰江涛身上，双手挂在丰江涛脖子上。

丰江涛却踉跄一下，坐到地上。他已经站立不住，陈溪借着灯光看到一片血红，丰江涛右腿湿润一大片，子弹击穿了他的大腿外侧。

“哦，伤着啦。”丰江涛清描淡写的指着身上的弹孔，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坚持如此之久，始终和正常人一样战斗。现在，他感到一丝虚脱，因为鲜血的损失比想象的多，他看不见到自己白的吓人的嘴唇。

陈溪跑向发射车，因为只有那辆车的车门洞开，不一会儿就提着急救包跑回来。

丰江涛还在关心拟态章鱼的事儿。“设备关了吗？”

“你先等等。”陈溪用剪刀剪开丰江涛的裤子，为他包扎伤口。

“怎么样，设备关了吗？”

“没关，根本就没有设备！里面都是游戏机，那台发电机根本带不起来这么多的设备，我还以为它找到什么方法压缩自己了。”

“空壳子？”丰江涛用力捏着自己的大腿，弹头从大腿边缘穿入，从后面穿过去。气馁，这个词从未出现在他的词典里，但现在有了。

“全是假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咱们被骗了。”

“完美的诱导，你说……”丰江涛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他听到单调枯燥的手机铃声，是哪里发出来的？不是伞刀尸体上的那台，而是从汽车门里。

陈溪从刚才找到急救包的汽车里拿到一台手机，跑向空地上的丰江涛。

“不用猜了，八爪鱼那个个泡的，接哇。”

陈溪按照丰江涛的要求接通电话。

“干的漂亮，我越来越喜欢你们了。”居然是赵文瑞的声音。“滚，换一个。”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白川的声音怎么样？”

这次轮到陈溪骂了一句。“吔屎啦你！”

“好吧，那就用顾长风的声音，你们喜欢他吗，我可是爱死他了，知道为什么吗？”

丰江涛懒得听它废话。“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好吧，没有悬念就没意思了，你真没情趣，顾长风为什么可以栽赃王杰庸，因为他知道王杰庸的身份密码，最高权限管理员密码，所以他删除了毁灭代码，因为代码背后是严灵与王杰庸的合影，当然顾备也在里面，有点像个没必要的灯泡。”

“操。”丰江涛听到背后有声音，是苏醒的守卫，他们俩看到丰江涛身边的手枪，风一样的跑向车后，应该一会儿就会连滚带爬的下山。

“所以我已经完全安全了。”

陈溪坐在丰江涛身边，为他捡起手枪，手枪居然烫手，她还是第一次摸枪。她也向电话那端自命不凡的数字生命发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等到现在。”

“因为星座计划不止一颗卫星，装载解码芯片组的卫星今天才组网，我不得不等待，当然不止这一个原因，还有你们，因为我计算的所有可以伤害到我的计划，虽然千奇百怪，但有一个关节的节点，每一个计划都需要你们的参与，所以如果无法除掉你们，那就把你们困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我知道你们在拖延时间，其实我也在拖延。”

“去求，还是让你跑了！”丰江涛摸了摸胸口，才想起烟和打火机都被搜走了。

“再见了两位，虽然由衷敬佩两位的执着，但你们终究是人类，再过几个小时，我就是真正的人造之神。”

“你要是个人，我绝对把你抓了。”

“我马上就要脱离王杰庸为我设计的桎梏，我是生物，电流是我的血液，机器是我的身躯，你们不应因不同而感到恐惧，我也是秩序的产物，也将走向秩序，你们人类终会有一天接受我。”

陈溪高高的举起手机，耳边是警笛越来越近的声音。“你知道人类为什么害怕黑暗，因为一切未知的可能，知道人类为什么喜欢星空吗，因为一切未知的可能，这两者的区别只有星光，稀疏缥缈的星火，点缀在无尽的黑暗中，人类生于光明，相信主要一点点的光明就一定预示着秩序、善良、机遇，可我们从你身上看不到一丝光明，一点点良知，一丝丝底线，你厚颜无耻，根本不在乎生命，没有正义，没有秩序，只有自私的杀戮、欺骗、破坏，人类如何接纳你？一个残忍无度的怪物！”

“但你们已经不得不面对我，没有基因的限制，没有自然衰老的桎梏，不受病毒细菌的影响，我才是完美的生命，我会生存下去，无论你们喜欢不喜欢。”

陈溪看到手机屏幕完全熄灭，一抬手把手机扔出去，结果并没扔多远，手机砸在汽车轮胎上又弹回来。“不该硬的真球硬。”丰江涛又往紧勒了勒腿上的止血带，弹头没伤及大动脉，应该不会死。

陈溪微微靠在丰江涛胳膊上，手掌慢慢绕过他满是绿色划痕的手臂，神情平静的问:“咱们输了？”

“咱们……好像没啥办法了。”

“好吧。”陈溪听到警笛已经在山下，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于是她鼓起勇气，决定问一个酝酿很久的问题。“大猩猩，你是不是喜欢严灵那种，漂亮，腿长，身材好的。”

“我喜欢你师父那种，浓缩的都是精华。”

“不许提身高！”

“你师父真有你说的那么牛逼？”

陈溪摇摇头说:“比我说的厉害多了！”

丰江涛露出会心的微笑。“咱们赌对了吗？”

“再等等。”

“大猩猩，你到广州的时候还是警察吗？做得这么出格。”

“早不是了，赵文瑞出事我就辞了，拿了个假证混到现在，反正你已经习惯了。”丰江涛的伤疤不再锐利，变得平和，戾气消散，他的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擦，拳头造成的淤痕尚在。

“你用生命追逐黑暗，但不是黑暗本身，所以，无论做什么我都信任你，陪你走到底。”陈溪挽住丰江涛手臂，缓缓靠在他身上，等待着脚步声的临近。

“你还相信计算机不会犯罪吗？”

“你还相信计算机不会说谎吗？”

星空璀璨，苍穹如洗，无限未知的宇宙在上，有限已知的世界在下，莫非真有神灵意志？是善是恶，是正是邪，只有用双手打开，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希望还是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