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早上,连城市也醒得慢些,部分人除外。官鑫在车里酝酿了一会儿,趁着暖气把小棉服充得满满登登,一溜小跑冲进屋,搓着手蹦回自己的座位上。满身的水汽和泥土灰尘的味道在屋子里散开,同事们纷纷笑着躲开他。
“这么早上哪儿去了?”
挺着肉肚子的郭姓警员嚼着包子,吸溜着塑料包装的胡辣汤问,嘴里搅拌水泥一样的过程完完全全展现在官鑫眼里,好像他是一道下饭的咸萝卜。
“看现场去了,小偷入室盗窃,把房主老太太杀了。”官鑫坐下之后脖子还没完全从毛衣领子里拔出来,手也还插在兜里,“一个星期之前。”
“哦。”郭警员搅拌的过程有一两帧的停顿,换了边腮帮子继续拌。
官鑫窝着没动也没说话,他来得不算早,早饭胡扯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有人刚从回笼觉里睡醒,有人忙了整晚刚睡着,有人在面如死灰地打印文件,有人在把滚烫的文件一堆堆塞进碎纸机,诸如此类本来不应该首尾相连的事情在这个小小的警员办公室里混在一起。
从整合到解构,对称到失衡,集权主义到分权主义,社会向心到社会离心,宏大叙事到文本细读,统合主义到多元主义,牛顿的经典力学到海森堡的测不准原理,如果将这些社会思考的产物一锅端地全观察仔细,人就能发现自己就会发现正生活在一个缺乏准绳的相对的时代,它懒散地告诉每一个人——“随便你”,每一天也都是这么过去的,既混乱,又麻木,还没钱。写报告、看现场、堆案底在不停循环,可谓彻底打破了官鑫大学时对警察这一职业的热血幻想。生活好像永远是灰蒙蒙的,所有人的活动轨迹缠成一团乱麻,看似撞在一起,但又永远无法影响到这个世界的任何要素,他们身处同一个世界,有些可能很近地接触过。在同一个地铁站上下车和换乘,握着同样高度的吊环,在同一间拉面或者鸡公煲的小吃店里把口水喷进隔壁桌的碗里,夜市的烧烤摊上就有人生百态,天天有人又哭又笑,砸瓶闹事者有,两行清泪者有,一掷千金者有,喝到吐血者有,每个人都忙得不知所云,这样内容驳杂的日子过久了,让人误认为这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也挺让人绝望的。
警局的窗户玻璃上雨迹斑驳,经这么一次冲刷看起来更脏了。
刚才在受害者家里看到的一幕让他有点难受过了。很难弄懂到底是多么穷凶极恶的歹徒才会对一个住在贫民窟里的老人下手,据女邻居回忆,很多天前一个年纪非常小的男孩擦着下巴上的血从老人屋里出来,面庞稚嫩得她以为是老人的孙子。可能是为了吃饭,也可能是为了上网,偷走了老人放在床头柜里的租金,临时起意杀了买菜回家的老人。杀人的手法非常粗糙,硬生生地把水果刀一次次毫无技巧地捅进捅出,任何一个好杀猪匠都能比他更专业地杀一个人。后背上的伤口最多,腹部其次,最后一刀终于如愿以偿地插进心脏。死者的血液喷得到处都是,褐色的血迹渗进墙面,形成一个个鱼腥味的爆炸。肠子绕着屋子很多圈,可以看出老太太拖着自己的肠子在不大的屋子里徒劳地躲避和求救的路线,错落有致地挂在将要枯死的龟背叶子上,耷拉在泡着碗碟的水池里,绕过散发着异味的鞋柜,穿过一堆堆没织好的毛线,最后掉在窗边,窗边,也就是老太太最后倒下的地方。官鑫站在初步清洗的现场,脑子里充满生僻的想法。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她腐烂的眼睛看到的最后一幕应该是楼下的市场,那个规模逐渐壮大的菜市场养活了周边七八个棚户区的住户,从早到晚,有无数的叫卖、吵闹、争执,到处都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营生,是聚集了整座城市的人性和烟火的地方,大有昔日东京汴梁城的繁华感。老人孤零零地垂着脑袋看着,商贩、行人、流氓、上班族,一举一动映在一具高楼上的尸体灰蒙蒙、生了翳的眼睛里。
老人平日深居简出,从屋里搜出的证件说明她有几套房产,全部出租,靠收取租金过活。抽屉里几封带着香味的信件可以拼出一个家境清贫、努力工作、笑容灿烂的女孩,是老太太几年前意外身亡的女儿,差不多那个时候她耗尽家产置办了房屋独身搬到这里。
现场悲苦得愁人,官鑫对着肠子、血迹、信件、尸体拍完照片就回了警局。结果局里的打印机又冒烟了,纸照吃,墨照喷,画出一些不知所云的诡秘纹路,修机子的师傅被催得心力交瘁踩着湿滑的地面一怒之下摔裂了尾巴骨。
官鑫趁着打印现场照片的由头跑到隔壁找小师兄玩,两人同一个警校毕业,对方比他年长一岁,正处于五五年华。
打印机吨吨吨往外吐纸和臭氧,打到一半官鑫的小师兄臧破谣也湿哒哒地从外面回来了。
“呦,小钱,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你来得不早啊今天。”
“凌晨隧道前面一起车祸,老刑带我去看现场了。”
“你怎么叫老刑老刑地叫刑老师不跟你急啊。”
“我还叫他聪明哥呢管你啥事儿?”
“羡慕嗷,还能带你们干点事儿,不像我师傅天天出差。”
臧破谣心情好点了,急匆匆抽出打印机里的纸扔到官鑫怀里。
“就这几张还上我屋打,快滚,洒家要工作。”
臧破谣把自己要打印的安排上,坐在桌子后面抖腿开了一局游戏,大概因为腿长,所以每有机会就要抖给别人看。
“大厅的坏了。”官鑫嬉皮笑脸地把自己要打印的排到后面,好奇地凑到出纸口,“介似嘛。”“也是现场照片,凌晨四点左右林皋隧道发生的车祸,都撞成柿饼了。”臧破谣恶趣味地一笑,“像那种巨甜的柿饼,甜得流心甜得拉丝。”
“你这样我没办法继续跟你交流。”
官鑫一脸恶心地离臧破谣远远的,他爱吃,臧破谣爱用吃的打比方。
“反正撞得烂乎乎的,趴地上抠都抠不下来。”
“监控没拍到吗?那一带监控又没坏。”
“雨太大了,监控里全是雨点,看不清。”臧破谣抖腿找着频率了就悠闲很多,“如果我看了一早上的这个白点是这位勇士司机,他可能超速了。”
官鑫凑过来看见了电视收不到频道的标准雪花点。
“我公安视听白学了,我不来,你自个儿看吧。”
“那你一会儿跟我看看那司机去,晕一早上,也该醒了。”
“不干,你自己去。”
“我一个人去好奇怪啊。”臧破谣羞涩地抬头抛个媚眼,“我又不是他啥人,万一他讹我请你证明我是人民警察,道德品质经过国家统一认证,证件齐权,有戳有印。”
“你不是人民警察。”
“你说啥?”
“从理论上来说你是见习警察还没过公务员考试哈哈哈哈哈。”
“我这不背着书呢吗滚滚滚。”
官鑫心情好多了,把照片送到位,趁着人人都在宠幸打印机跟臧破谣跑到医院盯人。
臧破谣怕影响人休息,在走廊里靠着窗户翻笔记,密密麻麻写了两页半,官鑫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一会儿的台词,这人一到跟涉案人员交流的时候就紧张,必须把要说的话写下来拉个提纲。
和小姑娘说话除外。
“这老哥也是个能人,”臧破谣匪夷所思地挠着头,“车辆保险过期了。”
“这有什么能的,挂牌车?”官鑫撅了一下嘴,被臧破谣莫名其妙的眼神突突了一下之后又淡定地把嘴收回去,其实他想吹个口哨来着,不过没吹响,也没掩饰住肚子传出的咕噜咕噜。大早上就看老人的案子,还没来得及吃早饭,现在到了正常的场所,被尸体和郭胖败坏的胃口有点醒过来了。
想到食堂煎的金黄脆生的煎饺,官鑫运了口气,“过期多久哇。”
“这个车辆保险的生效时间……大概是现在的三十二年以后吧。”
官鑫脸上的肌肉直抽抽:“你开玩笑?”
“没开玩笑,身份证没找到,但是车上的其它证件的生效时间都在三十二年以后,看不出一点伪造的迹象。我们现在在想会不会是审批的时候写反了,十八岁拿证,过了三十二年,今年五十正好。但是这样也麻烦,封锁时刻之后网络档案都没了,洋溢现在联系人上档案馆找纸质材料去了。”
查洋溢,正式警察一名,年纪不大,和新进来的见习警员比较谈得来。“那就这样呗,还有什么不妥的?”
“这样就更奇怪了,他看起来年级不太大,而且这个颁发单位我也没见过。”臧破谣神情复杂地把文件夹向官鑫倾斜了点。
“卧槽?这铁定是办的假证吧。是吧是吧!”官鑫就看了一眼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五十岁长这样不得一个月返厂重修好几次啊!”
他狐疑地瞟了一眼臧破谣:“你是不是给他P图了?五十岁连孙子都该有了吧。”
“不用羡慕,你以后也会有孙子的。”
“孙砸!”
“滚。”
官鑫贼心不死地扒拉着床缝往里瞅。
病**的人鼻青脸肿得非常不明显,眉宇间保留着几分少年感,短短的睫毛不安地抖动着,皮肤发灰,看起来略显苍白,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一点点走形丝毫不妨碍第一眼给人爽利俊逸的感觉。“睡美人”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马上被甩出去。
开玩笑,这可是个爷爷辈的资深睡美人。
可惜的是美人睡得并不安生,眉间有一道深深的褶皱。
覃瀚很久没睡得这么别扭了,整个人就像穿错线的木偶,颈椎剧痛,最后他一头冷汗地活活疼醒,身体非常沉重,只能慢慢蹭着墙勉强坐起来。
虽然视线还没完全适应,但是浓重的消毒水味也不难猜。他使劲闭了几下眼睛,终于能看见一些东西。这是一间很小的病房,屋里有些黑,除了一张床、吊灯、桌子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东西,通过小小的窗户能看见黄黄绿绿稀稀拉拉的树叶,不知道是被风吹雨打还是被虫子咬过,仅有的几片叶子也破破烂烂的挺狼狈,医院的味道和潮湿的泥土味混杂在一起。
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嗨。”官鑫用胳膊肘把门推开,再反身用小腿把门带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手里端的豆浆拎的煎饺纹丝不动。
覃瀚向门的方向偏了偏头,官鑫这才注意到他的耳轮不大不小的缺了个角。
官鑫自来熟地把豆浆的吸管塞进覃瀚嘴里,笑眯眯地往他嘴里挤滚烫的豆浆。
“不难受了吧,没啥大毛病,来来喝一口。”
本来就很渴加上喝得太急,豆渣卡在了嗓子上,他拼命地咳嗽起来。
官鑫慈祥得宛如老父亲,轻轻地拍着覃瀚的后背给他顺气,“别急别急,喝完咱们慢慢说。”覃瀚咳得几乎断气之余非常不自在地直往后躲官鑫的慈爱之手,但是完全躲不开。
这时覃瀚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他窝在窗帘边的椅子上时存在感极低,但在覃瀚咳嗽的时候他立刻插着兜站了起来。
又有一人推门而入,没说话的那人跟来人点点头算打招呼叫他“洋溢”。
查洋溢的神情在进屋的一瞬间呈现出短暂的空白,是真正意义上的空白,臧破谣尴尬地递了一包纸巾。<!--PAGE 4-->查洋溢非常自然地擦掉镜片上的水雾,露出一双属于长年熬夜者的死鱼眼。
“您好,覃先生。我是警察查洋溢,这位是我的同事臧破谣,官鑫。”
查洋溢人不如其名,一本正经得厉害,出示了证件后就接着说了下去,语速非常快,不知道是有意还是天生如此,显示出不容拒绝的态度:“您现在涉及到一起重大交通事故,请回答我们的问题,尽力协助我们调查。”
官鑫惊讶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臧破谣,小声嘀咕:“不念谭吗?”
“是。”覃瀚感觉嗓子眼一股豆子味,黏糊糊的很难受。
“您今天凌晨四点在林皋隧道超速行驶,撞击受害者后逃离现场,在隧道外二十米处撞上路边护栏翻车,这是事故现场的照片。”臧破谣适时把一沓照片递到覃瀚手里。
“什么?”覃瀚迷惑地接过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染血的车头车轮,破碎的车窗玻璃,扁了的引擎盖,而查洋溢好像等不及了一样直接抽出最后一张摆在最上面。
“这张是受害者的照片。”他细长的眼睛仔细观察着覃瀚的表情,“您有印象吗。”
覃瀚从余光就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索性一把推开了照片:“我没撞他!不是我干的!”
查洋溢点点头:“请冷静,我们会调查清楚事件真相的,请您尽量回忆当时的情形好吗。”
覃瀚想到了自己的一通电话,忙问:“当时是有人报警吧,报警的人电话是多少?”
“不好意思,无可奉告。”查洋溢挑了下浅淡的眉毛,依旧没带太大情绪。
官鑫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这个我们不能往外说哦。”
自己把自己送进局子?
覃瀚抓着照片的手微微颤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可怕的陷阱:“你们真的是警察吗?”
查洋溢又出示了证件:“我们的身份可以尽管放心,这是我的警号和证件,如果您还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们或者律师。”
覃瀚翻来覆去地看那几张照片,视线反复逡巡在“林皋隧道”四个大字上,和他熟悉的隧道入口起了冲突,他的脑袋又开始剧痛:“查先生,我记得林皋隧道因为暴雨塌方成了两断,我在的地方不是林皋隧道南段吗?”
“您可能是记错了,林皋隧道只有一段,不分南北的。”查洋溢重新把受害者的照片放在覃瀚的眼前。
那张凄惨的死人脸好像在照片里复活了一样,眼球被挤在了身体的一侧,斜斜地看着覃瀚。
“我可能,我需要回家一趟准备准备。”覃瀚头痛欲裂,没有看到其他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行啊。”官鑫出乎意料地爽快同意了,“去哪儿,我送你。”
官鑫说是这么说,但是屁股还牢牢地粘在椅子上。
“我自己走就行了。”覃瀚已经顾不得礼貌,匆匆忙忙地找鞋子。<!--PAGE 5-->“你家住在赫城是吗。”臧破谣手里晃悠着覃瀚的信息复印件。
“是,你能送我回家或者告诉一下我的家人吗。”覃瀚这句话刚说出口就觉得其实挺蠢的,自己放在车上的证件现在不出意外肯定都在警察手里,估计自己睡着的时候人家把自己祖元都闹明白了。
“很难啊。”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官鑫摊摊手,“我们从来没听说过有赫城这么个地方。”
臧破谣也郑重地点点头:“覃先生,以我们的人格担保,我们绝对没有骗你,牧国绝对不存在你所说的赫城。”
官鑫拉开窗帘,医院外面是一个小公园,其后是重重叠叠的高楼大厦,以灰蓝色为基调的建筑群在雨后愈发干净明丽。
不属于覃瀚走南闯北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是哪儿?”
“雁门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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