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官鑫是被覃瀚晃醒的。
“这哪儿啊?”官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反手就抓住了覃瀚的胳膊。
“我们回来了,这是赫城。”覃瀚感觉到他冻得手脚冰凉,哄孩子似的给人从地上拽起来。
官鑫坐在地上还有点懵,抬头看到了矿业大厦的站牌,缓慢地啊了一声:“倒车怎么走啊,我明天还上班。”
“这是赫城,是在‘圆线点’里。”
官鑫猛地打了个冷颤,顺着胳膊在两人之间抖出一地鸡皮疙瘩。
覃瀚以不抬脚后跟的标准北京蹲造型戳在他旁边,虽然他没笑,但官鑫总觉得他看起来挺高兴的,就差在脑门上挂个牌子写:你看我说的是对的吧。
官鑫揉着硌得生疼的腰从地上爬起来。
“真的?这就是圆线点?”官鑫狠狠踹了一脚站牌,粘满小广告的胖塑料杆晃了一下,官鑫疼得龇牙咧嘴一屁股坐回候车的塑料凳子上,神情有些呆滞。
“我怎么觉着我在做梦呢,我他妈腿都软了。”
覃瀚几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相信眼前的才是现实,但是很难跟官鑫解释清楚:“可能你之前才是在做梦。”
“操蛋呢,不可能!”官鑫找遍了身上所有口袋,又在路边的草丛里翻找,“你看见我的警徽和证件了吗?应该在我身上的啊。”
覃瀚陪他找了一会儿,一无所获,他不知道如何解释:“咱们该走了,早上的轻轨来了人就多了。”
官鑫找了一会儿现在还算冷静:“去哪儿?”
“吃饭吧,没吃早饭,饿了。”覃瀚说完话直想抽自己一巴掌哪壶不开提哪壶,心虚地瞄了一眼官鑫。
官鑫脸上笑嘻嘻,心里非常复杂:“没事,是我先误会你的。”
官鑫又蹲着继续找了一会儿,突然蹦起来,拧着上半身看自己的屁股:“等会儿?难道我在游戏里变成小姐姐了!”
覃瀚也看过来。
原来在刚才官鑫躺着的地上,有一滩深褐色的血迹,隐约能看出来是一个矮小、爆裂的人形。
覃瀚回想起暴雨之夜,后脑勺一麻:“这就是我之前发现尸体的地方,再向东两公里就是林皋隧道的南段,我当时就报了警。”
官鑫匪夷所思:“真是你自己报的警?”
他狠狠拍了一下脑门:“可是我真想不起来报警那人的电话是多少了,现场资料根本没经我的手,要是臧破谣跟查洋溢任何一个人在都行啊。”
“我还是觉得我在做梦。”官鑫抱着脑袋痛苦地叫唤,“我不想待在游戏里!我还有好多事没做!我不想死!”
覃瀚心情复杂,拍拍他的肩:“走吧,去我家歇歇,我们一起想办法。”
两人的脚步破开晨雾,离开了,地上一片血迹在清晨初升的阳光下更暗了,如一片漆黑的泥淖,逐渐干涸,消失不见了。沿着路边野草疯长的人行道走了二十分钟,才见一片黑洞洞的小区,密不透风的楼房里只有一两家亮着灯。
“你住的挺偏哪?”
“住习惯了,根本没想过搬,张迈兮在这附近超市打工,也很方便的。”覃瀚顿了顿补充道,“张迈兮是我妻子。”
官鑫情绪已经基本稳定,吸着小鼻涕表示恭喜,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心里难过。
绕过疯狂生长几乎漫溢出来的草坪,垂垂老矣的紫藤花长廊,七拐八拐地走进一个单元,他家也很好认,在密密麻麻贴满办证刻章开锁通下水修空调的防盗门中是难得的清流,可见照顾得认真,屋里亮堂堂的很干净,粉蓝色加湿器的小口汩汩地冒着水雾,好像主人才离开不久。
“她今天上白班,现在不在家。”
不愧是有老婆的家伙,单身汉的屋子绝对不可能这么整齐。
官鑫乖巧地低头换鞋,不好意地藏起袜子上的洞。
虽然屋子小点儿,但并不怎么拥挤。在上了年纪的木柜和桌椅之外有很多可爱的物件,比如暖橘色的壁灯、靠在一起的小熊摆件、贴着西瓜太郎的固定电话,让屋子顿时多了温柔的气息。
覃瀚翻了翻桌垫,果然在下面找到了新的字条。张迈兮说最近超市另一个员工请假了,她加班帮帮忙,给覃瀚做了饭放在冰箱里,嘱咐他照顾好自己,留言时间是半小时前。
覃瀚看完就把纸条塞进满满当当的抽屉里,卷卷袖子开始热菜。张迈兮口味清淡,覃瀚最爱吃浓油赤酱。两人刚结婚时一起在做饭上下了不少功夫,当然也祸祸了不少锅碗瓢盆,现在一想到张迈兮在灶台前举着锅盖当令牌,自己往锅里扔鱼的样子,也还是想笑。
官鑫自来熟地抱着膀子满屋转悠:“刚才那个地方就是你发现受害者的第一现场?”
“是,当时我从软件接到约单就赶紧过去,”覃瀚把饭端进蒸锅的手抖了一下,“我觉得不太对,那附近并没有高楼大厦,但他当时的状态看起来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摔落,他的身上有很多烧伤和砸伤。”
“你说,”官鑫挤到厨房里耳语,“他会不会和我们一样也是突然出现在那,但是没有选对位置,所以掉了下来?”
“那他身上的伤口就没办法解释了,不过他确实戴着有天平装置。”
官鑫摸着下巴琢磨着:“听描述倒是很像圆线点宣传过的脑枢,是一种全息设备,我忘了在哪儿听过,但应该是比较高端的玩家才能配备的。”
“你说那个东西是用来玩游戏的?”
“对,据说可玄乎了,能改变过去逆转未来实现愿望之类的吧,圆线点的标语就是梦境成真,在暗中运营比现在更加高端的全息生产线,但是对雁门这种三线城市只投放了一般生产线,就是普通的经营类电子游戏,自己盖房自己做饭,操控小人走来走去,甚至可以建造城市,发动战争,创造神话。”“没听说过……”
“得,我看附近这老头老太太的密集度估计是远离游戏行业了。”官鑫给手忙脚乱的覃瀚递了瓶麻油,扭头出去了。
这一句,灶上的声音太大,覃瀚没听见。
“对了。”覃瀚手忙脚乱地往汤里撒天女散花,“是他掉在我车上,我真的没撞他。”
他满手葱花地回头:“我车呢?”
官鑫坐在餐桌边等开饭:“翻路边了摔得稀碎,拼都拼不起来在院子里码着,能开饭了吗。”
“开开开开开。”覃瀚戴着厨房手套把滚烫的盘子端上桌,心说当初一身臭汗赚出来的老桑塔纳竟然是这么不明不白没的,张迈兮可能会气疯。
两人都没有边吃边喷的臭毛病,一时间屋子里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晚饭结束,官鑫一边抱怨着有点甜了不怎么合他的口味,一边抱着电饭锅内胆往嘴里扒拉老干妈拌饭,是没改版前带着花生米的轻奢版本。
碳水化合物促进了B1和B12摄入,对于精神具有无比的安慰和满足。墙上的挂钟指针静静地走动,覃瀚心里划过一丝不安。
玩家并没有送达目的地,这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吗?
“那是什么?”官鑫点点玻璃,指向窗外耸立的一个尖顶建筑。
建筑的剪影在清晨的阳光下一片漆黑,黄色光晕模糊了尖锐的轮廓,莫名显示出一种圣洁意味,黑影的中上方飘着一个荧绿色的圆盘,犹如守望城市的独眼巨人。
“是森林矿业局的大楼,很气派吧,赫城之前就是因为矿业出名的。”覃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回头继续搓着碗沿上的泡沫。
“煤炭吗?”
“是啊。”覃寒的声音从丁丁当当的刷碗间隙露出来,“主要是炼焦煤和动力煤,深部有肥煤、焦煤、瘦煤,最繁荣的时候十二个生产矿井连轴转,每天能出五十万吨优质煤。”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覃瀚说着话把碗筷归置好:“我之前在矿井里干过一段时间。”
“技术工吗。”
“井下工。”
官鑫惊讶地扬起眉毛,回头确认了一下覃瀚的细胳膊细腿。
“之前是国有性质,叫赫城市森林矿业局,后来赫城的小煤窑越来越多,越办越杂,煤炭能源也渐渐地不时兴了,那几年生意不景气,下岗的海了去了。幸好后来又有其他的大老板接手,改了个名字重新开张,发现了新型矿藏,真的就越来越红火,我是那个时候进厂的,就干了五六个月,认识了我现在的老婆张迈兮,她那个时候是厂里的化验员,后来我身体出了点问题,我们就一起离开,用半年的工资买了辆桑塔纳跑出租。”覃瀚骄傲地扶着桌子坐下了。
“你那耳朵也是那时候弄的?”
覃瀚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右耳那块缺损,点了点头。“幸好我离开得早,我离职后矿业大厦过了没几周就倒闭了,你看现在那大厦跟鬼楼一样,附近都没人住。”
“挺好看的。”
“是啊,刚建成全新的样子更气派,全部用的是石材和镜面镀膜玻璃,在阳光下面闪闪发光,叫做‘赫城之帆’。”
官鑫抛扔着桌上干巴巴的苹果,笑了:“帆什么帆,这附近可不像有海的天气。”
“没有是没有,但是好兆头嘛,一帆风顺。”
这一天过得很快,没办法跑出租,覃瀚带官鑫见识了一下赫城的菜市场和夜市,官鑫拎着肿眼泡金鱼和面包虫表示自己玩得很开心,但覃瀚看出他心不在焉的。
季春的夜晚已经隐隐有了日后闷热的迹象,晚上官鑫在卧室,覃瀚接了电话张迈兮晚上去朋友家玩,腻腻歪歪地聊了一会儿也睡下了。
行人和车辆渐稀,夜晚的空气深深地沉淀下去。
正当覃瀚睡得晕头转向时,突然觉得后背一痛,他下意识地蜷身起来,却忘了自己正睡在窄小的沙发上,滚到地板上。
他绕到沙发背后才看到人,官鑫抱着枕头,鞋都没穿蹲着,惶恐地捂着耳朵:“这是什么声音啊,你听到没有,你听!”
覃瀚的生物钟很规整,现下眼睛都没揉开,侧着耳朵品了一会儿,听到楼上的麻将机单调的哗啦哗啦。
“楼上阿姨喜欢打麻将,开窗透透气吧,估计打到这个点也快散了。”
覃瀚想要去开窗,但是官鑫一把把他拽住,死握着他的手劲和要把他抓捕归案那天毫无二致。
“不是啊!不是啊!别开窗户!你听到没有!那个声音在窗户外面!”
覃瀚见他眼里的惊恐不似作伪,心里也有些毛毛的,已经摸到窗帘的手缩了回来:“什么声音?你是不是耳鸣了?”
“铛铛铛的连着三声,过五六秒就重复一遍。”官鑫的状态看起来糟糕透顶,他撕扯着嘴里的枕头,额头青筋血管暴凸,“妈的,我觉得自己脑子都要被震开了!”
“什么?”覃瀚下意识地看一眼床头柜上的夜光闹钟,缓缓拉开窗帘瞥一眼,夜太黑了,只能看到荧光的绿色表盘,上面的指针已经许久不动,他不用细看也知道停在了十点二十五分,是矿业大厦彻底倒闭的时间。
“你不是说不用了吗,怎么还在响?”兴许是因为有人陪伴,官鑫的胆子也大起来,他跟着覃瀚走到窗边。
“十二点十四了,让不让人睡觉。”官鑫随便看了一眼窗外,像提前掌握了小学知识的优秀学子。覃瀚小心地回身把床头的闹钟掐亮了,果然是十二点十四分,已经出了一身白毛汗。他扶着额头把窗帘拉上,在黑暗中静默着等了一会儿,闹钟显示到了十二点十五分:“现在还有声音吗?”<!--PAGE 4-->“没了。”官鑫如释重负地撑着墙面,“安静了,没声音了。”
“好,你听我说。”覃瀚扶着他的肩膀,觉得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森林矿业大厦已经废弃五年了,上面的钟表自老板跑路以后就再没响起过,而且我看到的表盘读数是十点二十五分。而你说的时间我也有了解,十二点是矿业大厦每晚换班的时间,从十二点开始每五分钟一次铃声,直到十二点十五换班完成。”
哪些工作的记忆涌进脑子里,夜晚灯火通明的矿井,汗流浃背的工友,还有下工后张迈兮从背后追上来的小碎步。姑娘脸皮薄,覃瀚一般站在矿业大厦的铁门外等着,那里最凉快,张迈兮踩着月光下树叶的影子一点点走近了,脸上带着点小姑娘的窃喜和羞涩,蝉鸣和身后工友们吹着口哨调侃混合成最幸福的世俗话剧。
赫城之帆静静地立在天地的交汇处,梭形的主体像一把深刺的利刃,插入晦涩不明的黑暗和深蓝中。
金鱼在客厅孤独地吐着泡泡,官鑫觉得嘴里泛出一股苦涩:“你刚才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天地良心,绝对没有。”覃瀚指天指地赌咒发誓。
“这大晚上的,你别吓我啊。”官鑫的脾气和胆子手拉手飞了,他喘着粗气缩在沙发上,“我这是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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