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玥刚放下手里的电话,就见一个非常挺拔的长腿年轻人走过来,忙收拾好笑容:“您好?”
“你好,我们公司想要购买一批游戏账号,有预约的。”臧破谣倾着上身说笑间把自己刚从宣传册上看到的人名卖了出去,“帮帮忙啦,你们殷部长真的很难缠。”
财务部部长殷鉴远,浅淡眉毛吊梢眼一脸刻薄的男人,对于这种鸡贼长相臧破谣记得最清楚了。
“好的,请稍等。”冬玥的脸有些发烫,“不用担心,殷部长业务很严谨的。”
“那是,我都来了好几趟了,每回都被拒绝。”臧破谣咧嘴笑笑,露出执勤警察标准的灿烂笑容,适时递上了从小面包后座里扒拉的果味小糖一颗,估计是官鑫落下的。
冬玥不好意思地笑着回应,一边在来访页面翻找:“请问名字是?”
“我姓臧,跟宝藏长得很像的那个字,预约了今天十点。”
“好的,您稍等。”
冬玥在几个页面上找了很多遍,都没发现这个奇怪姓氏的来访者:“抱歉,方便报一下手机号吗?”
臧破谣张嘴就扯了一个。
“不好意思臧先生,我这里好像没有您的预约记录。”
“什么啊,”臧破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上周他跟我们经理吃饭的时候当着一大群人的面说今天上午来找他啊。”
冬玥了然:“可能没有及时记录,我帮您电话问问秘书吧。”
电话几乎一声都没响完就被接了起来:“关关,殷鉴远部长今天上午有预约吗,我这里有位臧先生来找。”
冬玥应了几声,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秘书说殷部长刚刚出去了,她也不清楚,或许您可以再预约一次?”
“好吧,不过谈生意是真难,终于知道为啥老板要让我这个新手来碰钉子了。”
“嗯,会会成功的。”离开了有关工作的话题冬玥又有点无所适从,结巴着红了脸。
“那既然这趟要白跑了,你可以帮我介绍一下‘圆线点’吗,不然我回去啥也不知道跟老板没法交代。”臧破谣一笑亮出洁白整齐的好牙口。
“可是我还有工作。”冬玥面有难色。
“我来。”一位个子高挑的女人从旁边横插过来,她穿着黑色的保安制服,扎紧的袖口和裤脚显得非常干练,枯发黄的头发整个盘起来,露出一双有些浮肿的眼睛,“我是圆线点甘棠分公司保安队队长,我来帮你介绍。”
竟然遇到同行了。臧破谣看了眼工牌,李炎。
“不打扰的话就麻烦你。”臧破谣笑着点点头。
后者露出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敷衍的标准笑容,眼白的比例不太合适,显得神色凶狠而阴鸷,臧破谣坦然地看回去,跟着走了。
电梯里非常安静,只有楼层索引在缓慢地跳动,臧破谣从电梯门反射模模糊糊地看见了李炎面无表情的脸,她眼睛都没抬,薄薄的嘴唇轻微翕动着:“圆线点的游戏名额不接受订购。”“了解一下,以后有的是合作机会嘛。”臧破谣笑着回应。
李炎没再说别的。
“叮”,负九层,陈列馆。
这是一间异常空**的房间,它的陈设和装潢都更像是舞厅或宴会厅,而不像一家科技公司该有的建制。长桌、鲜花、水晶灯,银制器皿笼罩在天鹅绒防尘布下,只不过少了往来侍酒的青年和衣香鬓影的贵妇人。也许是没有窗户的缘故,整间房子宛如一只格外宽大精美的匣子,黑色吸音的吊顶层层地堆压下来,如同积压没顶的乌云,因为过于空**深沉而缺乏吸引生命的能力,显得压抑而紧张。红色壁纸的阴阳花纹里藏着无数窃窃私语的小人,只在有人进入的那一刻狡猾地收声,转着黑白分明的眼珠暗自计算着豪赌的筹码,墙上陈列着少部分画像和照片,如同庙宇穹顶上俯瞰寰宇的诸神。
这一幕太过震撼,臧破谣一步踏进来之后又赶忙退了出去。不舒服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开。
李炎回头撇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这屋里是不是有点热啊。”臧破谣尴尬地摸摸额头,暗自为刚才的失态奇怪。
“从这边看,就是圆线点的大致发展路线了。”李炎在前,落脚的声音被吸收进多孔的墙壁中、漆黑的吸音棉中、柔软而散发着异香的地毯中,毫无声音。
李炎对每张照片的位置都熟稔于心,随手一指:“这是圆线点总公司落成的典礼照片,正在剪彩的是圆线点的总设计师秦密,还有他的重要合伙人商从弈、姬荧。”
那张照片被放大了数倍,角度也极巧妙,看照片的人仿佛身处拥挤的典礼现场,如千万头颅和肩颈一般转向了前方的高台,凝神等待,臧破谣眯着眼睛在人丛中找了半天,只看见台子的一角:“很难辨认。”
“这是我们仅存的图像资料了,具体原因就要提到‘封锁时刻’。”
“历史书上的‘封锁时刻’,我记得可太清楚了。”臧破谣回想了一下,“过度信息化引发的人类文明危机,导致全球范围内电子设备损坏、信息资料遗失、空间设施停摆,高考的时候天天背。”
“是的,创立之初的情况已经很难考证,‘圆线点’也只是开发的众多游戏之一,那时候公司的主要产品内容、形式、观感都很落后,和当时千千万万的电子游戏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优势。直到秦密研发出了能够最大程度连通游戏和现实的脑枢。”
“这人我也知道,秦密,惊才绝艳的旷世奇才。”
“秦密先生是通过圆线点脑枢发明一战成名的,后期受到牧国政府的强烈支持,圆线点公司逐渐壮大。”
李炎指了指墙上的一张模型图,半球形的耳部设备上带有最经典的天平刻痕。
“当时市面上主要是运用单透镜成像光学系统,最有代表性的就是OculusRift及其他市面上主流的虚拟现实设备,OculusRift的横向视场为110°,且其调制传递函数MTF仅在较小视场处较高,也就是说随着视场的增大,其成像质量下降明显。主流观点是为了增大视场角,不断优化设计虚拟现实头戴显示装置的光学系统以及光学系统拼接。在这种思路下为了保证光学系统在大视场下的成像质量,往往需要较为复杂的光学面型或较多的成像透镜,这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头戴显示器的重量及体积。”“优化光学系统设置与拼接也只是从游戏设备改善来说的,你们又是怎么保证虚拟出玩家所想象的世界?”臧破谣若有所思地问。
“我们研发出了世界最优的人机接口,秦先生研发的‘脑枢’彻底摆脱了前人关于脑机接口的思路,不再关注我们‘看’到的画面,而是想象的实感。脑枢最核心的部分在于耳部和后脑,本质是与人类的脑部神经对接,改进后的电极和探针已经达到相当数量级,通过半植入式神经元影响一部分原生神经元的突触后电位总和从而影响四类脑电波,解析出控制信号,进而支配皮层丘脑非特异性投射系统的活动,影响脑电波同步节律的形成,形成最精准最真实的感官效果和情感共鸣,‘封锁时刻’前脑枢已经完全简化成了蜗牛大小的入耳设备。”
“把机器连通人的大脑,你们简直是想赚钱想疯了。”
“金钱只是非常小的一部分。‘圆线点’在世界上一炮而红,不仅是经济,还在科技、政治、对外战略方面产生了极为轰动的效应,所有人都在追逐、哄抢、搜购最新的版本,研发成功后当年,公司对国民经济的贡献率达到百分之五十,是难以想象、名副其实的大国支柱。”
臧破谣不置可否:“只是一个游戏就能从牧国扩大到整个世界,引发历史性的经济热潮,是不是有点太扯了。”
“那时候世界各国的关注重点并不在经济发展上。”
“但我们在封锁初期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打击,电信号不稳定和中断导致生产线崩溃和电路熔断,一批未经纠正数据错误的设备流入市场,佩戴这批脑枢的玩家难以返回真实的世界。”
李炎抚摸着墙上的照片,连着呼吸机的人闭目沉睡:“起初我们以为是神经过度负荷导致了生理机能的崩溃,对这些沉睡的玩家进行护理和刺激,把这一现象当做一种病症来处理,症状因人而异,有失去意识沉睡者,也有浑浑噩噩疯魔者,也有病症严重癫狂者,这种症状仿佛一种病毒随着圆线点的服务器和终断蔓延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日积月累,人类逐渐凋零。这时有人申请重启高效能力办公室,以全球名义做出了封锁时刻的决定,在经过十二小时的封锁断电后,没有再出现这种怪病,经济政治再次复苏,逐渐有了现在的牧国。”
高效能力办公室是第三波民主化浪潮的结晶,号称全球一体化程度最高的政治军事同盟最高机构,决策与执行的疆界遍布世界上任一国家和地区。闭会时高效能力办公室以跨区域基金、协会、社团等第三部门形态进行国际活动,重大事件发生时根据成员国最高领导人的提案进行问题界定、议程设置、设计方案、政策合法化、资源配置、政策分解、政策试验、政策实施、政策评估、政策终结。流程的庄严性和决策高度强制性决定了开启高效能力办公室的机会之窗需要慎之又慎,如同越诉鞭笞的古刑罚一样,如果成员国内部呈现的议题并没有经过全流程审理或并非最高领导人提交则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金钱,或者再加上别的什么。臧破谣认真回忆了一下历史书上讲高效能力办公室重开经费的含糊表述到底是十的几次方,惊呼:“哪位土豪这么能耐?”
“确实是当时最大的土豪。”
“咳咳。”臧破谣故作老成地咳嗽了一声,“说实话,你讲的这些我几乎也知道得差不多。”
李炎毫无预兆地回头,褐色的虹膜在阴影中更接近深金色,锋利的眼刀中带着与面容相悖的惊艳与不屑。
“是吗。”
臧破谣全身都不自觉的绷紧了,还是硬撑着打哈哈。
“现下有关的记载不多,所有的电子资料和记录的纸质材料都被因为封锁而销毁了,我们公司也是近几年才从牧国档案局高价买回了秦密的一部分笔记,上面有一些他的晚年回忆和生活感悟,我们通过对日记纸张被前几页拓印痕迹的分析看到他之前的描述。”
李炎的眼中流转着冰冷的情愫:“经济下滑,失业,饥荒,迷茫这些词出现了很多次,而且,秦先生认为我们走错了路。”
臧破谣沉默了。
到底是怎样的恐惧和难以逾越的现实才让这位惊才绝艳的设计师、扭转整个网络世界的缔造者在濒死之际绝望地说,我们走错了路。
是警告,诅咒,还是现实。
“这还只是第一步,就在我们以为一切已经结束的时候,封锁加重了,全球经历了长达十二个小时的停电,政府、企业全部停摆,初代圆线点的资料也是在那次封锁当中全部损毁的。”
“那,现在还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吗?你说的沉睡。”
李炎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动容:“从那以后我们就摒弃了脑枢的使用,转而采用身份信息认证方式,回归电子游戏,单人单线时刻监控,虽然观感大不如前,但是情节还是非常精彩,安全性大大增强,没有再出现过类似的失误。”
“你想知道的都在这了,请离开。”
臧破谣稀里糊涂地就在那双疲惫的眼睛下踏出了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圆线点大厦,不知不觉已经傍晚了,蓝灰色的高个怪物吞进了一些人,百米之上亮起了灯,却看不真切,仿佛是一个远离世俗的乌托邦,但再细看,模糊的光晕后面仿佛影影幢幢重叠着无数穿梭的身影,夜晚无处不在的宣传屏上反复播放的“梦境成真”也成了讽刺。
泼天财富竟然掌握在一个不相信现实的人手里,又何尝不可笑。
可惜,故事很好听,却跟听故事的人没什么关系。
楼上的某个玻璃窗后面,李炎抱着胳膊冷冷的看着臧破谣离开的背影。
“执行锡兵,你今天话真多。”
银发少年出现在了李炎身边,同样看向臧破谣离开的方向。
“按照要求来,别瞎整事儿啊,交接手续快办齐了,要是客户交接到的第一秒就退货你就完了。”<!--PAGE 4-->“知道了。”
“据说那位小公子是毕业旅行来玩的,想还原一下当年圆线点初创的盛况。”连秦书也觉得这次上级的决定宽容卑微得不可思议,“蠢货,敢在圆线点提秦密那三个人,要不是他爸对我们有用,脑壳都给他掀翻。”
“知道了。”
李炎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
一把纤细的匕首钉在李炎耳朵边的窗框上,发出金属的震鸣。
秦书冷哼一声,仍然无比专注地嚼着口香糖,粉色的泡泡吹得太大爆炸了,空气中弥漫着西瓜清甜的香味。
“那三个外来人窗口会自动消解,别做无用功,不然我会削烂你的脸。”秦书蹲在窗沿俯瞰着地面,高楼上的风很大,银灰色的齐耳发猎猎舞动,几乎挡住了整张圆圆的脸。
像是一只笼罩着寒冷气息的恶魔。
李炎扬手直接给了自己两巴掌,这动静太干脆响亮,秦书脚一滑从83楼露台掉到82楼,过了一会儿扒着窗沿爬回来了。
“你你你这闹哪出啊?”
李炎脸上硕大的巴掌印在快速涨红肿起:“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我会注意的。”
“我又没教训你,不就提醒一下吗怎么这么大脾气……”
秦书小声嘟囔着,作为圆线点公司派出担任辖区锡兵专职机器人哪怕再没羞耻心也察觉到了尴尬,讪讪地跑去按了电梯,临走前大吼:“你对那个啥冬冬偏心我都削微忍一下,不要再跟那三个人接触了!我在这里严正建议!”
“知道了。”李炎捏紧了汗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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