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圆线点甘棠分公司下班铃声响起,电梯也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忙碌了一天的上班族们鱼贯而出,从圆线点附近唯一的地铁站坐车回到甘棠北部。
甘棠市是牧国第三大城市,坐落于牧国最大的人工内陆湖——北内海流域内,是牧国北方重要的经济中心和工业中心。甘棠市工业现代化建设时间很早,也承担了牧国很大一部分的经济交易活动,随着圆线点的落户,期货交易所和股票交易所也随之而来,甘棠市成为牧国北方第二大经济中心。
但天堂和地狱往往只有一墙之隔。南帝北丐是甘棠市所有小孩都知道的民谣。以圆线点为南北界点,甘棠市的南部是一望无际的大好平原,在低矮的缓坡和浅水湾边点缀着富豪们的别墅和经贸大厦,围绕着中央商务区建立了典型的富人区,拥有着整座城市全部的地标建筑和摩天大楼,基础设施完备、医疗护理、文化教育、市政管理水平极高。而北部贫瘠干瘦的山地上种植着粮食和大麻,两者一样是天价,一样是生活必需品,只不过大部分粮食被强制征收去了,所以大麻在这里的地位更高些,北部城居民居住的左区沿着分界线拖拖拉拉成了一条靓丽的垃圾带,不存在的楼道里扯着凌乱的晾衣绳,兜住天上掉下的垃圾和破烂成絮的石棉瓦,没兜住的掉进咸菜缸发出日益腐烂的发酵气味。
城市的南北分异是随着甘棠市发迹涨起来的。在几次牧国与周边国家的地缘战争后,移民潮带来了甘棠市发迹的第一桶金——大量的无居所人口,为工业和服务业提供了廉价劳动力,甚至坐落在南部城名声赫赫的“北内海”也是来源于在早期市政建设中地大量北部劳工。可在城市工业严重饱和后,他们成为最大的累赘,加之后来的几次大型裁军,城市内安全隐患更甚。为了安抚大量的无居所人口和无业游民,甘棠市政府在城市化中期逐渐在甘棠市北部修建住宅集群“左区”。“左区“最初目的是给暂时没有地方住的人提供干净的居所,却带来了延绵数百年不止的恶果,左区的建设规模过大、过于集中。楼房高达十余层,每层更是有无数户人家,盘根错节,世代同居。除此之外,为了快速建设左区,也为了节省材料,很多屋子并不是实心墙,屋子之间极易联通。左区为街头流浪者、妓女、贫苦儿童、吸毒者、精神病者、小偷、流氓、窃贼、强盗、毒贩和黑帮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只需稍作敲打,就能把里面变得错综复杂,对外是一个自带迷宫的堡垒,对内则打通大量的暗道,只用不到十人就可以控制一栋大楼,其中几层放可卡因者,几层屯储军火者,几层豢养妻妾,造就了建筑史上的奇迹,改造成功后光是左区的一栋房屋就要动用百名警察进行长达数小时的搜查,而整个甘棠市可以出动的全部警力不过近千。多的是人生产出高楼大厦却住不起高楼大厦,创造出文明却被人嫌弃粗鄙。就生存的需要而言,每个人都是米开朗基罗,可以用最钝锈的刻刀把世界塑造成最适宜的模样。
圆线点公司在南北分界线正中间,成为南北城沟通的中心点,成为污垢与明丽的中立者。每天早晚各有两辆贯通南北的列车,专程接送南北部圆线点的员工上下班,前五节是南部专列,后五节是北部专列,好像早几个车厢能先到似的。
车厢连接舷窗本是畅通的的,后来因为南部城的人声称透过舷窗的视线让他们生理不适,就被焊死了。两个城区的人就这么平分秋色地过活着,互不干扰。也有一些向往南部生活的年轻人,诸如冬玥。
听到铃声的瞬间冬玥的肩膀就塌下来,她暗自松了一口气了,扶着腰爬到椅子上,极简到过分的椅子美得宛如工艺品,其实冷硬得跟马路牙子半斤八两。她动动僵硬的膝盖,小腿传来阵阵酸痛,是穿高跟鞋久站的报应。一天下来盯着屏幕处理电话和问询,眼睛和嗓子都痛得厉害,微笑牵扯到的所有肌肉已经僵硬到定形发酸了。
想了一会儿,冬玥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颗硬硬的糖果。想到今天来访的长腿帅哥。
看起来既不属于北部也不像南部人,可能是从其他地方来做生意的,这一点就足以激起无限遐想,冬玥对着塑料包装的便宜柠檬糖发出花痴的笑声。
帅哥说话超级温柔!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到自己没刷好的苍蝇腿睫毛,掉回了现实。
那样阳光开朗的笑容太珍惜也太遥远,如果说几年工作教会了冬玥什么,那一定是,别做梦了。
她收拾好自己不多物件准备离开,包括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确保没有任何一页会松动脱落之后把它放进了最隐蔽的隔层。
程称也刚好从电梯下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晚上好啊,怎么还不回家?”程称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不经意中把款式很新的马鞍包挪到了另一边肩膀,两人都心知肚明包里都装着什么。
“晚上好,这就要回去了,一起走吗。”冬玥注意到了她警惕的动作,完全理解。
“今天算了吧,殷鉴远说送我,去开车了,我等他一会儿。”程称笑眼弯弯,浓黑修长的睫毛衬着白皙的皮肤看起来可爱极了。
冬玥想起了自己的苍蝇腿睫毛。
“你们和好了?”冬玥有点担心,毕竟上次程称浑身青紫深夜找她哭诉才过去不久。
“嗯哼,他跟我道歉了,说以后全听我的,我怎么会吃亏呢。”程称眨眨眼,俏皮又机灵,看来没有多谈的意思,“还要谢谢你上次肯收留我,有空一起聚聚呀,我这几天发现一家特别好吃的店。”
“没事,只要你好好的,那你先走吧,我今天高跟鞋好像跟太高了,现在脚不太舒服,我再坐一会儿。”冬玥本来已经收拾好包了,现在却不怎么想走了,她坐回椅子向程称摆摆手。“那混蛋之前欺负我,让他等等也活该,不过你听起来挺严重的,需要我帮忙吗?”程称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站时间长了不就这样,坐一会儿就好。”
“高个子的人穿高跟鞋比我这种小矮个受罪。”程称想了一会儿,从包里翻找到一个玻璃瓶,“这个是我朋友从其它地方买的精油试用装,用来按摩小腿可以缓解疲劳的。”
小小的玻璃瓶放在了桌子上,里面清澈的橙黄色油状的**慢悠悠地从四壁滑落,看起来很治愈,标签上是密密麻麻的陌生文字。
冬玥谢道:“我会好好用的,谢谢啦。”
“一定要用啊,特别好用的,气味也是助眠的,等我有钱了一定要买正装!买贵的!”程称一本正经地挥拳,鼓起的脸颊稚气可爱。
“等你当了殷太太就不会每天都腿酸了吧?”
两人哈哈一笑,气氛轻松起来。
“也有道理,那我先走啦,你也早点回去呀。”
冬玥看着程称推开玻璃门走了,一直悬着的心才稍微平静,把瓶子收进包里时无意中碰到了夹层里的笔记本,冬玥再次确认它没有一页折痕地乖乖待在夹层里,挎包回家。
书写从鹅毛管笔和手动打字机发展而来,公文时代的后遗症让人们仍然愿意把信息写在纸上,看得见摸得着似乎就能带来安全和平静感,把信息存入数据库则会让人弄混使用者与被使用者的界线。
牛皮纸封面硬硬的刮着胳膊,带来无比安心。这段时间公司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她完全可以感受到,大家都绞尽脑汁地写故事,要想从这么多人里面胜出难于登天。
这确实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情。
地铁里的人像是褪去了皮囊的游魂,生活给予的面具从疲惫的脸上扒下来,露出惨淡的本来面目。尽管困得直点头,但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闭目养神,一双双色素沉积的眼睛半阖着,打量着,闪避着。地铁很快到站,这次连梦中的婚礼也没了,人们沉默着从出站口飘到地面上去。
下车以后还有私人搭载的小巴士,糊成像素格的主持人播报着今天的新闻:城北发生恶性斗殴事件,涉案人员一死一伤,赛事将近,本台提醒各位市民晚间尽量在有路灯的地区活动。在我市货币政策影响下,人均可支配收入增至694420元,环比增长347.12%,居民消费水平不断增长,左区公共住房计划几乎饱和,有望在今年第三季度到来前实现经济跨越式发展。另外转播一条甘棠市公积金局的温馨提示,自今日十二时起,个人账户公积金缴纳比例上升至57%,上月漏缴的市民务必在本条资讯结束后八小时内到相关机构报到,逾期不缴者按规定加收滞纳金,由甘棠市警方协同处置……
物价高到冬玥已经不想找兼职打双份工,想找路子打黑工。高昂的物价和萎靡的福利只是一部分,根据牧国发布的统计数据显示,甘棠市每百人里有24人被他杀,城市自杀率居高不下。其中,92%的罪犯为北部城居民,83%的谋杀案与枪械有关,60%以上的枪械犯罪与毒品交易有关。甘棠市因黑暗暴力导致死亡的人数甚至超过了地缘战争。十年内战争死亡的人数总计不超过六千人,而甘棠市在这十年里有一万余人“战死”,而其中大部分死亡的都是北部城居民,凶手也大部分都是北部城居民。
除此之外,层出不穷的自杀案也在加速人口的新陈代谢,活着的理由有很多,死去的借口只需要一两个。因病返贫、伤残事故、家庭纠纷、下流老人、青年失业、考试落榜、校园欺凌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根稻草,操作方式简单点的,一条毛巾就可以拿来上吊,烧炭可以温暖无痛苦地告别人生,如果举目无亲独来独往担心死后没人发现,从大楼上一跃而下并不鲜见。形式浪漫点的,跳进铁轨也是便利的渠道,如果南北地铁挂上了“人身事故”的延误通知,多半就是又有人出事了。一个人走觉得寂寞,集结三五志同道合之人一同自杀的也有。觉得家里单调,风光秀丽的北内海也足以令人醉死。
“劳动为富人创造了奇迹般的财富,但是给工人生产了赤贫,劳动生产了宫殿,但是给工人生产了棚舍,劳动产生了美,但是使工人变成畸形,劳动用机器代替了手工劳动,但是使一部分工人回到野蛮的劳动,并使另一部分工人变成机器,劳动生产了智慧,但是给工人生产了愚钝和痴呆。劳动付出和劳动所得之间存在巨大误差,工人生产的越多就失去的越多。”这样奔命的生活永无尽头,如果按照尼采的说法,谁不把一天的三分之二留给自己谁就是奴隶,估计甘棠市大部分人活得猪狗不如。
尽管如此,在物价、治安、自杀带来的社会高压和心理负担之外,圆线点像是一个奇迹,一个神话,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传说,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甘棠市的金融与政治,供给人才和技术,只要圆线点屹立不倒,甘棠市就始终不会动摇。甚至在中央广场上,圆线点的大厦也远比遥遥相望的市政大厦富丽堂皇。
车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冬玥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她透过车厢里煎饼油条的味道、头发不洗油腻的味道、汗水在衣服上发酸的味道,在玻璃上看见了一小块渐渐暗淡的天空,无日,无星,无月。
新闻放完了还有音乐栏目,估计今天小电视不想看少儿频道,频繁断线,涂着红脸蛋的小朋友手拉着手在草地上滚来滚去:你的花园好漂亮,银色铃铛和扇贝壳……
顶楼的熊孩子瞅准时机把脏水倒下,并为此爆发出恶趣味的欢呼,司机破口大骂。在粘稠污水的滋润下,闪着光的街景一瞬间在肮脏斑驳的玻璃后面鲜活起来,车里的孩子不依不饶地拽着妈妈的衣袖,迎接他的是母亲的一巴掌和周遭的白眼。<!--PAGE 4-->小巴把冬玥吐在她家楼下,晃晃悠悠地赶往下一个地方。
巷子口张贴着甘棠市某知名药品的广告标牌,模特的图画已经被撕走了,唯余一只白皙丰润的美人臂指向孤零零的艺术字:“明与暗的最美妙的色泽,皆凝聚在她的秋波中”。
下一行是硕大的“性行为避孕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二点三五”,不知道广告商是怎么好意思把高达写到百分之七十二点三五旁边的,反正拜伦在棺材里呜呜哭。
跻拉拖鞋的孩子从黑暗里游**出来,夹着粗制滥造的“烟卷”问需不需要“乐子”,小巷里的灯越点越多,隔着几米便遇见一两间黑屋,变成灯线中的狗屁不通的死路,等待着冬玥这样的未归人。
工薪阶层永远别想用工资赶上房价,开始时房价总比工资高点,好像蹦一蹦能够到,后来圆线点投资开发了新区房价一骑绝尘,很多人呸干净嘴里的土断了念想,于是衍生出了“组屋”,北部城区稍有脸面的家庭建造了一批密集而廉价的小房,专供出租,价格便宜,距离圆线点更近。
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家,称之为落脚的地方更合适。冬玥住的这间叫“星空之旅”不是毫无道理,五平米的屋子既是厨房也是卧室,既是水房还是阳台,鉴于她没有请人做客的习惯,客厅的功能彻底废弃了。仔细一看能在屋子里发现不止一个人的踪影,前任房主留下了地上永远擦不净的爆炸状污渍,好像一个水瓶或火盆猛烈地掼在地上,前前任房主用来堵住墙壁漏水的毛茸熊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垂着头用纽扣做成的木质眼睛偏斜地观察着窗边挂钩上风干的工作服,后者浸透了楼下小饭店的油烟味和推牌九的吵闹。
房东在门上贴了张条子厚颜无耻地通知涨房租,冬玥死皮赖脸地当没看见,瘫了一会儿后,她把自己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撑起来烧开水,用早上剩下的凉水卸妆。
化妆的价值在于让五官失去功能,眼睛不能流泪,嘴巴不能吃喝,独出一颗离地五尺的美人头。
妆容后是一张超出年纪的疲惫的脸,上帝向人间倾洒美丽,有人拿碗接,有人拿盆接,只有冬玥拿伞接。模糊的影像被横亘在中间的裂痕与胶布分成两半,已经看不出二十二岁应该有的样子。
程称仿佛老天赏饭吃一般的光滑肌肤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对镜挽救了自己一会儿心生退意,冬玥拨通了自家老太太的电话,对面嘟嘟了很久,老人眼睛不好,也不太会用电子产品,她都能想象到对面满屋子摸手机,找到手机又满屏乱按的样子。
“喂,最近还好吗?眼睛还疼吗?”
“我在这里挺好的,工作的地方很大,很气派。”
“药还够不够了,要不要我从这边买了寄回去?”<!--PAGE 5-->“我有假的时候肯定回家,现在不是公司挺忙的嘛。”
听着对面关心的话,冬玥的脸上不自觉地就有了笑容。
隔壁传来摔门的声音,尖锐的女声夹杂着丈夫的咆哮和孩子的哭,冬玥压低了音量:“之前我一直准备的最美蓝图比赛快要到了,说不定我再努力一把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我真不累,我过得挺好的。”
“别担心我,我挺好的,我在这儿还吃胖了呢。”
“我没事,妈我把您动手术的事情告诉楼上李阿姨了,你去医院让她陪着你。”
“行,我还烧水呢,那我挂了啊。”
冬玥挂了电话冲了水却不知道该干点什么。饿得难受她翻翻包把柠檬糖吃了,又鬼使神差地把糖纸塞回了包里,好像留着一张糖纸就留着什么念想一样。
按摩精油的瓶子从包里滚出来,冬玥又拧又啃把塞子拔了下来,橘子味冲得她眼前一花。
味道太浓烈,冬玥随手把它放在了窗台上。
嘴里酸酸的劣质糖果激起了食欲,冬玥翻出账本检查账目,中餐盒饭五十,公司团建三百,她已经习惯了这么记账,这个习惯来源于童年,从出生一直到现在,每天花出去的钱都要记得清清楚楚,这些一位数、两位数、三位数就是一个人存在的成本,也许有一天还会掉转刀口成为活不下去的理由。她算了算自己今天还有结余,于是散着头发下楼找吃的,可以在经过房东屋子的时候遮一遮拖欠租金而发烫的脸。
楼下是逐渐亮起的街巷,最前头的店铺门口灯箱上亮着最显著的招牌“甘棠一绝,麻灿好吃,不好吃你劈脸呼我”,老板颠勺的动作随着冬玥走近更加卖力,油渣和葱花带着焦糊的香味扑到她的脸上。
这家店是程称介绍的,又便宜又好吃。
冬玥想到自己刚到公司时对一切都不熟悉,很多向往南部的年轻人都被卡在这一步,刚工作那半个月没钱没熟人,一块钱掰成几瓣花,每天除了饿就是累,睡觉省饭钱,后来转成正式员工赚了钱也不敢乱花,老太太的手术加住院费用钱很凶,催账的更凶,一拿到工资就得往回寄,不然就要停药,直到在公司的聚会上认识了程称。
程称的人缘一直都好,而且格外照顾刚入职的冬玥,好像小太阳一样得体地调和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不过最近因为忙着最美蓝图的比赛,拒绝了很多次程称的邀约,她的男友殷鉴远自己住在南部城,给程称比这里更靠南的地方租了房子,据说两人婚期将近,可能马上要一起搬到南部城去了。
冬玥把头埋进碗里,心中暗暗发誓。
天黑了,越来越多的人掀起油黑色的塑料布走进劈脸呼你,吵吵嚷嚷,推推搡搡。
饭吃了一半,忽然有人人从星空之旅的方向跑过来,闻风而动的人群躁动起来,脸上闪烁着激动和不安,窃窃私语间嗓门高的人最先漏了馅,着火了。<!--PAGE 6-->冬玥心里一顿,放下碗就循着声音跑过去。
像是慢动作场景一般,阵阵黑烟缓慢而持续地飘在楼房上空,黑与白中夹杂着炽热的红色,这时的颜色是有生命的,红与热扑面而来,烫痛了眼球,浓烈得让人难以逼视。火焰从窗户里涌动而出,不仅楼层里传出阵阵尖叫,周围的人也在疯狂大喊,但在燃烧的背景音下都微不足道,甚至安静了。窗户里有黑色的人影在挣扎,可能是在救火也可能是在砸门,不一会儿尖叫声戛然而止。
有人从高楼上跳下来,也有猫从楼上一跃而下,黑白花的猫咪敏捷地落在麻辣小龙虾的天棚上,舔了舔烧焦的爪子跑走了,人在地上摔得血肉模糊。
街道太狭窄,消防车进不来,于是人们又转移了关注方向,指指点点着要拆了别家的门面。
大火安静又刺鼻地燃烧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吹得冬玥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个凝聚了自己和母亲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心血的本子正在火里化为灰烬,冬玥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正放在火上煎熬。
没有它,生不如死!
冬玥的房间在三楼,正是最开始着火的地方。不防贼也不防盗的铁门显然也不防火,现在滚烫得像电烙铁,不仅变了形,而且发红将要融化,碰上就有刺啦刺啦的焦糊声。冬玥用衣服包着手,慢慢去推,周围劝服着。
“姑娘别进去了,里面烧得更厉害啊。”
“钱没了就没了,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啊!”
钱就是命,没有钱救不了命。
冬玥心执着地一次次去推,去撞,手上,胳膊上烫出丑陋的黑痕,大门纹丝不动。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谁一脚踹开了滚烫的铁门,火裹挟着风烟猛烈窜出来。
冬玥根本来不及感激,俯下身子毅然决然地进了着火的房间。
踹开门的人好像拽了她一下。
发出了有点熟悉的暴跳如雷的声音。
不知道是温度太高还是真正如此,房子从里面看整个的扭曲了,火红的墙壁从每个方向朝人塌过来。星空之旅的塑料牌几乎化作**,缓慢地滴落下来,熔铸成恶臭的结节。
老旧的出租屋里到处是烈焰的藏身处,仿佛熔炉一般,楼梯和墙面的影像被火光撕扯摇曳随时有倾覆之灾,冬玥匍匐着从三楼烧了一半的床垫下找到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封面滚烫但并没烧坏,她用剧痛的手抱着本子。想要站起来,却被热浪冲得站也站不稳,咳嗽着摔倒了。
身边滚落着从墙上缝隙掉下来的毛茸熊,里面长年积蓄的带着一丝丝霉味的墙壁渗水被挤干,冬玥得到了一丝清凉,但她也只清醒了一瞬间,被烟一熏又迷糊了,火场里好像有举着接骨木的老魔杖施着法让她沉沉睡去。
隔壁的胶囊门是关着的,传出油脂滴在火上炙烤的“滋滋”声。好像所有的体液已经沸腾烧干,连呼吸也变得费劲起来。一开始冬玥还能慢慢向出口磨蹭着,现在只能伏在滚烫的地上咳得心神俱裂,她闻到了自己的头发被烧焦的味道,内心被恐惧和绝望笼罩着,时间也变慢了。<!--PAGE 7-->意识朦胧间,好像有一股清凉的空气湿润了焦灼的呼吸道。
冬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别开脑袋想要摆脱,那人喊了一句别乱动。
湿润的气息还在,冬玥捂住嘴巴上的凉毛巾贪婪地呼吸着,被烟熏得睁不开的眼睛里一片模糊,但有一双湿淋淋的臂膀把她放到了背上:“看起来没有这么重啊真是要了亲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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