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凶光

再次拎包上班已经是五天后，毫不意外地在门口看到了李炎。

“这是怎么了？”

“公司进贼了吧，最近北部不是经常出事儿吗。”

“又是那群流氓呗，又野蛮又难管，真不知道留着他们还有什么用。”

“你们部门不是也有那边来的，是不是都杀过人？”

“别提了，我走路都避着他。”

几个小姑娘说笑着进了大厅，皮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渐渐远了。

冬玥看了一会儿站岗的李炎，两边脸颊上各有一个硕大的巴掌印，红里带着青紫，嘴角都破了，可见歹徒下手真黑，专冲人脸招呼。细看又觉得不对，照着这大拇指的位置应该是她自己下的手。

李炎正在发呆想事儿，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未拆封的口罩，顺着胳膊看到了冬玥的笑脸，是比之前清减不少，但眼神愈发明亮倔强了。

没人接，口罩在风中晃晃悠悠。

冬玥捕捉到李炎看到口罩一瞬间疑惑的对眼，自己也乐了：“李队长执勤辛苦了，最近风大，戴个口罩挡挡灰尘也好。”

“谢了。”

李炎伸手接过。

冬玥摆摆手，五十米冲刺进屋打卡。

在她住院的这几天里因为抢夺故事做出过激行为的事件愈演愈烈，现在人人自危，街上的行人摊贩都少了许多，只有医院还是照常忙碌，甚至更加忙碌，冬玥也就半好不坏急匆匆地出院了。

交接班的小姑娘没好气地把这两天的工作记录交给她扭头就走，紫罗兰色的美甲在冬玥手腕上划出一道由白转红的印痕。

大厅工作有太多眼睛注视着，如果故事被抢或者泄露就得不偿失了。

冬玥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面前还是原来白色的半圆形联络台，名片、值班表、宣传册井然有序，心里稍稍宽慰。

一整天平安无事，下班之后冬玥自觉加了一会儿班，把自己交接班的日程确认完之后剩下的时间还是用来润色稿子。

她咬着笔帽陷入了沉思，纸张传来的淡淡的焦味想到了其它的事情。

烧焦的油脂滋滋作响，发出阵阵恶臭，还有各种化学制品烧焦的恶心味道。烟雾仿佛利爪一般掐住她的脖子，使人绝望窒息。事后警方给出的解释是电路老化导致起火，但鉴于屋子已经烧得宛如地狱其余信息不好判断，毕竟胶囊旅馆里大大小小安全隐患实在太多太多。

冬玥烦躁地合上笔记本。

“冬冬？你还好吗。”程称在公司内部频道上发来私信，对方的头像换成了粉色的兔子。

“没事，回来搬砖啦。”冬玥觉得自己的语气冷淡，还在末尾加了一个开心大笑的颜文字，不过对方一直都没有回话。

有个人在背后拍了她一下，冬玥差点蹦起来，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正是程称开心灿烂的笑脸。“怎么下来了？”惊讶之后冬玥笑着摸了一下对方到自己耳朵的脑袋。

“下来看看你呀，看到你现在活蹦乱跳的就好啦，这几天你不在我一直很担心你嘛。”程称好脾气地笑笑，伸出白嫩的小手把被揉乱的刘海扒拉回去，“上次你欠我的甜品还没吃呢万一跑路了可咋办？”

俩人零零碎碎地聊了几句就散了。冬玥照旧打开了笔记本，焦糊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有一些很淡的甜味，大概是精油的残留，索性纸张完好无损。

火灾后冬玥剩下的那点家底实在支撑不到发工资，刑冰雪状似无意地提了一下自己租的地方还有多的房间可以低价转租，想到自己卡里快要清零的数字她愉快接受，几个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也好了很多。

经过几天休整，冬玥的脸色好多了。据说今天是臧破谣生日，本来她拎着包早点回家想煮火锅，但不擅长用火，查洋溢循着煤气味过来救她的时候脸都绿成了特小凤，最后还是查洋溢接过了锅铲，涮菜和配料安排得有条不紊，整齐又干净，简直点亮了小当家天赋。

冬玥自觉这辈子跟火没缘分，臧破谣拉着她扒蒜，俩人蹲在角落里头凑一块被辣味刺激得疯狂擦鼻涕，也顾不上赌气斗嘴了，只有臧破谣还在不服不忿地对查洋溢念叨：“先保守点给你打个九十七分，另外三分等吃过了再加。”

六分牛油四分水，姜蒜花椒和海椒，毛肚、鸭肠、黄喉、腰花、鸭血、肥肠，价格低廉又能填饱肚子的动物内脏在重盐、辣椒、花椒的沸沸红汤中一滚，腥味伴随着鲜香化作浓浓的热气扑了满脸，饥肠辘辘的食客秉着筷子在锅边等待，接连下箸，生与熟就在顷刻之间，将锅里滴着红的物事塞进嘴巴，吞进肚子，这些从肚子里掏出的腥膻再次发挥了生物效力，满足了其它物种的口腹之欲。

“生日快乐，请吃长寿面吧。”冬玥尽量表情严肃地把锅底半生半熟的面坨捞进碗里，欲盖弥彰地撒了点辣椒面，放了几个造作的葱花。

臧破谣鲶鱼的命，吃垃圾也能活。一筷子把面团插起来，一边啃一边吭哧吭哧地笑：“我们家管这个叫挂面。”

气氛实在太好了，臧破谣忍不住就想做点煞风景的事，于是辣得口齿不清地打开了话匣，查洋溢接过话头把官鑫失踪的事情讲了一遍。

听完，冬玥沉默了一会儿，稍微把椅子往后拉了拉：“不可能。”

“两人同时消失，这就是我们来甘棠市的目的。”刑冰雪调整了一下坐姿面目严肃。

半粒花椒卡在冬玥的舌头上，苦涩和麻木顺着味蕾传播开：“圆线点不会有这种情况的。”

臧破谣打开监控视频，看着看着冬玥的眉毛皱了起来。“我们从牧国的档案馆找到了一些久远的记录，上面显示圆线点曾经发生过产品大召回，而现在也许是圆线点的全息技术尚不成熟，游戏本身存在问题也不是毫无可能。”

“不可能！”冬玥突然站起来，几乎把面前的调料打翻，“不好意思，我要回屋了。”

臧破谣抱着碗一脸莫名，刑冰雪叹了口气：“看来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视最美蓝图。”

冬玥几乎是跑着回到房间，怀疑的话像刺一般插进记忆深处。

也许是为了一件三不知的荒诞传言，虚无缥缈的竞赛，一城的人都疯狂了，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为什么呢？

她把自己埋在**给老太太打了电话，听筒里熟悉的声音让她安心。

“放心吧，我会好好写的。”

“嗯，嗯，我知道了。”

说了半个多小时冬玥才放下电话，接着又犹豫着联系了程称，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反而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啊，那个……”

程称听起来比她更热切：“冬冬？我正想找你呢，你晚上有时间吗，出来聊聊天呀？”

“要不电话里聊聊吧，都已经这么晚了。”

“不晚呀，你要学会接受夜生活嘛，怎么样，出来陪我说说话？”不知为什么，电话里程称的声音透着无比的恳切和焦急，让人不忍拒绝。

冬玥在电话这边抓耳挠腮：“现在外面比较乱，要不还是算了吧。”

“可是我好想你呀，我们都这么大了晚一点回去没关系啦。”程称听出她话里的松动，声音轻快起来，“那家甜品店距离你新家很近的。”

“好……”冬玥起床换掉了火锅味的外套。

出门时她有意无意地又把笔记本又压回了床垫下面，安心的同时默默敲打了一下自己：说好了相信他们的，但总归还是不放心，也许还是谨慎点好吧。

一开门就遇到了收拾桌子的刑冰雪，两人不咸不淡地打招呼，他没问冬玥要去哪里，冬玥也默不作声地溜出去了。

她离开后，刑冰雪从冬玥的门缝边拾起一样东西。

那家店离冬玥现在住的地方不远，夹在烟酒货亭和宠物店之间。拜隔壁毛孩澡堂所赐，空气中也仿佛有狗毛飞舞，苍蝇都不愿意往那边多走一步，纷纷从腐烂恶臭的酒瓶塞子和发潮的烟丝之间逃到甜品店的玻璃上，趴在驱蚊灯圣洁的蓝光里，一阵爆响后坠落在地，铺下一层迎宾地毯。

“在这里！”几乎在她进门的同一时刻程称就看到了她，举着手机示意，她面前摆着喝了一半的冰水，杯子上的水珠洇湿了垫着的餐巾纸。

冬玥觉得自己要说点什么的，但是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话题，笑一笑就沉默地坐下了，闻到程称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程称递过菜单，花花绿绿的名头够冬玥看一段时间了，她注意到程称在看自己，这种被审视、被掂量的感觉太熟悉了。冬玥抬起头，程称愣了一下，恢复笑意盈盈主动开口：“冬冬最近怎么样，搬了新家的感觉挺好的吧？你之前住的地方太乱了，环境也吵闹。”

“嗯，还好，比原来大一些。”

“你的黑眼圈好严重，最近没睡好吗？”

“有一点，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是因为最美蓝图的比赛吧，那么难得的机会，真是需要好好把握。”程称看了看窗外，又回过头捏了捏冬玥的脸颊，“冬冬的眼睛真好看。”

“你的眼影也很好看。”

本来就轻微近视，看不清楚桌子对面的人的眼睛，只能看到对方的眼角微微泛红。

“好看吗？我缠了别人好久才答应给我折扣的。”程称摸着眼角笑一下，眼神游移着落到窗外的一只小狗上，定定地看着它跑远，眼睫微垂，颇有种萧瑟的风情。

“好看，你怎么都好看，这次老板给你打了几折？”

“零折，殷鉴远打的。”

冬玥一时没反应过来，弄不明白对方说的“打”到底是哪一个：“你和你的新男友怎么样了？”

冬玥在病房里刷朋友圈看到的照片，程称不知怎么突然换轿，新男友是公司的实习生，程称脸上的笑容不会骗人，两人看起来都充满了活力，十分般配。。

柔软的指腹敲打着桌子，程称像是在思量着难解的数字题，过了很久才小声说：“分开了，我现在不安定不下来，他年纪也小，就算了。”

冬玥喝了口饮料，默默劝慰，没想到是这么一个不欢而散的结果：“总比之前的好，殷鉴远现在应该没再纠缠你了吧。”

程称抖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泛白：“他就是个神经病。”

“那你现在还住在……”

“当然了。”程称飞快答道，笑容灿烂地喝了一大口汽水，“好喝，你尝尝。”

隔壁桌一群学生只点了几杯冰水就能兴致勃勃地想出各种起哄的游戏，吵吵闹闹的，更衬托出这一桌的惨淡气氛。

程称和平时快乐活泼的样子相去甚远，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冬冬，你知道吗，我真的把你当成我的好朋友才跟你说这件事。”

“殷鉴远利用了我，他在用SPE非法融资。”

SPE即证券行业所指的特殊目的实体，具有表外融资安排的功能。具体来说，当发起公司需要完成某种特殊活动或交易时可以通过向SPE转让资产而设立一个实体，由实体发行证券或借款筹资，再用所筹集的资金购买资产提供发起公司使用，通过这种方式发起公司只需支付资产的使用费用，资源配置成本大大降低。根据相关的会计准则，当SPE与发起公司严格划清界限，按约行事，SPE的资产负债就不并入发起公司的财务报表，但是发起公司和SPE之间的交易产生的收益和损失却可以确认为现金流。殷鉴远抓住了这个漏洞，通过SPE隐匿债务，以股票、债权等资产作为权益投资，创建并实质控制了3000多个SPE，其中大半设在避税天堂的左区，殷鉴远在过去五到六年的时间里利用SPE的特殊性，虚增利润高达十亿，转移负债近二十亿，达到了粉饰数据美化指标的目的。<!--PAGE 4-->“现在我们被查出来了，他要我去背黑锅，我只是个小审计师，当初就是他逼着我，现在我实在没办法了，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他做的。”

说着说着程称的眼泪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在衣襟上又被粗鲁地擦掉。

“他威胁我不准跑，还一直打我，派人挡我，那些人堵在我家门口，手里有刀还有钉枪，我怕，我好不容易才从家里跑出来，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都是他让我做的，如果他一定要拖着我我这辈子就全完了，我该怎么办啊？”

冬玥也着急起来：“别哭了，我们赶紧找证据报警吧，我陪你一起去警察局。”

程称小声抽噎着：“我都准备好了，我今天太难受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报警，我只是，我只是不甘心。”

程称咬牙切齿地说下去：“我在圆线点待了这么久，换了任何一个南部城的人现在都该爬得更高，就因为我出生不好，我要付出比其他人多一百倍的殷勤和奉承，我看了那么多白眼，受了那么多侮辱，殷鉴远，还有那些南部城的人早都看我不顺眼了，我这次掉下去一定是爬都爬不上来，他们都不会放过我的。”

店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两人还是保持着一个说一个听，一个倾诉一个安慰，两个多小时过去，程称的情绪才见好转，最后她从背包里摸出一样东西。

“对了，给你个东西，上次你缺席的公司团建发的。”是一卷华丽的粉色丝巾，冬玥还没来得及说话，程称就帮她系好了，明媚而微微肿胀的眼睛分外靠近，精致而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无限深情与期待：“放心吧，我明天就去报警，我一定会去的。”

系得有点紧了，冬玥自己伸手调松些，闻到了丝巾上的烟味，她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程称抚摸着丝巾软滑的边角，小声耳语：“你先回去吧，我再坐坐。”

冬玥看看手机，已经九点多了。灰蒙蒙的月光下她的影子孤孤单单地落在地上，被坑坑洼洼的路面和零散的脚步虚化成鬼怪一样飘忽不定的模样。

脚步声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而且在两个人的频率保持了很久，久得让人心惊。冬玥加快了脚步，敲在耳膜上的陌生脚步声也渐大起来。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她听到对方优哉游哉地点燃打火机的声音，鼻端飘过一丝难闻的烟草味。

巷子口有一家麻辣烫的小摊子，颜色不明的汤锅里煮着串串，是为下晚班的客人准备的。

看到黑暗中昏黄的光，冬玥提起一口气赶紧靠过去，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烟草味也不见了。

冬玥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串不咸不淡的豆腐片站着吃了，热乎乎的豆腐片烫得她有点想哭，好像又因为点别的什么。心跳渐渐平息下来，她想跟摊主聊两句，但是不知如何开口，捏着手机也不知道要打给谁。<!--PAGE 5-->万一对方只是个顺路的，万一呢？

摊主老婆用方言在屋里嗓门很亮地喊了一句，朝冬玥投来警告的眼神。

昏黄的灯光在长夜里分外渺小，小得照不清一个人的来路和去向，冬玥站在光里看不清黑暗中的情形，暗暗祈祷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离开摊位走了一会儿，她听到身后有人冷哼一声把东西从嘴里吐掉的声音。

紧接着一双手捂住了冬玥的嘴巴。

这双手并不怎么粗糙，滑腻冰凉的触感像是某种冷血动物。手很大，几乎把冬玥的整张脸都包裹住，惊恐的尖叫丝毫没有泄露出来。

防身小刀扎进肉里的钝感传来，对方低咒着放开了她。冬玥挣扎着回头向小摊跑过去。

两个人纠缠的动静不小，老板捏着笊篱疑惑地往这边看。

就在冬玥快要跑到摊位的时候，另一双更为强壮的胳膊拦腰抱住了她扛在肩上。

竟然还有一个人！

刚才被扎中的人也跑过来，用一块黏糊糊的胶带粘住了她的嘴巴。冬玥拼命扭着咳着，不仅是想挣脱，更是想引起老板的注意，只要他有一点点的怀疑，只要他再往这边走一点点就能得救！

“你们干嘛？”老板问着，但同时也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走了。

“没事儿，女朋友闹别扭了。”扛着冬玥的人朝老板摆摆手，哈哈的笑着，还用空着的手拍了一下冬玥的屁股。

“不像啊。”老板好像并不相信的样子，狐疑地问，“我看这姑娘好像不太情愿。”

“要不怎么是闹别扭呢，我回去好好哄哄她就得了。”高个儿的眯了一下眼睛，“大晚上的您还不收摊吗，就您一个人看着？”

老板仍有些怀疑，僵持了一多分钟还是畏畏缩缩地退走了：“啊，对啊，我也该收摊了。”

他慌忙退回摊位后面，唯唯诺诺地收拾汤锅，再也不敢抬头，高个儿歪着嘴笑了一下，仿佛脾气很好：“我记住这个位置了，下次再来光顾您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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