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痴人

冬玥被两个绑架者五花大绑扔在面包车的后座，嘴巴上粘了胶布。驾驶和副驶聊着上哪吃饭，兴许是注意到后座上没动静了，被扎了一下的男子不好意思地告诉开车的人：“大哥，胶带缠歪了，我能再缠一次吗？要不然该闷死了。”

大哥心情很好地哼了一声，冰凉的手从冬玥的脖子上划过，摘掉了气味恶心的头套。

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冬玥咳嗽着嘶吼：“你们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

大哥看到了冬玥的脸，眼中闪过慌乱和诧异，冬玥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也呆愣了一刹那。

他舔了舔嘴唇，攥着麻袋仓皇地坐回座位上，打通了老板的电话。

车里的气氛沉寂下来，大哥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几次握紧又松开。

“喂，老板，人在我这。”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话打开了外放：“老板要跟你说话。”

“程称你这个贱人，我告诉你，现在我们算是在一条绳上，要么这件事情到你就止住，你自己跟警察说清楚，我还可以给你收拾收拾后事，如果你敢把我推出去，你和你的小男孩都别想活……”

是殷鉴远的声音。

“去你妈的衣冠禽兽！你他妈离程程远远的你这个傻逼流氓变态！”冬玥一下全明白了，撕心裂肺地叫骂。

电话里尖锐的谩骂停顿了一两秒：“怎么回事儿？”

大哥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仔细端详：“这不是你吧？”

照片上是程称戴着粉色丝巾进店的背影，娇小玲珑。

“大哥，我就说不对劲。她进去的时候明明那么矮，出来的时候一下子长高好多。”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有屁用。”大哥甩手给小弟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胳膊撑在方向盘上抓着头发，显然也被现在的情况弄懵了。

“那咱们现在再把人送回去？”

“要是她报警怎么办？”

这话怎么听都像在暗示，矮个子凑到后座，瞪大了眼睛看着冬玥：“你会报警吗？”

对方眼睛圆圆的，年龄也不大，带着痴呆症患者特有的麻木和天真，看起来就像某种虚张声势的食草蛇。

冬玥摇摇头：“不会的，如果你们放了我，我绝对不报警！”

“你能保证吗？”

“我保证，我发誓！”

“大哥，她说她不报警。”

大哥敲敲方向盘：“扯淡，她嘴里就没一句实话，要是她告诉身边的人我们不也完了？”

小弟扭过头大吼：“你不准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冬玥也大吼：“我绝对不告诉任何人！”

这时，冬玥的电话响了，小弟翻开包拿了出来，看了一眼冬玥：“我能接吗？”

冬玥没来得及摆好表情，大哥劈手把电话抢过去挂了。

车厢里陷入一阵安静，小弟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嘿嘿，你手机铃声蛮好听的。”这时候，电话又响了，小弟跟着歌哼了一会，结果大哥比上次按得还快，小弟眼巴巴地看着，眼睛里泛着痴傻的水光，口水滴到了冬玥**的脚踝上。

一会儿，铃声又来催命了，大哥手指放在挂断的位置挪开了，这次是铃声放完了自己断的。

后面又有人打电话进来，如是重复了三四次，冬玥觉得自己的神经都快绷断了，因为她发现小弟不仅开始跟着音乐打拍子，而且还自己找着了调。

小鸡小鸡小鸡小鸡小鸡小鸡……

电话没再响起过，也许是打电话的那个人终于厌倦了或者电话没电了。

大哥回头狠厉地看了冬玥一眼:“不要报警！不然我们两都没好下场。”

冬玥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小弟欢呼着晚上吃面条开始解绳子，大哥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扇歪了他的脑袋：“一分钱没捞到，回家喝凉水吧！”

又转头看向了冬玥：“说吧，你现在住哪。”

彼时臧破谣正在小区门口蹲着，鸡窝头，大裤衩，一手西瓜，一手在身上噼里啪啦拍蚊子。

小区电路老化，加上晚间开空调的人多，跳闸了。

睡不着的群众都凑到外面乘凉，顺便看着电压器的工人别跑了，施工的哥们也是苦哈哈的一身汗，像油光锃亮的大黑老鼠。

断电后臧破谣出门观察了一会儿，结果一阵微风断了他后路，分别给查洋溢，刑冰雪，冬玥打电话，直到没电关机，现在适合吟诗一首：

无人愿意为我一掷千金。

无人愿意与我共接连理。

无人愿意接我电话。

臧破谣感叹着人间不值得，拒绝了楼下大爷的斗地主邀请，坐在马路边喂蕾丝腿儿大蚊子。

这是北部城小学的附属教师楼，住了不少上了年纪的老师，大爷大妈温文尔雅地假借乘凉之名监督施工，浑浊的眼睛时不时放出一道雪亮的光，啪叽一声抽在休息擦汗的工人身上，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收了神通，继续做安度晚年的老菩萨。

臧破谣的血显然比周围老人们的更加可口，蚊子没完没了地在他身上轰炸。拍蚊子的时候摸到口袋里不知猴年马月落下的一团烂纸，摊开才知道是一块钱，大喜，买了四分一牙西瓜。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炸，修修补补很多年头的电箱报废了，大黑老鼠们技高一筹，早已顺着墙根跑了。

臧破谣拍死小腿上肉乎乎的蚊子，心里默默叫苦。

好在不一会他就看见冬玥从一辆陌生的车上蹦下来，理了理头发，车上伸出一只手把包递给她，马上就开走了。

“回来了？我出门没带钥匙。”臧破谣赶快狗腿地迎上去给对方打扇子，“饿不饿？渴不渴？这脸上亮晶晶的比我还能出汗，我给你擦擦？我手不脏，这黏的是西瓜汁，干净的。”冬玥心不在焉地点头，嗯嗯啊啊活像一个出轨多年的渣男，她在楼下狠跺了一会儿脚，也没见感应灯亮，臧破谣反复说了好几遍停电了她才慢慢地点点头。

两人在黑暗里一前一后地走着。

“回来得好晚啊。”

“嗯。”冬玥声音哑哑的。

“好玩吗？给我讲讲呗。”

“不怎么样。”臧破谣看见冬玥脸上浮现出生硬的笑容，单一顶部光源下看起来凄苦又脆弱，他识趣地闭嘴，莫不是塑料姐妹情掰了。

冬玥掏出钥匙：“抱歉我今天真的心情不怎么好，你……”

她刚要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臧破谣抓住了她拿钥匙的手。

他皱着眉毛无声地摇摇头，冬玥也不由得屏住呼吸，黑暗的楼道里好像连时间都静止了，门内传来了锁芯转动的声音。

那是有人从屋里开门的声音。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木在了原地，但是臧破谣的动作更快，两人隐在黑暗里。

门开了，一个微胖的高个男人闪身而出，飞快下楼离开了，从头到尾动作都非常轻。

过了一两分钟，冬玥颤抖着打开了门，漆黑一片，臧破谣在几个屋翻翻找找，没人了。

“快找找，你丢东西了吗？”

他小心翼翼地推推冬玥的肩膀：“喂，你怎么不说话，该不会连震动的力气也没有了吧？”

冬玥抬头，神情很是萎靡，眼角通红，嘴巴肿胀，而且挂着两条美丽的鼻涕。

臧破谣被镇住了，没轻没重地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怎么了？你不会吓傻了吧。坚强点儿啊！”

冬玥一点儿反抗也没有，软软地滑到地板上，抱住膝盖蜷起来了。

“卧槽？怎么回事？坐地上多拔屁股啊，一会儿还指着你报警呢。”臧破谣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哭得这么沉默又这么难过，明明整个人还是好好的，但是让人觉得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哪怕再轻微的触动也会凶猛地撕裂伤口，他不自觉地声音温柔了起来，手不自在地摸着冬玥的脑袋，摸到一脑门的汗：“没事没事，我在呢啊。跟我说说，是不是那个小女朋友欺负你了？一回来就瘪着个脸。”

“以前我经常看到南部的灯光。”冬玥默着默着冷不丁开口说话了，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那些光在晚上看起来非常近，像是萤火虫，好像我只要伸出手它们就会自己飞过来贴在我的胳膊上。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就能把这一切都打破。我跑了这么远，我真的好累。”

“不跑了不跑了带你打飞的坐火箭上天王星度蜜月没事儿有我在呢啊我帮你揍他们。”臧破谣只听到零零散散的光啊虫子之类的。其实猜到她肯定遇上事儿了，心里其实一边盘算着冬玥到底有什么把柄落人手里了死活不肯报警，一边悄摸地在心里给那个入室盗窃的胖贼和欺负人的女流氓量刑，最后得出结论估计只能教育教育，但要是把雁门市那几个贼拉难缠的讼棍找来也不是毫无转机，尤其是那个叫利多的乞丐简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牙尖嘴利惹人烦……“你到底听没听清我说什么？”冬玥抬起头来，黑发温顺地披在肩背，苍白的脸上呈现出出乎意料的镇静与决绝。

“当然了，听着呢。”臧破谣笑着呼噜了一把对方的头发。刑冰雪总是说他两边的笑涡看起来直冒傻气，现在却有一些温柔的意味，“赶紧给我讲讲，你这人高马大的能让一小妞欺负了？”

冬玥看着臧破谣的小笑涡，委屈和酸涩咕嘟嘟地往外冒，简直要淹没她的脑子，不自觉地又要把脑袋埋在膝盖里。

“喂！你看看我啊，怎么当起鸵鸟了，到底是谁把你欺负成这样的，那个欺负你的人还在偷偷乐呵。你能甘心吗？能咽下这口气吗？妈的老子长这么大多少人多少事没见过，就塌在这么一个王八蛋手上了？谁欺负你，咱们一定得让他十倍还回来，你看我身手怎么样？”

臧破谣做了个大力水手的造型，拍拍手臂上的肌肉：“怎么样！练过的！”

冬玥点点头，然后突然一个机灵，剧烈地笑着摇头：“不怎么样，不过谢谢你。”

臧破谣被她打个巴掌塞个枣噎得没话说了，长叹一口气：“我觉得你那同事长得就一脸不靠谱，老斜着眼睛看人。”

看见冬玥张嘴想要反驳，他立刻大嗓门吼道：“还没你好看！我说你长得好看，我说好看就好看！”

说完自己先扭过头，脸有点烫。

冬玥欣赏着臧破谣别扭的腮帮子笑了：“这可是典型的主观唯心主义。”

“反正你现在好了就行，刚才可吓死我了，反正总得让那谁知道咱们的厉害。”臧破谣看看窗外，其它楼渐次亮起了灯，该是快来电了，“你上哪去了，这手腕子勒得跟蹄筋似的。”

冬玥恶狠狠地捶了他一拳，臧破谣顺势躺在地板上直哎呦：“好心当成驴肝肺，没见过翻脸比你还快的女人，赶紧看看你私房钱还在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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