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业集团旁边是一排几乎与它同龄的平房,距离最近的一家外墙镶嵌着一块蓝色铁皮“森林矿业局甲字宿舍五栋”。整个房子像是从里到外翻了个面,外墙贴着雪白的瓷砖闪闪发光,屋里反而一片漆黑,污水沿着门槛的缝隙流出来。大爷在二楼修理着丝瓜藤警惕地看着这两个陌生面孔。
白天的矿业大厦看起来比记忆中更旧了,远看颇有几分油画感的墙壁走近了才看得出斑秃得不像样子,霉菌和孢子在砖缝里传宗接代。恢宏气派的金属构件被风沙啃食成了一堆黄黑相间的垃圾,疙疙瘩瘩的锈块像肿瘤一样拖垮了架子,也砸碎了足以承受千千万万吨重量倾轧的地砖,当然也有的是被野草顶得裂了缝,彻头彻尾摆划成一道无人能解的死局。
“赫城之帆”也许还在梦里远航,但眼前的俨然是条沉船了。
锁头和栅栏几乎锈成一个整体,两人找了条缝隙轻松地翻墙进来。
森林股份有限公司的牌匾掉在地上,露出了墙壁上“赫城市森林矿业局”的褐色油漆字迹。
野草像波涛一般紧贴着墙壁,但是在门的位置上猛然停住了,化作一地枯碎的草叶匍匐着进了屋,屋里的尘埃被人的气息带动起来,宛如远古的海底生物四散逃逸。
爬墙虎从窗户顽强地往屋里探,又因为远离了光源前赴后继地枯死了一层又一层,两人踩在叶子的拓片上,清脆的声音被层层放大,透过一间间屋子,传进了工厂的深处。
大厅脏乱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该留下的不该留下的都让风虏得乱七八糟,越往深处走,花岗岩的地面、白炽灯、标语、车间才慢慢地显现出来。
官鑫一进门就撞到一架鬼魅似的钢琴,砰地磕在琴键上,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掀开琴盖,是一架极其华丽的三角钢琴,官鑫摸了一把琴键,黄色的细灰像花粉一样窸窸窣窣地抖落下来,抹干净的地方也已不如当初那么黑白分明了,显出古象牙一般的黄色。
“老板的儿子喜欢弹钢琴,有时候在这弹着玩玩。”
钢琴背后的墙上是主要负责人表格,但照片已经被撕走了,留下一对对不知所云的名字。
向上的楼梯被锁住了,两人只能在一楼探索,官鑫像第一天上岗的小斥候窜到最前面,又急匆匆地跑回来了:“那边有扇门开着。”
覃瀚走过去端详着生锈的门牌上:“化验室。”
架子和化验的仪器整整齐齐地码着,但并没有任何化验品。
“这怎么标的这么乱啊,赤铁矿,褐铁矿,还都是十几年前的。”百密一疏,材料架上贴着的胶布还在,官鑫一排一排数过去。
覃瀚也注意到了,他试探着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竟然真让他找着了值班表格,看不懂名字但时间是清晰的,他明白了:“这间屋子应该在森林矿业局时期使用过,中间由于开采规模缩减,产能降低,裁员或者其他原因废弃不用,所以矿石标签是十几年前的。”官鑫光顾着看架子标签,没注意被头上垂下来的横幅甩了一头灰:“一停四不停,安全生产,效率第一,好家伙这么多灰,你们这空气质量不达标啊。”
“哎等会儿。”官鑫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瓶子,刚好落在半垂在地面的横幅上,覃瀚看了看位置,不太像是屋子里本来有的东西,像是哪个调皮鬼瞄准了房间门上的通风口扔进来的恶作剧,而且恰好算准了有一个大大的横幅可以缓冲玻璃瓶。地上除了一个完整的瓶子以外还有大概两三个瓶子的碎片,里面装着的东西都已经不见了。
瓶子里外都不太干净,肮脏的脓黄色污渍里隐约是一块黑石,随着官鑫晃悠它的动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覃瀚认出来了:“极矿,北极的极,是赫城特有的矿源,据说主要成分是黄铁矿,有段时间很风靡,收购价格也很高,我在工作的时候主要就是开采它。”
“假黄金?这个采来能干嘛,有人买吗?”官鑫掂量着玻璃瓶,“轻飘飘的。”
“它是用来……”一股古怪眩晕感袭击了覃瀚的头脑。
这个问题在他的脑子里产生了难以估计的连锁反应。很多杂乱的声音在一瞬间侵袭了他的脑子,覃瀚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也许是买来做些高价器材吧,量子生物防护盾之类的。”
“那不是新闻上骗人的玩意儿吗?”
覃瀚摊摊手表示自己不清楚。
“如果这间屋子之前就封闭了很久,现在门怎么开了?。”
覃瀚在他话音刚落的一刹那听到了背后不同寻常的动静,回头时刚好看到拐角的人影一闪而过。
官鑫轻喝了一声,随即追了上去,两人再次回到走廊上时人影已经不见了,满是灰尘的地上留下一串跑走的脚印。两人顺着脚印追逐,来到一间下沉式的阶梯大礼堂,灰尘消失了,脚印也不见了,一排排塑料座位环绕着空旷的半圆形舞台,能容纳两千人不成问题。
“这是当时给工人上课的地方,东侧教室,那边还有相同的西侧教室。”
“呸,追丢了,”官鑫挠挠头,“锅盖头,他怎么跑那么快。”
覃瀚一排排地看过去,好像能看见自己和张迈兮在座位里头抵着头冲盹儿的样子。他走到黑板上,拉开折叠起来的四层大黑板,图案出现了,一架天平。
但比圆线点的标志画得更仔细,也更精致。最下方写着胡乱写画的文字,旁边还有一些张牙舞爪的人物。
覃瀚心里咯噔一下。
官鑫凑近了看那行数字:“1,3,1,最后一个是啥啊?1314?这么浪漫呢?还是1310?”
覃瀚把他薅得离黑板远些。
“哦,BD。”
官鑫抠着下巴上的痘子想了一会儿:“BD?高清蓝光?还是亡灵书Book of the Dead。”“如果是《亡灵书》的话就好懂了,这个天平是‘称心画’,在古埃及托勒密时期莎纸草《亡灵书》里用来表现亡者来世审判。”
官鑫比划着站到讲台上:“这边是正义与秩序女神马特,狼头死神阿努比斯扶着装有马特女神鸵鸟羽毛的磕码,鹮首人身的书吏之神托特负责称量心脏,阿米特蹲在台几上张着类似鳄鱼的嘴巴,随时准备吃下倾向罪恶一端的心脏。后面应该还有一排神明,跟公务员面试似的问下面这个人的罪,被称的这位老倒霉蛋一样一样辩解。”
“心脏越重表示罪恶越深刻?如果天平持平呢。”
“如果心脏和羽毛的重量相当,托特就会转身向在场的众神预审团宣告亡者所说的为真言,并宣告无罪。当守护神宣布亡灵够得上永生时,荷鲁斯便将他带到奥西里斯的面前。”
官鑫也用力拉黑板,估计轮轴已经快要锈死了,拉动非常费劲:“如果正好42个点,神明陪审团到齐了。”
“也就是说天平持平意味无罪?”
“对,但其实天平本身也只是一种意向,平不平的都无所谓。它表达了古埃及人的‘万物有灵观’,每个生物的灵魂在肉体死亡或消灭之后能够继续存在。”
“是永生观吗?”
官鑫点点头:“你说的也对。尼罗河是古埃及的生命之河,季节性泛滥的尼罗河让古埃及人见证了枯荣的恒定性,根据‘相似’的联想,他们认为自然界更迭复生的原则同样可以支配人类世界的运转。这种信仰催生了古埃及人认为彼岸世界真实存在的信念,肉体消逝后,其灵魂会经历重重考验和审判前往另一个世界永生,‘称心画’里的冥界正是通往彼岸世界的必经之所。对彼岸世界的描绘是古埃及人超越死亡信念的体现,他们坚信现世是短暂的,死亡被看成是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死后的灵魂是追求永生的重要形式,而且因为信仰‘相似’,彼岸世界是以现实世界为蓝本的,甚至是平行的延续的现世,‘他定与奥西里斯的随从共居,直到永远’。”
官鑫用了半天劲也没打开卡住的黑板,覃瀚上去帮忙,一个灰扑扑的黑板擦掉了下来,剩下的黑板瞬间划开了,刚才应该是它卡在了黑板的交界处。
电光火石之间,仿佛有发光的线条从粉笔图案中一跃而出,两人眼睁睁地看着它从黑板上剥离开来,顺着覃瀚拉动黑板的手,瞬间游走攀附到了他的后背上。
覃瀚大惊,只觉得后颈针刺般疼痛,那痛感好像穿过皮肉直达灵魂,但也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当他回过神来以手触摸时已经不见了。
官鑫赶忙查看,发现后颈的皮肤上已经泛红的纹身,和圆线点一样的天平,底座上多了莫名的编号。9-1-6-15-40。
图案一闪就消失不见,仿佛汗珠渗进了皮肤中,一切如常。
官鑫仔细回想:“这好像和当时我们来赫城的电脑屏幕上数字是一样的。”
“看这个。”覃瀚指了指黑板。
再看黑板上的图案,黑板擦掉落时悄无声息地蹭掉了正中间的图画,一道竖直贯穿画面的灰尘线显现出来。官鑫拾起黑板擦,上面是字符“EGO”。
“如果打破这个画面,意思是不是彼岸和此岸分离,活着的人再也不能进入死后的世界?”
覃瀚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听到了巨物撞击墙壁的声音。
官鑫怕得脸色都变了。覃瀚侧耳听一会儿,撞击的声音不断传来,好像有个人无聊地用脑袋在墙上磕蒜。
两人循声出去,声音是从走廊相反方向的另一间教室传出来,西教室的门不停地颤抖着,撞击声愈发猛烈了。
覃瀚下意识地看向锁头,奇怪的是门并没锁住,甚至更像是虚掩上一般,他再三确认后上前一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除了撞击的声音外并没有其他任何声音,窃窃私语、咳嗽、咆哮,什么也没有。
两人摸不清状况,慢慢地远离西侧教室。
“就摸了个这个,也不算亏了。”官鑫把兜里的小东西拿出来漫不经心地掂量着,瓶子里的东西太轻了,甚至扔起来还能滞空。
覃瀚觉得自己的心脏随着瓶子上上下下的动作一阵阵发紧:“别毛手毛脚的!”
官鑫乖乖把瓶子收好,两人又搜寻了一会儿毫无所获,打算离开。
前门枯死的草叶再次出现在视线当中时,官鑫突然停下脚步,他神情困惑地左右看看视线穿过了覃瀚,嘴里嘟囔着:“人呢?”
“在这。”覃瀚拉住他的胳膊。
官鑫恍然不觉,眼神直勾勾地往右侧走了几步,向着钢琴怒吼道:“臧破谣!你怎么又跟小姑娘说上话了!说好了给爷介绍一个的!”
“别跑!”
官鑫径直跑向了锁着的西侧教室,覃瀚眼疾手快,一下把他扑倒在地上,连带着自己也摔倒了,两人扭打着撞到了墙壁,带起了风。
西侧教室的门果然没锁,一阵风就足够吹开它,打开的一刹那,成团的黑暗吞噬了两人,悲伤的、浓厚的雨雾再次裹挟着覃瀚的感官,不断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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