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寒气浸透了冬玥的靴子,她和臧破谣并肩走着,本应当是一幅唯美的画面,但冬玥心跳得极快,隐隐感到今天不会太顺利。
“你好?”
臧破谣敲敲警卫室的玻璃窗,李炎嘴里嚼着东西哗啦一声拉开塑料窗板。
“有事?”
嗯,是经典的酸菜牛肉味,臧破谣抽抽鼻子,讪讪地收回手:“现在才吃早饭啊呵呵呵。”
对方被辣得直吸气,没好气道:“你有事吗?”
“李队长知道今天公司里的比赛吗。”
“最美蓝图,全赫城都知道。”
“你也会参加?”
“比赛是真的,参赛者会得到丰厚的奖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简单来说就是美梦成真。”李炎呷了口酸菜汤,瞥了一眼冬玥。
“和公司利益相冲突的要求也可以实现吗?我想当公司董事长也行?当牧国的领袖也行?”
“一切,一切事情都可以实现。”
“那李队长觉得什么是最美蓝图?”
李炎挑起眉毛:“你问我?”
臧破谣点头。
“美不美的在重要吗,反正也只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已。”
“什么目的?”
李炎又呷了口汤,避而不答:“她快迟到了。”
这是要终断对话的意思。
她看向了冬玥,语气温和:“进去吧,不用紧张。”
负九层的宴会厅派上了用场,每个讲故事的人轮流走进尽头的小房间里等待被评审,华丽的白色长桌成了公共休息处,桌布顺服地垂着,挡住了桌上的风景,等待着最终揭开大餐的时刻,人们抱着自己各色的本子焦急地在桌边等待着,像一群急于大快朵颐的老饕。
也许是空调开得太高,像在蒸笼里一样闷热,接待手里攥着新买的牛皮本子手心直冒汗。
真可怜,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头顶冬玥心里不安,但是这群可怜鬼里会有一个幸运儿,将比任何一个人都幸运,幸运到可以逃脱这种厕鼠一样朝不保夕的悲惨生活,只要穿过队伍前方的那扇小门,只要被选中。
真的有这种好事吗?
在今天之前她一直坚信不疑的信念,好像也在一点点松动了。
有一幅画是叫做方块还是红桃的骗局来着,用来形容现在的场景是贴切的。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飞快转动着,或者是在着急忙慌地改本子上的文字,或者是像她一样观察别人的神情,突出的眼白就像死鱼,冬玥感到煎熬。
臧破谣倒是轻松,甚至到队伍前面接了杯饮料。
“你好,我能在这靠一会儿吗?”一个脸色焦黄的中年女人声音低低地问,看起来已经快撑不住了。
“可以可以,您休息一下。”冬玥认出是法务部的同事,还没来得及让出位置就已经被挤走了。
中年女人向背后站着的同事投去得意的一笑,靠在桌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今天真累啊。”“是。”
“我觉得这次也不一定行,太难了。”她不怎么看自己手里那个古早的线圈本子,反而聊起天来,“总是有很多有着更加悲惨经历的人,想胜出不容易。”
“您参加过之前的?”
“是啊,那个时候我跟你差不多大呢。”大姐笑了一下,鱼尾纹里挤出一个稍微年轻的笑容,“这次不成功也没什么,我真的年纪大了,也不指望搬到南部去,要不是公司有这个意向我还想跟女儿出去旅游呢。”
两人身边戴着金边眼镜的精瘦小伙嗤了一声:“那您把故事给我怎么样,马上就能回家了。”
大姐的笑容甜度陡然下降。
突然,队伍小幅度的**戛然而止,就像灾难来临前的蚁群一样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那扇门站了起来,臧破谣在冬玥的视线里消失了。
门开了,一个光鲜亮丽的女孩子抱着线圈笔记本从里面走出来。
如果冬玥位置靠前些一定能第一时间认出来,那是程称。
随着开门声,还有小声的议论从队伍的前面传来,那声音像潮水一样层层叠叠无止境地放大。
“已经选出来了!”
“那个女的中选了!”
“她笑什么,怎么了?怎么了?”
冬玥远远望见臧破谣端着一次性纸杯的身影被晃悠了一下,杯子还是拿得稳稳的,但是旁边的人群一瞬间就把他包围起来,就像淹没了一小朵泡沫。
冬玥只来得及向那个方向伸了伸手就被挤得远远的,支离破碎的议论就像掉进水里的泡腾片,人潮已经以比她更快的速度沸腾起来。
“真的选中了?”
“是谁?是她吗!”
“你们都没有听我的故事!凭什么选她!”
“你知道我们付出了多少!”
“吵什么?到底是谁啊?”
“我的故事一定比她惨!”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句话。
就像一滴硝酸甘油掉进了油锅里,如果在电影里这一幕一定要配合着宏大的爆炸。冬玥清楚地感觉到人群有一刹那的停顿,人们左看右看,想要找到第一个发声的人。
但是更多的人开始崩溃。
“为了这个鬼东西我有多久没回过家了!”
“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打拼还要供着家里几个孩子……”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儿子被人贩子抱走的时候我有多难过!”
“怎么回事?别碰我的包!”
“她肯定没我惨!我父亲得了病!他身上都烂了!他要死了!你们听都不听会后悔的!”
“凭什么选一个北部城来的!这是包庇!”
“救命!别推我!”
有人开始推挤者向那扇门涌过去。并且伴随着人潮的拥挤爆发撕心裂肺的呐喊:
“为什么不听我们的!”
“那是谁!”
“北部城的人不配!”“不能选她!她是谁!”
程称完全没想到这样的结局,她还是没有逃过追捕,已经被迫答应了帮助殷鉴远摆脱制裁,今天也只是来公司糊弄一番。但自从第一个声音响起来,没有人听到她的辩解和求饶。
她甚至没有看清说话者的脸孔,只来得及捕捉到那双公司保卫科标配的黑色靴子灵巧地混入人群不见了。
昔日一起工作,文雅和善的脸在她面前变了形,一双双手向她抓过来,一句句咒骂和恶语环绕着她。反抗的力量微不足道,漂亮的耳环带着耳朵上柔软的骨肉一起掉在地上,烫染得香气扑鼻的头发一缕缕撕碎失去了光泽,趾高气昂的嘴巴吐着污血再也不能发出声音。
冬玥觉得自己的耳朵完全聋了,她好像身处油锅里,正在慢慢被滚烫的油炸得金黄焦脆。她失去了声音,无数不怀好意的手在她身上摸索着,她不停地喊着“救命”“别碰我”“让一让”没有任何人听到,甚至连她自己也听不到,她的尖叫也一样淹没在沸腾里,只有贪婪而自私的灵魂在嘶吼。冬玥看到一个身形熟悉的男孩像要往前挤,但很快被挤得摔在地上,起初她还能看到他的胳膊努力向上伸着想抓住什么,冬玥想过去帮他站起来,但是像被箍在铁桶里似的动弹不得,浑身上下能动的只有几根手指,甚至不需要迈步就被人群裹挟着移动,后来渐渐地她也看不见男孩了,文化衫的实习两个字染上了血渍,她感受到脚底不同于地毯的黏腻触感。
冬玥不敢想自己鞋底上是不是粘了别人的一部分,她不停地尖叫,却像一个干张嘴不出声的哑巴。
负九层变成了人间地狱,壁纸里的红色小鬼瞪着血红激动的眼睛地高唱着尚飨。
她拼命地往外走,拳打脚踢,用上了牙齿和指甲,最后终于从人潮里挤出来,幸好她排得比较靠后,还能挤出来。她身边是同样几个惊魂未定,泪流满面的同事。
出来的人倚着门干呕,痛哭,还有人在报警。
警局乱成了一锅粥,电话早已被打爆,多个验收点同时出事,警车在地面上呼啸驰骋,在偌大的甘棠市织成一张稀疏的红蓝之网。
冬玥的鞋没了,小腿上沾着一些冰凉的粘液,站在原地一阵恍惚,看着汹涌的人群她觉得自己应该进去,因为臧破谣还在里面,而且他曾经不计后果的救过自己的命。
但她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进去,太危险了,你也许什么也做不了。
正当冬玥天人交战的时候,福大命大八字硬的臧破谣同志经骂骂咧咧地自己挤出来了,外套几乎被撕成了破布,看口型好像骂骂咧咧的,不过表情还算生动。
冬玥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想狠狠地给自己一个耳光。
“你怎么样!”冬玥光着脚用最快的速度跑过去。臧破谣摆摆手,指指自己的耳朵,说话的声音巨大:“听不见!你没事儿吧!”
冬玥赶紧点头,胸口热乎乎的,几乎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
臧破谣说:“你回家吧,这没你事儿了。”
冬玥坚定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帮不上忙,我去就行了,你赶紧撤吧姑奶奶。”说着扬手就要把人往外赶。
冬玥觉得现在的对话莫名有些悲壮:“大男子主义,直男癌。”
“啥玩意儿?!我现在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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