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着视线的人很是激动,不住地向后捋着油光水滑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眉眼,在浓密睫毛的映衬下,褐色的眼睛像盛着烈酒,任何人都很容易从其中找到名为信任的泡沫,从而在陶陶然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透露心声。
“这次真要发达了!他们已经决定购买我们的技术,并且以各种方式支持我们继续研究,这次真的要一战成名了。”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美女,赶紧一巴掌扇醒我,我不是做梦吧。”
美人嗤笑一声,她有着和发色绝无二致的浓黑长眉,线条完美的菱形眼睛在眼尾微微上挑着,恰到好处地包藏着水晶般剔透玲珑的金褐色眼球,花瓣一样厚厚的嘴唇在不高兴似的耷拉着,显得严肃不容亵渎。她的五官极浓极艳,但好在高大平板的身量连带着给这张过于艳丽的脸庞增添了庄严肃穆,身上的灰色中裙既不收腰身也没有其他任何装饰,却衬托得本人愈发高雅美丽。当她垂下浓密地睫毛像现在一样静止思索地时候就像一尊大理石美人,但只有她真正行动起来才能知道什么是真正宜喜宜嗔的绝世美人。
靠着桌子的美人气质像是一块冰,散发出捉摸不透的意思,红润曼妙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人鱼一般美妙的声音:“他们讲话不可信。”
“呸呸,说什么晦气的话,让我做两天亿万富翁的美梦不行吗。我连私人航母买什么型号的都想好了。”
美人一脸无语地从桌子上挑起一样东西扔到他怀里:“戴上吧,瞬间比肩沙特土豪。”
年轻人哎呦哎呦地接住了,意气风发面庞上满是宠溺,他亲了亲手里的脑枢:“怎么对待我家宝贝儿的,现在这就是我的信仰,我的希望,麻烦你尊重我的信仰!”
美人回头问缩在沙发里的人:“秦密,批量生产有问题吗?如果还需要时间的话我和商从弈再去谈。”
秦密好像刚反应过来,魂游天外一般从沙发边沿探出凌乱的脑袋。端详着手里的东西,半晌没言语,眉头渐渐皱起来。
“不会吧?真有毛病?”
“安静。”
美人一把揪住了商从弈的破嘴。
秦密把脑枢翻过来,拿出焊接杆敲了敲,又重新晃了晃,露出满意的微笑:“我说怎么晃起来有响动,装饰盖松了,它现在没问题啦。”
商从弈捂着额头苦笑。
“量产没问题,但是必须严格按照程序,不然……额,可能会有点漏电,或者有点晕。”
“他们做事还有不放心的吗,咱们就安安心心地把技术交给他们坐等收钱好了。”
“但他们不像是会对游戏感兴趣的人。”
“那可说不准了,现在远征被打击得一塌糊涂,地内也不景气,我们趁这机会做大做强让大家多赚点钱,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起码四菜一汤没问题吧,你看我这两年啃土豆啃得这个小腰啊……”“好吧,我再看看图纸。”
美人劝道:“别看太晚,早点休息。”
已经走远的商从弈远远大吼了一嗓子:“说什么呢,我又不是交不起电费,我宝贝儿想学多晚学多晚!爷给买片仔癀当口香糖嚼!”
秦密立刻表示吃那玩意还不如工作餐里加俩鸡腿。
美人一出房间门就把商从弈拽住了:“你怎么回事儿?”
“哎哎,没到晚上呢怎么这么猴急。”商从弈对着手机屏幕耙耙头发,“让人看着不好。”
看着美人的芙蓉面马上要由晴转阴结霜了,他赶紧正色:“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都别问,我可是签了保密协议才脱身的,我要是告诉你什么不该说的话就不是我一个人下辈子天打五雷轰的问题了,咱俩这辈子都得凉凉,秦博士能比我俩好点,死缓也差不离了。”
“这么严重?你到底答应他们什么了?”美人急得拽住了元定边的袖子。
“数据是一种资源,像是水电矿产一样可以被消费,谁掌握了数据谁就能实现消费,秦密的想法简单,做个游戏让人乐呵乐呵,但是意识传输云端是什么概念,有多少人会为它疯狂。往近了说,游戏的世界是颠倒的,最卑劣最艰险的情节反而最受人欢迎,现在正值经济社会双重低迷,这种惨事是最多最不值钱的,圆线点是一双点石成金的手,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往远了说,现实世界里所有的遗憾都能弥补,一切的想法都能实现,有人能不心动吗,不想加入吗?泼天财富近在眼前了只需要这么一挥,就能把这些财富永生永世地攥在手里,现在只能相信秦博士的实力了,如果他们也能全然相信我们那当然没话说,怕就怕我们人微言轻,拿我们当工具人,更何况他们手里拿着我们的把柄。”
美人惊道:“什么把柄?频谱?他们怎么知道的?”
“可没有不漏风的墙。”商从弈眯了眯眼睛,“多利拍卖行不是省油的灯。”
“多利不是已经做了好多年无国界拍卖吗,怎么会单单把我们的信息泄露出去?”
“也许多利拍卖行本来就是由那个人操纵的,我们之前在多利拍卖行九轮竞标得到的3.5GHz的300M频段牌照有效期只有一年,今天他直接提出完全禁用,一边枪架在我脖子上请我帮忙,我敢牙崩半个不字咱仨现在都跟小鬼儿唠嗑去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到底什么来头?”
“从没听说过,好像之前是远征计划里元小将军的亲信,从军队空降过来的。”
“这么说赫城也是元戎交给他的?会不会和我们有关系。”
“可能是,元戎这一趟出去得太久,他在地内的势力快让人掏空了。赫城接收的是首都重工业转移,曾经靠着本地的煤炭规模经济和自然垄断在工业化时期风光了一段,对于矿业来说,生产量越大,平均成本越低,然后是一家独大,垄断定价,缺乏竞争,不早早谋划技术改造,加上国有企业预算约束太软,直到煤炭的能源地位一落千丈,濒临破产都没转型成功。现在还是挖煤,污染重,效益低,设施陈旧,地基几乎被挖空,地表塌陷的风险很大,地面规划的条件有限。但是民风淳朴,位置也好,和雁门市高新技术产区仅有一山之隔,和几个重工业城市群直接接壤不说,从赫城向东不到百公里就是牧国首都和几个经济大城,如果能有人好好整治整治发展情况应该会大有改观,但是……”“但是那个人今天早上以森林股份有限公司的名义买下了赫城市森林矿业局。”
商从弈暗骂一声:“妈的,我真是看不懂了,远征出了纰漏政府急着抓钱,但这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生产线卖了一个市值三千万的新公司,买下了净资产上亿的国有资产,竟然真过了公示,竟然还成功了,用国家的底子套股民兜里的钱饱自己的私囊,且看着这位云大人有多大能耐吃进这笔钱吧,这不是我们能管的。”
“但我总觉得……”美人扶了扶额,“我查了资料,赫城的煤炭资源虽然相比其他矿区品质更优,但是也不算特别稀奇,现在他突然想到赫城,总让我有点不安。”
“哎,这世道赚点钱真难啊。”
“你就知道钱。”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呐……”
覃瀚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甚至不知道这份记忆是否真的属于自己。他相信自己只迷糊了几分钟,因为后脑勺磕破的口子还流着血。他靠着墙壁歇了一会儿,视线逐渐清晰。
没有窗子,空气里一股很大霉味,应该是消防通道。从胳膊肘上、膝盖上、肩膀上疼痛的状况来看,覃瀚可能摔在了上面几级楼梯,然后滚了下来。他环顾四周没看见官鑫,敲了敲生锈的铁栏杆,几声闷响,无人应答。
覃瀚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手电在官鑫那,衣服内袋里的两节电池还崭新地封在塑料壳里。但他没有吃的,也没有水。
当务之急还是找到官鑫,他蹭着从地上站起来,湿乎乎的水泥地莫名有些粘脚。走两步就听到骨头缝嘎吱嘎吱的声音,覃瀚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
楼梯向下的那一部分空洞洞地敞开着,散发着霉变的气味。角落里有一小团东西,踢散后露出了肮脏的黑色絮状物里白惨惨的骨头。
覃瀚心里一惊。
从熟悉的牙齿的碎片来看,这一堆东西应该属于人类。
覃瀚看了一会儿,不断默念着冷静向下走,下一层依然发现了骨头,而且数量变多了,出现了大腿骨和几节脊椎,牙齿几乎齐了,32颗。
不错,一口好牙,没蛀,也没长智齿,美中不足的是门牙上有个豁口。
跟官鑫一样。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又古怪,甚至连调动这个名字都觉得有些生涩,好像已经过了许久许久,可一旦想到又觉得很清晰,可不是那个傻乎乎的官鑫。
他试探着回到上一层,一小团被踢散的骨头还在。
覃瀚放心地继续向下走着,越来越深,仿佛一直一直走到了十八层地狱,不记得走了多少层,但是入眼的骨架越来越完整了,甚至骨架上开始出现了一些筋肉的残骸。
像是古怪试验的牺牲品一样,每多走一层尸体就更完整些,一帧一帧重现某个人的死亡覃瀚停不下这种可怕的思考,又往下走了很久,他看见了地上完整的尸体,熟悉的牛仔外套,正是官鑫。
覃瀚觉得自己的身体冻成了冰,他慢慢靠过去,官鑫的脸瘦得几乎脱形,眼球干瘪,蜷缩在地上,胡子和指甲又长又脏,看起来安静乖顺,失去光泽的头发像一团枯草乱蓬蓬地遮住了瘦到干瘪的脸颊和眼窝。
覃瀚悲从中来,想到还没达成的送他回雁门市的约定,给官鑫整理了一下衣服,发现了他身上触目惊心的咬痕,宛如被野兽一口口地吞噬了血肉。
他心里后怕,推到角落用手电照了照通往下一层的楼梯,非常平静,黑洞洞的。
可能下一层还是官鑫半死不活的尸体,还可能官鑫晕头转向地刚醒过来晕晕乎乎地朝他眨眨亮亮的眼睛,也可能那不知名的怪物正抱着官鑫的尸体大嚼特嚼。
千千万万种可能,也只有逐个试下去才知道。
覃瀚休息了一会儿继续下楼,这里不流通的陈腐空气让他的鼻腔阵阵难受。
很不幸的其实是后一种。
覃瀚向下探出脑袋的时候刚好看见一只生物撕下了官鑫的胳膊,官鑫还是覃瀚最熟悉的可怜可爱的死人样,身子被扯得一动一动好像在无力地挣扎,但其实死得透透,脖子窟窿的血液都已经被吮干。对于覃瀚的到来怪物丝毫不觉,只是专心致志地啃着爪子里的血肉,发出满意的猪一样的哼哼,大啖大嚼的嘎吱声让人灵魂深处慢慢冻结。
皮肤苍白的怪物吃完嘴里的东西后四爪着地来回逡巡着,它的脸部极像人类,甚至也有一部分五官的痕迹,眼眶微微突起,薄薄的皮肉下有隐约黑色的肉瘤如眼球一般四处观察,嘴巴是完全封死的,耳朵的位置布满了皱纹,就像一个被包裹在皮囊中,被隔断了一切外界联系的人,但又呈现出兽一般的行为,会时不时支起身子用平滑的鼻子闻嗅,嘴里流出淡黄色的粘液,顺着粗糙的皮肤滴在地上,距离近得覃瀚可以清楚地看见它锋利的指甲在地面上留下的深深爪痕。
覃瀚不敢大意,静悄悄地靠近后拾起地上的一块比较完整的骨头,猛地砸向了怪物的脑袋,奇怪的是怪物一点也没挣扎就倒下了,露出了腹部深深的褶皱和苍白毛发,覃瀚用骨刺扒拉了一下,它嘴里的牙齿虽然尖锐但所剩无几,更像一个耄耋老人。
被糟蹋完的尸体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骨肉分离。
覃瀚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大腿骨暗暗赞叹,官鑫虽然看起来不壮,可是一点都不缺钙。
他把骨头的一端在地上磨得稍尖一些,把剩下的骨头摆成个人形,盖上了衣服,不过他生物学得不咋地,显然还多出来不少骨头。
继续往下走,这一层只有官鑫一个人,胡子拉碴的官鑫看见覃瀚从楼下走上来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呆若木鸡形容,紧接着是狂喜。<!--PAGE 4-->覃瀚下意识地觉得这种狂喜有点过于夸张。
官鑫的眼睛直勾勾的,两簇小小的火苗慢慢燃烧了起来。
“你,你,覃瀚?”
“嗯。”
覃瀚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骨刺,后退了半步摆出戒备的造型。
“你终于来了,我,我,我等你……”官鑫说话的样子很奇怪,走过来的样子磕磕绊绊,仿佛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他捂着嘴巴,好像在竭力抑制着嘴里的什么东西掉出来,表情也开心过了头。
覃瀚退后一步,官鑫就上前两步:“你别……跑,我我我等你……”
这次离得近,覃瀚看得挺清楚的,官鑫流口水了,眼睛里燃烧着的是饥饿的火苗,那是一种已经癫狂的求生欲。
官鑫扑过来的一瞬间覃瀚就用骨刺刺穿了他。
但是官鑫的这时候的力气大得吓人,硬生生地顶着身上的穿透伤把覃瀚逼到了墙角,挣扎着咬在了覃瀚的胳膊上,这一口非常结实,覃瀚把官鑫踹开,连着胳膊上的一块皮肉都血淋淋地撕走了。官鑫捂着脸把嘴里的肉吃进去,吧唧吧唧嚼得血肉淋漓,凶狠得甚至把自己的嘴唇也咬烂一并吃了,滴着血的舌头舔舔失去掩盖的森白牙齿再次扑了过来,覃瀚矮下身子躲过这一扑,从背后穿胸一刺,官鑫这才没了动静,嘴里还含着一块尚未下咽的人肉。
官鑫又死了。
经过这一场恶战,覃瀚也几乎筋疲力尽了,好在他反应快,咬得并不深,只是流血不止,痛彻心扉,气得都没给官鑫收尸,覃瀚转头就走。
他拖着骨头继续往下走,果然又见老熟人,覃瀚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确认膘肥体壮的,脸色红润有光泽,关键是下巴上的痘痘依然醒目。
覃瀚一脚把人踢醒。
官鑫睁开眼睛吓得一抖,闭上眼睛又灵活地滚走了。俯着身子打量的老帅哥依然很养眼,但是一身戾气,左臂鲜血淋漓,右手拖着一根骨头,目光像要杀人。
“覃瀚?什么情况?”官鑫认出是友军又屁颠屁颠地凑过来,“你拿的啥,给我玩玩。”
覃瀚把事情说了一遍。
“什么?”官鑫瞪大了眼睛,“我死了?你骗狗吧!”
覃瀚累得不想解释,把自己胳膊上的牙印往前递了递。
“啊单看这个牙印吧还真像我,我后牙不齐,这边有个豁……”
官鑫纳闷地往地上一蹲。
“这就超出我的知识范围了,你是逆着时间下来的?”官鑫挠挠头,朝楼梯口探探头,“那咱俩这一走不就是时间旅行了?万一自己碰上自己怎么办。”
“不知道,但是我们得出去。”覃瀚指了指楼梯口:“不是往下就是往上。”
请问你是想看过去还是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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