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对于人类社会就像对自然社会一样,是唯一的创造者,也是唯一的毁灭者。积沙成塔、沧海桑田是得到了时间的助力,从地质时代模糊难辨的原核细胞到高贵的人类产生也有时间的襄助。对于人类社会来说,区区百年就足以改变很多固有的物质和理念的现象,愚公移山,大禹治水,沧海桑田,白驹过隙,如果蚂蚁有充足的时间,也能将千里之堤夷为平地。相应的,如果谁能够获得随意取用时间的魔法,他就拥有了一切宗教与种族当中至高神才可匹配的绝对权力。信仰和意志在时间中诞生、成长、死亡、复兴、繁荣、衰退、萧条,赋予它们力量的是时间,让它们失去力量的也是时间。时间将思想和理念堆积成山,使某个时代特有的观念和现象从中破土:拜金的、律法的、强权的、民主的、暴虐的、仁善的……当下的行为植根于漫长的过去,当它们瓜熟蒂落时,是时间为一切做好了准备,如想了解事件的起源,务必回顾过往。所有行为和现象既是历史的总论,又是未来的通传,将永远悬于时间的利刃之下,人亦然。
“未来会变化吗?”
“额。”官鑫抠了抠脑壳,“我觉得咱们现在纠结时间什么的根本没必要吧。时间本来就是用来解释现象的名词,比如一棵树,昨天还是种子,今天发芽,后天长成了植株,然后可能开花、结果,然后死去。这一过程是固定的,无法逆转的。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连起来的一样,这根无形的线就叫时间。所以,时间本身无意义,它只是一个用来描述万事万物定向变化的种方法性名词。‘当反观所起之心,过去已灭,现在不住,未来未至。三际穷之,了不可得。不可得法,则无有心。若无有心,则一切法皆无’过去、现在和未来可能本来就是毫无差别的。”
覃瀚奇道:“你还知道这些?”
“那是,真当我爹妈是财迷给我起这个名啊,我的名字就是从‘观心’来的。”
覃瀚仰头看向漆黑的角落,心里有些明白,也许在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超出预计时再以事件作序是自寻烦恼,不如找寻有关的线索才是正道。
“是要好好想想。”
伤口的血没再流了,不知道是不是沾染了怪物口中的什么脏东西的缘故,手臂胀痛,隐隐有感染的迹象,他继续道:“你说得对,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们都只是重走一遍游戏的情节而已,我们在游戏里,在圆线点里,现在纠结时间没有意义,不如想一想之前的线索,比如突然倒闭的产业和来历不明的极矿。”
“关于那个矿石,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完全忘记了,好像我的脑子里有人告诉我要远远躲开,我现在能够记得的事情非常有限,也很混乱,更像是破碎的画面而不是连贯的图景。”覃瀚喃喃:“我记得当时这里发生了很多的变化,首先是在煤炭能源完全被摒弃之后有人重开了矿井,所有的矿坑重见天日。然后是……苹果树。”
“哪有苹果树?你说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后山坡上那一片木棍地?”
“苹果树没有长大,矿井回填时候开垦了千亩苹果园,树苗刚种下去就全死了。”
官鑫起了兴致:“会不会因为赫城太干燥了,苹果树缺水所以枯死?”
“缺水?”覃瀚抓住这个字眼,笃定地摇摇头,“不缺水,我印象中有下大雨的场景。”
“那可能是开采新的矿石或者有害气体泄露导致土壤的成分改变?”
“没有有害气体,我们每天都在地下工作,各项指标都很正常的。”过了一会儿,覃瀚自己否定了这个说法,“我们好像也不是每天在地下工作,只是帮忙在井下和地面之间搬运东西。”
“帮忙?帮谁的忙?谁让你们帮忙?”
覃瀚却抓住了另一个词:“搬运。”
“什么?”
覃瀚联想到昏迷时听到的谈话,磕磕巴巴地梳理思路:“也许……是什么人在赫城的地下藏匿一些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由矿工负责搬运和隐藏,那些死掉的树就是提示。”
“在整个赫城的矿洞里藏……黄铁矿吗?”官鑫一脸不可思议,“如果只是假借黄铁矿的名头,就算是搬山填海也得有山可搬,从哪跑出那么多矿石?足以在几个月之间填满赫城数十年的矿坑?”
覃瀚一句一句整理自己所知的信息:“也许它们来自远征。”
“什么远征?你到底在说啥啊?”
分析了半天毫无所获,官鑫沮丧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是很认真地跟你讨论,别逗我了行不行?还有,如果极矿真是价值连城的话,怎么矿业大厦还会破产废弃,就像我这个……嗯?”
他拍了拍衣服,脸色一变,从口袋里倒出一滩碎玻璃。
“完蛋,唯一一点样品还让我干碎了,渣渣都没了。”
“可能不是你的错。”覃瀚绞尽脑汁地捕捉脑子里记忆的碎片,“极矿本身的状态不稳定,运输时需要装在特殊的容器里,不能剧烈震**。”
“卧槽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你看看我。”官鑫龇着牙蹭上来,“你看我牙黑没黑。”
覃瀚看着他一口白牙就瘆得慌,赶紧从眼前扒拉开:“副作用还真有一个,你在楼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官鑫正色:“对对,我在窗户边看到臧破谣了!我看到他站在门边,和保安亭里的人说着话,他的身边好像还有一个女孩。”
“明白了,副作用来了。”覃瀚捂着头。
“真的真的是真的!跟昨天晚上的钟声一样真!”
两人的意见出奇一致,都觉得对方脑子瓦特。官鑫在身上扒拉了一会儿,找到了自己随手塞进口袋里的葱油饼干,他把成块的给了覃瀚,自己嚼干巴巴的饼干沫,放在平时会觉得又油腻又拉嗓子,但是现在吃起来却是珍馐美味,好歹给两人增添了一些力量。两人试探着上楼,狭窄的楼梯间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有点懵。”官鑫直白地点点头。“还有点紧张,还有点忐忑,说实话我腿软。”
“没事,你跟着我。”覃瀚轻轻点头。
“要不再上去看看,不过我剧透一波,不会都是一样的空楼梯间吧!这也太可怕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又往上三层,官鑫猜对了。
事实证明,就算两人向下走,也是完全相同的楼梯间。
“要不咱们分开走试试?”官鑫摸不着头脑地坐在地上。
“不太行。”覃瀚指了指官鑫屁股下面,“这段楼梯好像在抹掉我们的痕迹。”
官鑫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刚才掉落的饼干渣不见了,覃瀚处理伤口时的血迹也没有了,只有口袋里油腻腻的饼干袋提醒他并不是在做梦。
“我们走错了吗?”官鑫怀疑人生地掰手指,“上一,上三,下四,回到原来的地方,再出发上二,下二,回到原点,没错吧?”
这里好像变成了一段时刻会将自己更新为空白的无限阶梯,而覃瀚和官鑫就是其中等待清除的变数。
“这么一说如果分开走的话……”说不定两个人都会完全消失,官鑫感到后怕。
“咱们现在才是完完全全被困住了。”
官鑫一屁股坐在地上:“怎么这么倒霉,不知道现在过去多长时间了,还好咱们今天出来之前吃了东西,不然现在得饿死。”
话音刚落,官鑫的肚子咕噜一声,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捂住肚子:“卧槽?我刚才不饿啊!”
更糟糕的是,随着官鑫的话音落下,覃瀚也觉得饿了,饥饿的火焰从越烧越旺。官鑫慌张得乱瞄:“我刚才真的不饿来着,怎么一下就来劲了。”
覃瀚想到了什么,但还是晚了。
官鑫瞄到了手电,强颜欢笑:“如果手电也没电就糟糕了。”
“别说!”
话音刚落,手电光马上暗了下去,官鑫不信邪地磕了磕,一手捂住了嘴巴,一手掐住了覃瀚的胳膊肉。
“你的嘴怎么这么快!”覃瀚用力拍了一下官鑫的后脑勺,手电不仅不亮了,电池液也漏了一手,看样子是彻底不能用了。
官鑫捂着嘴的手指开了条缝:“不会吧?不会是我说的吧!”
覃瀚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反复提醒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心无旁骛,什么也不想,他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原本装在口袋里的备用电池锈迹斑斑,根本用不了了。
“难道我在这里说什么都会成真吗?”官鑫吓得越说越多,声音也抖得厉害,“还是连我的想法都会变成真的啊?”
“不知道,别说话,什么也别想,听我说。”覃瀚贴着墙坐下来,官鑫也凑在他旁边,失去了光源楼道里黑得厉害,两人只能听见对方的声音,模模糊糊地辨认对方的轮廓。覃瀚努力组织自己的语言,让自己的话听上去不那么具有预见性。“圆线点公司的标语不就是梦境成真?现在真的说什么都能应验了?”官鑫凑到覃瀚耳边小声说话,好像这样就能让躲在暗中的某个鬼神听不到他的心声:“到底是我们不好的想法都会变成事实,还是这些事情就是将要发生的事实?”
“还有一个问题,究竟是我们当中谁的想法在逐渐应验。”
“亲娘哎俺要回家。”官鑫抱住了膝盖,“我没想法我没想法我是傻子一加一等于二。”
覃瀚长叹一口,靠着墙坐下:“没有想法是不可能没有想法的,而且我现在心里就有很多不好的想法。”
“等会儿?”官鑫嗓音都变了,“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覃瀚偏偏脑袋:“什么?”
“你刚才那个想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官鑫眼睛里的惊恐藏都藏不住,“就是我们的想法会变成现实的想法。”
覃瀚秒懂,然后陷入了沉思:“我是刚才说出来的时候才想到的,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两人同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那么现在,到底是活在谁的噩梦里。
或者是层层重叠,无始无终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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