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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假国王

作者:海萝 字数:10371 更新:2026-08-27 02:10:39

“话语,思想,事物……思维不可能决定存在,一定是有些东西在帮助我们,使得我们的话语和想法立竿见影地作用于外界,难道是圆线点?”

覃瀚说完这句话就没声音了,官鑫抖抖索索地去找对方的衣角:“覃覃覃瀚?”

官鑫突然感觉到有一双皮包骨头的手拉住了自己的手,他吓得几乎蹦起来,心里大写的卧槽,刚想挣扎,覃瀚说:“别怕,是我,我在这。”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吓我一跳。”虽然真实地体会到那双手的温度和重量,心里还是毛毛的,“你的手什么时候变这么可怕了,这都快变成鬼了吧。”

“我很高兴你现在还能这么思想奔逸,但都这种时候了咱们能不能积点口德?”

“欧凯。”

“你现在还觉得饿吗?”

“饿啊,饿过了,除了肚子疼也没啥别的感觉了,还有就是身上没劲。”

“你摸摸我的脸。”覃瀚引着官鑫的手来到自己的脸上。

“不就是比我瘦一点,胡子拉渣的,眼袋也吓人,你年纪这么大了蛋白质流失也很正常,法令纹也这么明显……”

摸着摸着官鑫的手抖起来:“亲娘啊你咋了?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不对劲啊你你你呆胶布?”

“什么胶布?”覃瀚在脑子里回味了一下这个词。

“你好像变老了!”官鑫又仔细摸了一会儿,抽回手摸摸自己的脸,声音听起来快哭了,“我好像也变老了。”

覃瀚摸了摸自己可怕的衰老的脸:“也许是圆线点让我们的思维变成了现实,梦想成真,这就是梦想成真,你是不是刚才瞎想了。”

“我就想了一下!就一下!”官鑫一把抱住了覃瀚,嘴里碎碎念,“不想了,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覃瀚累得喘了口气继续说:“也许这种梦想成真从我们进入这里就开始了,之前我一个人醒来时,我担心你出事,又希望找到你安然无恙,所以走过了一层又一层楼梯,我害怕遇到未知的生物,所以它来了,当我真正遇到那只怪物时,我希望它很弱,希望能一击必杀,后来我的梦想都实现了。”

“可是这种状态什么时候会停止?我好像越来越饿了。”

“什么也别想,别吓自己。”覃瀚老得快要说不动话了,楼梯的灰尘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也许只是不想陷入沉默,他开始絮絮叨叨瞎扯:“如果这种状态不停止的话,咱俩这算是一起变老了吗,好浪漫,好残忍。”

“我有老婆。”

官鑫被噎得说不出话,又开始嚎:“我好饿啊。”

覃瀚在黑暗中叹了一口只有自己知道的气:“希望我最后不要死在你的嘴里,这是我最后一个愿望。”

“我不会的!”官鑫抗议,“我绝对绝对绝对不吃你。”覃瀚哼了一声表示听到了,默默坐得远一点。

“你不相信我!”官鑫吓得赶紧凑上去。

覃瀚颔首。

官鑫吧唧了一下嘴:“你这样我没办法跟你交流你知道吧。”

覃瀚眯上了眼睛,他现在一筹莫展,年老的血液在他身上缓慢地流淌,官鑫的情况比他严重得多,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衰老特征,捂着心脏冷汗涔涔,覃瀚一筹莫展。

“我是不是要死了。”官鑫艰难地睁开眼睛,他的脸上布满了老年人特有的斑纹,生命在飞快流逝。

“我觉得……”官鑫长长呼吸了一口气,“好累啊。”

他彻底晕了过去,覃瀚摸摸心脏,还活着。

覃瀚也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费力的喘息在整个空间里无限放大,。

那句“我觉得”在他心里砸出层层涟漪。既是愿望,也是欲望,多少事情是用“我觉得”三个字开头,最后却落得一句“只可惜”。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他并不怎么饥饿,也感觉不到口渴,肉体好像已经死了,只剩下感觉,迟钝而无用的感觉,黑暗好像海水,温柔地把他淹没了,黑沉沉的物质从他的呼吸到流到肺里,吸收到血液里,他忘记了所有人的名字,忘记了怎么说话,甚至忘记离开这件事本身。

我觉得……

大片模糊的声音涌进脑海中,一个人影慢慢地走到眼前,投下一片并不存在的阴影。

人的感觉器官像是一块蜡板,在接受感觉对象时并不接受对象的质料,而接受对象的形式。

秦密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从黑暗中潮水一般灌入耳中。

在神话中,灵魂可以驰骋高天,主宰世界,可以凭借理智看到自由、正义、节制及一切有关存在的知识。只有灵魂才能分辨真正的存在和假象幻影、原本和摹本。但灵魂中的非理智不断生阻,致使灵魂时升时降,很难见到真正的存在或只能见到一部分,不断下落,与肉体结合,成为可朽的生灵,拥有了感官和知觉,所以困顿于世界的纷扰,互相倾轧、碰撞、践踏,投生为人,分出等级,这是不可抗拒的命运。

感觉的奇异在于,它会撇开对象的质料而接受其形式,正如蜡块,它接受戒指的印迹而撇开金或铜,它所把握的是金或铜的印迹,而不是金或铜本身。

这对于游戏产业来说是一个新思路。真正好的游戏宛如梦境,哪怕声音、光线、人物全部模糊,也可以给人最直观的冲击,而醉心于场景模拟的真实性会贻笑大方的原因正在于此。如果改换思路,从被刺激者的知觉出发,深入头脑,从记忆中提取和支配场景,再以科技还原,就可以创造梦境般真实的游戏体验。但在幻体与真实的关系上,永远是我思故我在,不论我怀疑对象的真假,正在怀疑的我是真实而不可怀疑的。圆线点生来是为了满足人,而不可能伤害人、控制人,它是设计者一个愿望、一个尝试。圆线点控制的只是人的感官,而不是思维,更不是人格或思想,它所做到的只是从人的记忆中提取最生动的物料,制造出无数个可以以假乱真的“我觉得”而已。声音渐渐低下去,覃瀚睁开眼睛,发现自家餐桌旁坐着逃跑的锅盖头少年,桌上放着一只陈旧的木盒。

覃瀚觉得他眼熟:“你看起来很累。”

锅盖头少年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晚上睡不好觉,当然会累。”

他的刘海长得有些扎眼,不自然地向旁边甩了一下,又上手耙耙,露出浅淡的眉毛和没精打采的双目。

“你也能听到钟声?”

“是,每夜十二点的钟声。”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少年抬起头,眉头深锁:“你曾经知道。”

“什么意思?”

“我已经原原本本地告诉过你一次了,你也全部都知晓,真相一直就在你的头脑中,但是你选择忘记。”

“我还能记起来吗?”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你永远记不起来,我也没有力气再告诉你一遍。”少年长叹。

覃瀚突然想到张迈兮,快要到夏天了,家里的空调滤网没有换洗,厚被子没有撤走,糯米放在柜子里也许生了蛀虫,张迈兮又要催他买冰棍了。

她应该会把头发整个扎起来,手里拿着小电扇吹着汗津津的鼻子和脸颊。咬着冰棒筷一脸做贼心虚地看着他。

没有,没有张迈兮。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覃瀚发问:“什么意思?”

“尽管身上永远有枷锁,却是你自己上了锁,扔掉了钥匙。你的成长已经远远落后于这个世界的变化了。”

“什么是钥匙?”

“跟着你爱的人走过的道路去想念,也许多少可以做一点事情吧。”少年点了点他的胸口,转身从桌子下抽出无数张空白的留言条,踢掉了早已断线的固定电话:“为了不忘记张迈兮,你还真是给自己设计了一个弥天大谎。”

纸片顺着光滑地面滑到覃瀚眼前,上面是张迈兮传达给他的话,大块的方形格子纸可以写很多,苹果形的便利贴只能写一两行,甚至她在哪几张上面写了什么也有记忆,但是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这个世界的钟声从没有停止过,但你却说听不见。”少年上前一步,将双手拢在覃瀚的耳朵上,倏忽松开。

耳畔钟声隆隆。

温柔的电子提示音响起:“小主游戏失败,圆线点助手帮您开启传送门,但是千万不要伤心难过,秦博士说过所有事情都有千千万万种可能,耍个游戏而已,别那么较真,一定要相信自己哦~”

仿佛吹来一阵风,柔软的气体包围着,涌动着,有奇怪的电流从身上划过,轻微的刺激登时让覃瀚恢复了神志,震耳欲聋的钟声则让他彻底清醒了。他和官鑫正躺在东侧教室的讲台上,地上的玻璃碎片中黑紫色气体在慢慢流淌,蒸腾着席卷了整个天花板,又从窗边丝丝蔓蔓地垂下来,近乎疯狂地吞噬着官鑫的身体,钟声越来越洪亮,宛如一群饿鬼的饕餮盛宴。覃瀚找拿着斧子向上爬,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心脏也在不正常地跳动着、聒噪着,鼓励他越走越快,越跑越急。他砍开了层层闭锁的门,剧烈地震**让他连站着也异常吃力,他终于到了顶层,黑紫色的物质正伴随着浑厚的音波弥散向睡梦中的大街小巷。

覃瀚砍断了悬吊钟表的铰链。

头脑中有一个声音在鼓励着,催促着,小声笑着,说着话。

早该这么做了。张迈兮眉开眼笑地撕开冰棍,眼睛里有弯弯的月亮。

钟楼塌了。

巨大的表盘从高空落下摔得粉碎,像是带着一片银河从头顶倾落,满满的星光,星河倒流,乾坤逆转。

这个世界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收缩,像一块烧焦的皮革,卷曲着凝成一团,一缕信号悄悄地藏在了覃瀚的衣襟里。

?

番外一、盒中妖怪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从我出生开始到现在发生的一切,开始只是有触觉,然后是嗅觉,听觉,最后睁开了眼睛。

所以我的不幸是循序渐进的,我感到一双滑腻又温暖手颤抖着把我放在毛巾上,闻到空气里腥膻的味道,听到母亲有气无力地尖叫和抽气,最后我睁开眼睛在手术刀具的反光里看见了自己,一团泡得泛白的畸形肉块。

原来我长这个样子,确实跟有头有尾的白大褂们不太一样。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从门外人惊恐后退的眼神里我觉得我不一样得有点厉害。

在保温箱里待着的一小会儿足够我看清旁边的箱子里粉色的柔软婴儿,我还没来得及暖一暖就被人拿了出来,裹在粗糙的被子里带到另一个地方,他们嘴里说着辐射畸形、天谴报应什么的。

我感受到阳光,晒在身上很暖和,我以为阳光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所以在我被家人放在阴暗的小屋子里的时候还在意犹未尽地想着它,带我回来的人眼圈青黑,他把我放得太靠近床边了,我不敢动,一动就会掉下去。

他抽着烟看着我,眉毛中间有深深的沟壑,嘴巴里喷出了烟雾。

我看不远,凑着脑袋想离他近一些,没控制住掉下了床。

他接住我了,又触电一样松手把我扔回了**,我以一个很别扭地姿势躺着。我想翻身,但扭曲的脊柱让我动弹不得,后背好像有一根错位的筋别在那里。我想哭,但是也不太能,眼泪总是异常精准地堵住我的鼻孔,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这两个器官挨得如此近,让我烦不胜烦。不过就算嘴巴张得再大嗓子里也发不出悲伤抱怨的声音,我乖乖闭嘴。

然后我被生我的人放进了一个盒子里,有垫子和一些凉软的草,盒子的边缘能撑得住我的脑袋,让我能稍微不那么费劲地半坐起来。

当时我是很感动很开心的,我妈把我放在了门槛里,这样我能晒到太阳还能往外看。<!--PAGE 4-->我看到一扇门,门上缠绕着绿色的藤蔓,藤蔓上有看起来不怎么清楚的紫色的花。门的旁边是大块大块灰色墙壁,墙壁接天的尽头镶嵌着绿玻璃,光线从上面折射下来时简直富丽堂皇,但是我只能看到一点点。这一点点光是我一天中最开心的事,有时候甚至为了看它忘记吞咽母亲喂过来的粥饭,那一点点养分让我几年间竟然也长高了一点,只一点点错位,那些美丽的光影就再也消失不见了。

对面门头上的花越来越多,除了紫的也开始有黄的,阳光逐渐的让人难受起来了,晒在皮肤上有种针扎的感觉。曾经让我舒服的盒子深深地卡进了我的骨头缝里,让我动弹不得,大概是我长得太快了,我能在夜里听到自己生长时咔吧咔吧的声音。

大多数时候我在睡觉,少部分时候我醒着。可能是晒晕了,中午那会儿我觉得眼前的东西忽悠悠地闪着白光。那是一种很飘忽很玄妙的感觉,苍蝇瞪着大眼睛落在我的眼皮上,我感觉到它搓搓手从左眼走到挡住我右眼的疙瘩上,飞走了,还有其他的虫子在慢动作里忽悠悠地飞来飞去,有些落在我的宝贝盒子里,留下一些晶莹的卵或者自己干巴巴的尸体。

我看到对面的门打开了,起初是一个胖胖妈妈,抱着一团淹没在被褥里的小孩子,然后是一个稍微瘦一点的妈妈,拉着光着脚的小男孩,小男孩嗦着嘴里的冰棍无比认真。后来是一个更高更瘦,瘦得像棍子的男孩子从门里鬼头鬼脑地往外跑,发型奇特像个锅盖,他手里拿着细细的钓竿和鱼篓。

因为他侦查得太仔细,发现了门槛后面偷窥的我。

他吓了一跳,连手里的东西都顾不上了,像猫科动物一样压低了身子瞪我,先是向我扔了几个石头块,我没理他,紧接着是钓鱼的虫子,作为饵料的虫子虽然绵软蠕动着,但是干净得发亮,倒不难受,就是在脖子里爬得很痒,也有些凉凉的。我动了动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细小的右手,可是那块肉好像也没有什么力气,不能帮我驱赶虫子或者挠痒痒,他吓得大叫了一声跑回了门里。

我感觉有点可惜。但是他一会儿又重新探出头来,我假装闭起眼睛睡觉,他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以为我没发现,抱歉地把那个滑溜溜的面包虫捏走。

后来他经常找我玩,有一次提着一个玻璃球来找我,球里有水草,五彩斑斓的石子和一条古怪花的大头金鱼,他说我跟这条鱼长得一模一样。

这条鱼真的太丑太丑太太太丑了,脑袋上有很多突起的瘤,尾巴和鳍又短又细,全靠晃脑袋在往前走。他经常来找我玩的,但是后来也不怎么来了,灿烂的花树和斑斓的玻璃一天一天蒙上灰。

远处的小土坡上密密麻麻插着短矮的粗木棍,风吹雨淋不长大,才更像我。<!--PAGE 5-->我的父亲又找到了新的谋生途径,又加盖了楼房,我知道他在附近的矿井工作,对面的门牌上写着“森林矿业局戊字宿舍三栋”。那天晚上,钟响了,应当是例行工作的钟声,但这次的声音分外刺耳,像在歇斯底里地尖叫。

黑紫色的气体缓慢地爬满了夜空,逃散的蝙蝠和熟睡的鸟雀从天空中落下来。父亲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家,连头上的工帽和手套也没摘,把我搬进屋子里锁上了所有的门窗。

路过院子的时候,我的母亲斜躺在通往院子的楼梯上,枕着胳膊,她常用来洗衣服的红木盆扔在旁边,散落着湿漉漉的衣服和一动不动的鸡鸭,她怎么会在那睡着呢?

他拿了一块半透明的塑料布把我蒙上,然后把我搬到了坑洞里,这里灰尘味很大,还有腐烂红薯的味道。他动作很快,四四方方的空心砖填进来,补上了那个口子,最后一块砖填上的同时,他破天荒地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脑袋,如果我跟正常人一样是大头朝上的话摸的就是我的脑袋,但是我从来没有站起来过,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才是正着的。

他的手掌轻轻碰了我一下就挪开了,手心湿湿的,摸得我有些冷。

最后一大片水泥糊在了缝隙上,湿哒哒的水泥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了一会儿,逐渐没有声音了,外面的声音也听不到了。我透过塑料布观察了一会儿,那块湿漉漉的地方慢慢的颜色变浅了,凝固了。

我觉得他可能不会回来了,这是我一个人的墓地。

我开始做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梦还是醒,我想到父亲紧张的手,想到那个男孩给我看的丑金鱼,还有长不大的苹果树,但是梦的终点总会回到这个黑暗的小洞穴。很黑,很安静的,我不知道有没有睁开眼,但是我会在黑暗里思考一会儿,然后投入下一个五彩斑斓的梦境。

“上面说的赫城活下来的那人就是他?”

“不是,那人已经死透透了,这是赫城保留情况最完整的记忆个体。”

“太不容易了,他怎么做到的?”

“一方面他跟那位幸存者的状态很像,但没人家运气好,属于封闭环境氧浓度过低二氧化碳中毒死的。”

“那人不能算是运气好吧,本来能活的……”

“另一方面还有就是他本身高度畸形,生理构造几乎不像人类,掂着这么轻,估计脑子也不好使。”

“你会不会说话了还?”

“我又没别的意思,傻人有傻福。”

我不知道这群人是怎么发现我的,齐肩发的小孩抱着我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地看,我被晃得想吐。

我觉得她可能是在找我的眼睛,所以我睁开眼睛。

她找到我的正面开心地笑了,把我放在一个冰凉的平台上。

你的记忆很有意思。

谢谢夸奖,我在心里默默顶嘴。<!--PAGE 6-->哈哈哈你还真是不客气。

她好像能听见我说话,我稍微有点吃惊。

我可没讽刺你,我很久见过这么特殊的记忆了。她复杂的表情看起来像在竭力想夸我,我静静地等着。

但最后她什么也没想到,懊丧地敲了敲脑袋又说话了,总之你挺强的,所以现在送你一个窗口,不懂没关系,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我不知道后来她又对我做了什么,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我的视角变高了很多,因为我现在可以看到她的头顶,长长的手脚,清楚的视力和听力让我有些发昏。

她垫着脚递给我一沓纸和一只笔尖磨得圆滑的钢笔:在这里签个字,556号窗口就归你啦,千万别让我失望哦。

我手里拿着薄薄的几页纸,细滑的感觉在我的指尖停留不去,那么真实又诱人。

我不会写字,甚至笔也不怎么会用,只能在文件右下角画了一个圈。齐肩发的小恶魔捂着嘴笑我,说我是画了个自己,随机给我起了个名字——团团。

还是很有道理的。

喂,团团,送你个入职福利吧,你记忆里那个男孩也进来了。

“谢,谢。”

后来她絮絮叨叨地问了一大堆,其中就有我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然而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可以让我搞清楚的时间还很长,工作的时候我逐渐清楚了自己的定位,大概是个程序猿兼阎王爷。

编号556,我是这个窗口的执行锡兵,看守着我的玩偶们。我需要从数据库“天体”里挑选记忆,把它们调整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新的人生,新的故事。挺简单的,因为有些人的记忆本来就相互关联,我办事认真,556也逐渐丰满起来。我知道还有很多其他的小世界,都叫窗口,每个窗口的锡兵都做同样的事情,我们用天体的记忆构建城市,还会有人的记忆接二连三地汇入进来,我们就能回收他们的记忆不断丰满这个窗口,丰满数据。像是一朵散发着香味的毒花吸引虫子做自己的肥料,花朵越来越香,白骨也越积越多。

不仅如此。一次女孩带我去参加会议,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也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只是手足无措地跟着她进屋坐下。屋里已经坐着很多面目严肃的人,但在最高位的人从不说话,我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知道,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会议上所有的人都是——说话的人在开口时会捧出一个动人的开端,起初我会为动人的讲述落下一两滴羞惭的眼泪,反省我自己简直是个一事无成的混球。渐渐的我发现,他们的语言有着相当的范式,什么时候落泪,什么时候提高声调,乃至什么时候抱起双臂低头沉吟都自成体系,每每咳嗽、停顿、提高声调的同时也在无形地观察周围人的反响,从而及时改变策略,我觉得被骗了,逐渐觉得自己可笑起来。<!--PAGE 7-->更多的人不会说话,但是无时无刻不在吵闹。语言就像粘液从他们的眼球和泪腺中渗出来,一双双眼睛是会说话的,而且永不停歇。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我被包围了,被话语包围了,被思想包围了,挥手把他们打开又会有新的凑上来。他们在引导我,在暗示我说出他们未尽的话,教导我成为他们的一员,不断地训导、重复和暗示让我作呕。我的身体泛起一阵阵寒冷,寒冷来源于厌恶和对厌恶的克制,我近乎狂躁地讨厌这里的每一个人。

坐在上位的那人从不抬眼,好像也并不在意谁在说话,说了什么,他的面容呈现出怪异的平衡,把年轻和苍老,谦逊和狠戾同时融合自洽。头发梳得无比齐整,鹅蛋轮廓的面庞微微向上板着,眼睛却向下看,单薄的嘴唇抿成一道可以用直尺复刻的短线。他的目光并不随着发声的人而变动,只是随意地落在任何一个感兴趣的地方,盯一会儿,再毫无征兆地挪开,所有的分量在他心里便从此分明。没由来的,让人觉得他垂着眼睛却能看得比周遭瞪大眼睛的人更清楚,闭口不言却比所有人传递的消息更多。他的面前没有名牌,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女孩在我手心里写了云鹤两个字。

他无疑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高傲、都难以撼动,甚至给人蛮不讲理的顽固感,但人或许习惯于对偏执和强权俯首帖耳,习惯于看轻道德,看轻规则,把谦逊善良看作软弱可欺,习惯于以得寸进尺应对一再让步。人们更倾向于屈从残暴冷酷、难以捉摸的暴君,甚至会为它讴歌咏唱,比如命运,比如云鹤。但当高高在上的人被剥夺了权力落入泥土,也会马上成为践踏的对象。比如我很久以后才得知的那位姓秦的设计师。

我只参了一次会,我觉得自己几辈子的胆量都用尽了,那些人把经济、环境、生存、民意这些宏大的词句用得像食堂里“二两饭”“多加醋”那么轻松,那么漫不经心,单论投票而言我就学到不少,比如有针对性的封锁、歪曲信息,或者重新设立并标榜追求某种不存在的公共利益,还能干脆提出多峰偏好的方案,让投票结果不一致而不易通过或通不过,最不济还能以利诱之进行寻租交易……

我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听着、转转眼珠,也没有一个人将面孔转向我,他们的面孔朝向虚空中并不存在的焦点喃喃自语,好像要说给某个路过的神明听。会议结束后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我的窗口被征用了,我被强制休眠了三个月,当我再次回来的时候简直不敢面对这一堆破烂,我创造的人,建筑,河流,画作,诗歌,甚至我最喜欢的几对人约黄昏后的小情侣全被打得粉碎,其中一个女孩失去了双臂,爱人被埋在地里露出一颗头,她不休不止地哭泣着,绕着尸体打转而毫无办法,甚至最后彻底疯了。从她口中我得知,我休眠时这里发生了莫名其妙的战争,出现了连名字也叫不出的武器和军队,打得昏天黑地酣畅淋漓,最后山河破碎两败俱伤。我需要从头开始,更糟糕的是天体已经对我关闭,我只能用之前的备份数据,我又一次见证了他们的喜怒哀乐,满脸茫然地醒过来,不知疲倦地生活,他们不知道自己疲劳奔赴的梦想是假,生活是假。<!--PAGE 8-->这样的事情从那以后发生了不止一次,我问齐肩发上司,这不是个游戏吧。

她迟疑了一会儿说,两年前这里还是个梦美成真的地方,但是现在玩游戏的人换了。

有一天我找到了那份入职礼物,在男孩的记忆里我看到自己像一团腐烂的肉球瘫在木盒里晒太阳。

太丑了,感觉自己的基础数据都扭曲了一下。

锡兵的记忆调整是有限度的,但是在限度内我可以保证他是整个556的人生赢家,我辗转反侧想了很多结局,给他编织了无数常人难以企及的幸福,他没有做完的事情我要让他全部完成,走上人生巅峰,我希望他能有一切快乐,我要徇私,我要把他的好运值加满。

那天,小姑娘用头发包着耳朵听完我一个接一个狂妄的构想,一脸惨不忍睹。

后来我问,你可以把他的记忆抹掉吗,这当然不在锡兵的调整限度里。

这次她没笑,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无,问我为什么。

故事已经结束了,也许他应该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说这话的时候我一点把握也没有,因为我从没听过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可以帮你,但是不一定会成功。

“谢谢。”

她的确为这件事情忙了很久,某天她一脸疲惫地告诉我完成了,递给我一个玻璃盒子,里面有一张黑色的磁盘。

沉甸甸的,是一个真正的沉甸甸的事物,我很少接触实际的东西,这时摸着玻璃盒光滑的边缘有点不知所措。

女孩肉嘟嘟的脸上表情也很神圣,说,这是我自己去黑市找人刻录下的这个玩偶的全部记忆,我在他的记忆使用语句上动了个手脚,让其他锡兵没法轻易取用,也许在井底还有最终的备份,但在空间站的网络里这个人物已经不存在了,送你。作为材料的砹327号同位素与电信号接触会被重新传回天体,成为游戏世界的傀儡,所以我们都不能碰。

她像一个真正的小女孩一样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第一次干坏事,效果还行吧。

我说,特别棒。

这份记忆不属于我的世界,应该自由自在地回去了。

回到哪里去,也许是回到星星上吧。

当时窗口上层有些混乱,我如愿以偿地偷溜出去把磁盘埋掉,埋在一颗巨大的梅树下,还因此捡到个孩子,这是后话。

我隐约觉得女孩为我的宏愿付出了不可比拟的代价,系统对她的监控比对锡兵更严格,做出这种事情她一定会被惩罚,我建议她躲到我的世界里,556基本完善后构架非常复杂,如果我有心隐藏,新的锡兵至少很难发现。

女孩说她和我不一样,我的记忆强度够高,圆线点的系统无法完全控制我,而她可能只是一段记忆的碎片,可能已经被格式化了千千万万遍,是跑不掉的。<!--PAGE 9-->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我知道了,她带着新来的执行锡兵接任我的位置,面对我这个高危罪犯眼睛里满满警惕和戒备,那个齐肩发小姑娘的灵魂已经从她的眼睛里消失了。

她被窗口的安全稽查员处决了,因为犯的是大错,所以彻底换了芯子,圆线点赋予的自由与地位一经收回,她的记忆将重新回到了窗口,变成浑浑噩噩的玩偶人,甚至可能不是人,有些稽查员会把做错事的记忆关在死物中,关在流浪猫狗的身体里,受尽折磨不能言语,都有可能。

我凭借最后一点锡兵的权限逃进游戏里,变成一个真正的逃犯,556的构建得很好,新的锡兵不断完善着这个世界,还在找我,但后来也就不怎么找了。当锡兵是很忙的,也许他也要天天开会。

我顶着男孩的锅盖头在556里转悠,看看书,喂喂鱼,我身边走过很多人,但是他们又一一消失了。我了解了外面发生的事情,也试着联系过其它和我有着类似想法的人。这些年慢慢出现了醒过来的人,后来我知道有人把他们称为“纸人”,纸人们就像被雷电惊醒的昆虫一般茫然、敏锐并脆弱,他们的记忆和感官是混乱的,从圆线点的控制方几乎察觉不到异常,但是却无法完全融入窗口的情节和构架,总是没头没脑地一阵乱闯,很多纸人死在了疯狂迷幻的记忆里,也有一些人逃了出去,再无音信,这给了我希望,我不再想象安静祥和的小城,而是搜罗有关赫城的信息,希望还原当森林事件的真相,并跨越窗口之间的鸿沟把这个世界的讯息传达出去,我一次又一次失败,直到我看见出现在矿业大厦门前的两个身影,再次行动起来。

这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只是长途跋涉中的又一次醒来,而不论未来的路走成什么样子,我都要勇敢地走到结局。

?<!--PAGE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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