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去哪儿了?”
臧破谣和刑冰雪在空无一人的54层游**。雪白的墙壁上有着奇异曼妙的琉璃装饰,像处在一个光怪陆离的奇异梦境中,可落地窗之下,还能清楚地看到警察们正在疏散混乱的人群车流,天黑了。
“人呢?人都跑了?”臧破谣拉开了电脑桌下的抽屉,里面有亮闪闪的指甲钳,眼药水和隐形眼镜盒子,晃一晃,护理液里飘着两枚浅棕色的美瞳,浮浮沉沉中识一对顾盼生辉的美目。
“不仅是没有人,你看。”刑冰雪屈起中指敲一敲巨大的亚克力鱼缸,充氧机吐着微小的泡泡。
不仅是没有人,而是缺乏一切有生命的填充物。
可以想象到一群五彩斑斓的金鱼摇曳着轻如绸缎的尾巴拨起道道涟漪,电脑旁边的一次性水杯里插着花园里偷摘的栀子花,甚至可以闻到其香味,感受其形体,但是定睛一看又确实空无一物。
过了一会儿,查洋溢也上来了,本来是想在负九层制造一点小混乱,没想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了,而且更狠更决绝。
他的衣服被挤成咸菜叶:“圆线点的人都在楼下,没发现李炎。”
“这里不简单,注意安全。”
三人搜查着每个房间,但不论打开多少扇门,都是同样空无一人,只从一点细节透露出秘密——转出的口红表面光洁如新,平板电脑的指纹密码是空白,茶水间里没有一根掉落的头发,幕布已经拉开,只待主角粉墨登场。
电梯响了,清脆的提示音在平静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电梯门开,冬玥扶着半死不活的李炎招呼几个人过来:“跟我走,你们要找的秘密不在这里。”
“你发现了什么?”
刑冰雪小声道了句冒犯,把李炎扶到自己肩上,外套脱下来系在她腰间。
冬玥给她擦擦汗:“李炎知道的。”
“从前有一个人,叫云鹤。”
电梯层数缓慢跳动,压力导致的不适感充斥着每个人的耳膜,时间很长,足够陈橙把话说完。
“他曾经通过垄断初代圆线点的生产线并在产品中加入致幻剂,操控着使用者的决定和历史走向,后来致幻剂失控,世界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人口骤减,平行世界层见叠出,无可挽回后云鹤组织精英人类移民到空间站,收拢几个相对完整的世界线形成了圆线点的新游戏场——‘窗口’,窗口之间相互断裂,就像不同的游戏世界板块一样,雁门市、赫城、甘棠市,还有其他成千上万的国家和地区。城市是‘窗口’,市民是存储记忆的‘玩偶’,一层一层受到圆线点执行锡兵、辖区锡兵和管制锡兵的管理和监视,受到空间站玩家和科学疯子的控制和玩弄。我作为64号窗口甘棠市的执行锡兵布置了最美蓝图甄选赛,这是由买家决定的,他本应当在今天中午正式交易获得甘棠市的所有权和使用权,这次商业活动对于云鹤在空间站的地位和窗口试验的存续至关重要,我哪怕不能终止交易也至少要让他不那么痛快。不过这些和你们关系不大,你们要找的人被另一个机器人带去了556号窗口赫城,想来也快要见面了,只要你们能撑到……”李炎甩了甩手想自己站起来,刑冰雪给她扎着止血带不让她动作:“什么?”
“撑到结束。你们可以去停车场,然后马上离开,越远越好。”
“什么结束?”
电梯的数字显示1,陈橙指了指电梯玻璃外:“这儿结束。”
楼下发疯的人群越聚越多,甚至更加疯狂,大厅里所有的平面都被砸得粉碎。
连李炎都没注意到,随着电梯层数慢慢下降,冬玥越发焦虑,正到一楼时,她撕下了笔记本的前几页,把本子扔给了臧破谣,转身冲进了一楼的人群。
查洋溢稳稳接住,臧破谣伸出去的手连她的发梢也没触到,贴在玻璃上把自己拱成了二师兄:“喂!你去哪!”
“你们走吧,我还有其他的事。”
几人从下一层追出去时广场上已经没了她的踪影,只见夜幕下焦灼不安,拼命厮打的人群。
“操!怎么跑这么快!”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左区的人几乎倾巢而出,黑夜给了人们最好的庇佑,黑帮和贫民混杂在一起,点燃了让人渴盼的、艳羡的、痛苦的、积怨已久的城市福利,火光下看不清长相,分不清声音,但四处都是抢掠的痕迹,玻璃碎了一地,打空了弹夹的老板躺在街角血泊中风化成石。白天风光霁月的甜蜜之都终于在同一天晚上被彻底摧毁,无从发泄的悲伤和愤懑一旦爆发顷刻之间摧毁了这座城市全部的规则与法度,并以摧枯拉朽之势散播着另一种恐慌——这个世界要完了。
硝烟味、血腥味、催泪瓦斯和高压水枪的激流刺激着每个人的感官,千万暴徒走出了左区的堡垒向中央广场聚集,市政府和圆线点一东一西坐落在广场的两边,成为攻击的对象,臧破谣一把拽过李炎:“你知道她去哪儿了是不是!”
李炎被吼得偏偏头:“你问就问,那么大声干吗?”
“你不是这个世界全知全能的锡兵吗,你知道冬玥跑去哪了吧!”
李炎微微抬起头,语气非常平静:“我都这样了还全知全能,你觉得我能看见?”
臧破谣这才看到包着眼睛的外套碎片已经被脓黑的污血浆染成发亮的硬块,懊恼地捶晕了朝李炎伸出咸猪手的大汉。
周围的人太多太杂,刑冰雪带着几人爬到了市政府的高台上。楼梯尽头已经有一个人,他在几人露面的一瞬间调转了枪口,刑冰雪毛骨悚然,连忙抬手示意身后有伤者。
李炎晕过去了,她的眼睛早已被剜掉,胸腔不正常地陷落着,每一次呼吸都渗出黑色的血液,密密麻麻的伤口泛着死白,还有扭曲的右臂和几乎完全断掉的双腿。年轻人扫了一眼伤势,稚气的脸庞因为愤怒烧得通红,但很快忍住:“到我背后!”
那是穿着警察制服的年轻人,或许他是独自开车来的,也许是和同事失散了,楼梯下躺着砸毁焚烧的警车尸体,一红一蓝的破碎警灯徒劳无功地旋转着,宛如幽冥中的一丝魂灯,召集更多嗜血的游魂。在一群混乱**的人中他宛如一柄利剑守卫着身后的大门,手里拿着枪,脖子上的筋络显示出他已经忍到了极限,但只是威慑着,交谈着,大声嘶吼着安静和秩序。查洋溢把李炎身上尚未清理的尖刀剪断或拔除,断骨修整固定,并用为数不多的工具做出简易的拐杖和支架。臧破谣和刑冰雪拾起了暴民投掷的砍刀和撬棍,两方的眼睛里都有豺的奸滑和狠厉,人群始终只是拥挤着吵嚷,没有做出更暴力的行径,这里陷入了僵局。
但几个人的力量终归是有限的,处理完伤势以后,近百米的石阶上已经爬满了人,人群如洪水一般慢慢上涨到了门前,年轻人的身后就是紧闭着的门,而身前不到一米就是涌动谩骂的人群,楼上的窗帘上映射出屋内疯狂逃窜的人影。
“和我们一起离开吧,这里是早晚的事。”
在这个世界上,人们习惯了以相似性和差异性把交往的对象分为“我们”和“他们”,南部城常年以社会主导的“我们”的姿态排他性、垄断性地占有甘棠市的社会资源,在不合理的制度和情感下,边缘化,污名化,直接的拒绝,间接的忽视,疏离,隔阂,冲突,对抗,痛苦越积越多,越烧越旺。长久以来被轻视、被压榨、被剥削者的愤怒终于在今天爆发,将燎原一般烧垮整个甘棠市。最高秩序的倒下只是个开头,长久以来维持市政运行的公理良知倒塌后将有更多无辜市民陷入无尽噩梦,也许顷刻之间失去生命,这扇门能守一刻是一刻,但它所能为居民提供的庇护已经所剩无几了。
年轻人用枪托打晕了靠过来的凶汉:“南部城已经在调人过来,你们要去哪?”
几人艰难地在人群中穿梭,几次差点被打散,刑冰雪低头看了看李炎:“我知道我们几人的力量有限,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也很抱歉打乱了你原先的计划,但冬冬是我们的朋友,不只是冬冬,还有你,还有官鑫和覃瀚,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我们也想试试。”
对方微不可查地摇摇头,虚弱地笑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她抬手指了指显示“今日已停运”的地铁站方向。
枪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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