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毫米的子弹从枪膛撕裂而出,击中了举起的斧刃,枪声呼啸着响彻夜空,斧子脱手后当啷一声顺着楼梯滚落而下,崩裂的金属和火花砸在附近人的脸上,撕开了一条细小的缺口,人们有一瞬间迟滞,几人趁着空隙向地铁站艰难行进。
年轻人目送他们走远,他背后可退却的位置越来越窄。
冬玥一路逆着人潮来到地铁站,深深的隧道刮着冷风,两节列车都不在,冰冷的枕木在手机灯下反射着彻骨寒光。
她从站台跳下来,路基冰凉而沉重,寒冷几乎透过不太薄的鞋底直达灵魂深处。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慢慢向前摸索着,手机电量充足,只要从这段铁轨走出去,说不定很快就可以到达南部城。
我想去看看,我一定要去看看。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明,几乎淹没了眼前一切,而属于冬玥的意识只挣扎了一下,就被裹进了旋涡深处,冬玥颤栗着,入了魔一般坚定前行。
隧道很长很深。每隔一百米有一个凹下去的检修口,如果有列车行驶过来刚好可以藏在里面躲过,起初她遇到检修口就躲一会儿,但最后把自己累得大汗淋漓,也就越走越快了。
快要到出口了,就快要到尽头了。
冬玥高兴得几乎哭起来,那几页纸就在她的口袋里,浸满了汗水,揉皱了撕碎了再不能认清字迹,她瞒天过海的技巧太过高超,几乎无人发现。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是老人的电话号码,方便在凑到第一格信号的时候拨打出去。她摸索着,缓慢前进着,洞壁上的巨像颤抖着与她同进退,像是秉烛照着前世。
当她觉得空气好像有一丝丝流动时,认为已经非常靠近出口了,于是欣喜地跑过去。
但当第一缕光明穿破黑暗送进眼底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那原来是一架高速行驶的列车,是车上斑斓的花灯在绽放光华。
冬玥眼疾手快地躲在了检修口的凹槽当中,本可以躲过去的,但这辆车实在过于富丽堂皇,车身周围黄金的雕刻,还有烁烁放光的玻璃花灯、彩带、蕾丝、啪嗒作响的彩旗、沿途洒下的糖果和宝石,正是这样一列高速行驶的梦幻之旅撞向了冬玥,一卷异常结实,边沿闪烁着金光的深蓝色天鹅绒丝带勒断了她的脖子。
甘棠市的地下行驶出一列火车。
它从地铁站里蛮横地一冲而出,周身遍布一切华丽装饰,车厢里金光闪烁,车头上投射出一张滑稽笑着的青年面孔尖叫着毕业快乐。几乎瞬间冲散了地面上的人群,行驶过的地方留下血红的车辙。
一声巨响之下,所有在广场聚集的人都受到了冲击,在庞大的力量面前人像大雨中的飞蛾,依附在破碎的地面上,坑洞里传出呻吟和哭嚎。又是一声,刑冰雪回看政府大楼,奔逃的人群中没有找到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巨门的上半部分已经在冲击之力下坍塌了。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观看我的表演,甘棠市的大魔法师,也就是我,救你们于水火的英雄,也还是我,我可以帮助你们实现一切愿望!”
天空上飞过喷气式飞机,彩色的线条画出华丽繁复的名字,飞机一直重复地写,直到邮箱发出轰鸣坠毁,砸中了南部城的摩天轮,倒下的地方开始燃烧起火,随风送来火焰的热度和焦糊。
天空中响起年轻而古怪的笑声,车厢里的毕业生们快要玩疯了,向人群喷射烟花和彩带,而地面上的人们像是中了魔障,钉在原地破碎的地层上,踩着砖瓦的碎片和血迹斑斑的地面,观望着。
臧破谣在混乱中找到了李炎,赶紧过去把人扶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用去找了,冬玥安全了。”
臧破谣瞪大了眼睛。
“记住,这是游戏,圆线点的窗口里没有一个活人,你周围的都是已死之人的记忆,是我把这些记忆拼凑起来,我创造了这座城市,我能察觉到冬玥的记忆退出了甘棠市,她又一次死在了游戏里,她的数据刚刚回到了天体,难道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如果你真的想救她,就在这把这场闹剧看完。”
臧破谣理了半天没理明白,转头看向彩车:“他们在干吗?”
李炎的面庞转向彩车:“这是庄家上桌了,讲的是圆线点的历史,比我上次告诉你的还精彩,等着看吧。”
彩车的车头处升起一个巨大的平台,其上光芒璀璨,在无边光华里,一个瘦削的男人拿着剪刀走上前来,作势要剪彩,但那缎带坚固无比,一时间竟然没有剪断。
火车里传出阵阵哄笑,一左一右有两人走上了台,帮助他拿稳了剪子,彩带断了。
时间仿佛在彩带飘落的时候有短暂的停止,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共同聆听着某道来自上苍的神谕。
“台上那个带领结的男人帅吗?”
“啊,啊?”臧破谣被她一打岔惊醒,才发现自己已经抬着头看了不知多久。
“还行吧,比我差一点。”
李炎森森一笑:“那个剪彩带的姑娘呢?”
臧破谣皱起眉头:“还行。”
第一片晶莹剔透的银屑落下来。
天上有东西飘飘摇摇地洒落下来,原来天空中的热气球已经悄无声息地破裂了,正在播撒着雪花一般的物质。
李炎的面庞始终朝向高台,好像在找寻什么。
“这是什么?”臧破谣伸手接住几片。
“梦想。”李炎眼见着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开始剧烈地咳血,臧破谣赶紧丢掉了手上的碎片去搀扶她。
“这是圆线点公布给玩家的名字,它真正的作用是记忆扫描,通过玩家不同时期记忆强度的对比可以找到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种状态,这种状态的激发点被称为心锚。梦想是检测仪,脑枢是映射器,两者合一形成脑机接口的闭环。”银白色半透明的梦想折射着七彩斑斓的光掉进了李炎摔倒的血迹中,染上了脏污。
周遭出奇安静,人们呆呆地接住梦想。
刑冰雪和查洋溢从一堆身体僵硬的市民中挤过来,不断拍打着身上的碎片,低着头不去看碎片中的内容。
带领结的个男人又从彩车钻出来,意气风发,魅力四射,他的声音醇厚动听,吸引了在场人的注意。
被拉上台的男人摸了摸自己啤酒肚,手足无措。
“先生晚上好,这是圆线点的最新产品——脑枢,只要戴上我们的设备。”
男人变戏法似的把东西贴在那人的耳朵上:“就可以探测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渴望,从而营造出梦想成真的世界。罪恶和羞耻,愚蠢和狡诈,凶暴和怯懦,猜疑和迷信都将得到洗礼,遥不可及的梦想也会变成现实。”
也许是一眨眼的功夫,场景变幻,臧破谣惊呆了,明明身边的空间极大,甚至上万人共同观摩,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正孤单地站在一间病房外。
消毒液的味道,艰难的呼吸声,无一不透露出死亡的气息,豪华的病床和床头娇艳百合花束衬得正在昏睡的妇人更加瘦小,油尽灯枯的面容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呈现出不似人一般的萎靡,床边空空,无人照顾。
整个世界弥散着沉重的一呼一吸。
男人的脸上浮现出迷恋,不自觉地向前伸出了手。
“这是您的妻子,是吗。”
男人近乎贪婪地看着病**的面容:“你们怎么……”
“肺部的神经较少,癌症早期症状不典型,不疼不痛,发病时基本是中晚期,当时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顶多是肺炎,确诊时已经来不及了,当时您由于工作原因没有及时赶到濒死的妻子身侧,是吗?”
年轻男人轻轻调整着脑枢侧面的旋钮,场景中的妇人开始剧烈咳嗽,她要去按看护铃,但只茫然地伸出手划拉了几下,香气浓郁的百合掉在地上,洁白的花瓣分崩离析,身边的监测仪器发出不祥的尖锐鸣叫,几乎在一瞬间,她张大了嘴巴,露出苍白的舌苔,艰难的呼吸和沉重的心跳在整个空间里无限放大,她疯狂地伸出手捶着自己的胸口,好像要把病变的器官一把抓出来扔掉,但最后她的挣扎越来越小,像狂风中的蒲苇,弯折枯萎了。
“不!不!”男子几乎疯了一样伸手要去掉头上的仪器,“别让我看,我不看!”
“不是这样的!求你们了!我不想看!”
年轻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人挣扎的手,又把画面调整回来:“想不想再见到她?”
沉重的呼吸再次响起。
分崩离析的花叶重新回到枝干上,监测仪平静地滴答着。
男人看着妻子憔悴的面庞已经忍不住热泪盈眶,眼泪渗进面颊上每一条不算年轻的纹路,他的手掌中紧紧拢着那片梦想,坚定地点点头:“想,这辈子都想。”“那如果创造一个能够彻底治愈她的疾病,共享天伦的世界呢?”
中年人近乎疯狂地点点头:“我愿意付出一切。”
年轻男人又拉上了另一个观众,胸有成竹地拍拍他的肩:“这是一位来自北部城的女士,对吗?”
广场场景一变,同事们纷纷离开,唯独一个人被留下来加班,女孩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屏幕的蓝光映照出疲惫的脸,直到节庆的礼炮在窗外炸响,她惶然惊醒,急忙收拾东西回家,她躲避着车上的咸猪手和巷子里不怀好意的口哨,下车后又跑起来,瘦小的身影穿梭在左区迷乱的屋子之间,她跑得又快又灵巧,不断甩开身后**邪的视线,
耳朵精明耳朵机灵的巷内居民点亮了灯伸长脖子看着这出另类的求爱,又笑又闹开心至极。屋子的灯越点越多,延至百米外才遇见一间黑的,里头凄清破败,黑暗中有几双亮起的眼睛,眼睛们围了上来伸出手。女孩递上今天的钞票后,家人们一哄而散,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这才看清一且,脚下是用刀片割开罂粟果子的弟弟妹妹,更远处是大片绚丽而妖冶的罂粟,一轮圆月。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无限温柔与惋惜:“如果这一切都能改变,变成一个出生在南部城,锦衣玉食长大的孩子又会怎么样?”
女孩犹豫着啜泣:“我想,我当然想。”
在脑枢里你可以见到自己日思夜想却无法再见到的人,又或许是你想要重新来过的追悔莫及的场景,某个临时起意的冒险,甚至遥不可及的梦。
经历过几次虚拟场景的转换回到广场,臧破谣突然觉得现实世界好像有种褪色般的陈旧,就像庄周从富丽堂皇的厅堂回到了茅草屋一般,甚至有种自己并不属于这里的想法。
李炎解释道:“圆线点的场景直接刺激人脑神经递质,复杂的神经通路产生过量的神经传递素多巴胺,控制作为愉快信号的大脑化学物质,作用程度远超人类感官所产生的一般通路,现在难受点是正常的。”
“圆线点真的是这样起家的吗?”刑冰雪远望着癫狂的人群,总觉得真相不当如此。
李炎抹了抹脸上的血渍:“还原了大概零点八五的真相吧。”
“这是什么算法?还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刑冰雪失笑,“零点八五的真相那还叫真相吗?”
“说得对,但是零点八五的真相也已经够受的了。”
四周的人纷纷接住了自己想要的梦想,梦魇一般又哭又笑,呆滞而满意地坐在地上,显得这几个站着的人分外突兀。彩车上的年轻人一跃而下,搔首弄姿地走过来。
他的脸上挂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一对深褐色的眼睛尤其迷人。
“这位先生没有挑选好合适的梦想吗?”他抬手握住一片,“需不需要我帮帮你?”<!--PAGE 4-->周遭的声音忽然远去,臧破谣感觉背后有人推了自己一把,说着明天见。
他认出是查洋溢的声音,放下心来,回过头问我去哪儿啊。
看不清面容,但是熟悉的不耐烦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怎么知道,你自己跟小钱商量。
臧破谣恍然大悟,原来我是要去找官鑫商量一件事。
天上一轮圆月,月下一切都是漆黑的,他看到宿舍楼的影子,抬脚向那个方向走过去,走了没一会儿,看见官鑫坐在楼下花坛边冲盹儿,他忘带宿舍钥匙的时候一般都是这个造型。
这是出事前一天他和官鑫从医院出来后的场景。
臧破谣完全忘了现在的境况,也感受不到刑冰雪和查洋溢拉拽他的动作。他的眼神落在官鑫身上,从口袋里翻找出钥匙递出去。
年轻人势在必得地适时将脑枢放进他前伸着的手掌中
臧破谣神情呆滞,已经没办法从场景中抽身而出,几天来的愧疚、担忧、困惑、愤怒喷薄而出,如果我当时自己处理这件案子,如果没有让官鑫去接覃瀚,如果没有让官鑫一个人追上去……最后黑底白字的警号滑进了档案袋,轻飘飘的纸袋被送进档案室封存。
千千万万个如果压在他的脑海中,他的手指已经触碰到梦想冰凉的边缘。
一刀劈下,斩断了那双手。
年轻人嚎叫着在地上打滚,手中的梦想丢得不见踪影,血液飞溅臧破谣脸上,血腥的味道让他骤然清醒过来。
查洋溢看得瞠目结舌,觉得自己的手腕隐隐作痛,刑冰雪接住了突然发难的李炎,她笑得几乎喘不上气,身上烫得灼人,还在低声嘟囔着:“没人配用他的脸说话……”
除了这些人没中招外,还有一人,他个子不高,正站在彩车坑边往下看着,黑色短发柔软地贴在后颈,半边腮帮子一鼓一鼓好像在咀嚼着什么,看起来挺可爱。查洋溢觉得他快要掉下去了,于是拉了他一把。
秦书惊喜地回过头:“原来在这儿啊,刚想下去找你们。”
“你是谁。”刑冰雪不自觉地上前半步把两个人护在身后。
“你脑袋搬家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秦书抽刀,黑色的刀身不知是什么材质,就像一块未被填色的世界缺口。
刑冰雪用撬棍挡住第一刀,金属摩擦的铿锵之声在夜色下震响。
秦书用刀的角度刁钻,而且力气奇大无比,刑冰雪踩着碎石一脚踹上了少年的胳膊,这一脚踢得正准,刀没脱手,少年后背撞到了残破的管道边缘,但也顺势带倒了距离他最近的查洋溢,查洋溢本来就不擅长格斗,幸好臧破谣瞅准时机把他换回来,两人拳对拳地过了几招,体型上的差距非常明显,再灵活也没用,少年有些招架不住,却笑着抹了把脸:“看样子你们都不是,那我就不客气了”<!--PAGE 5-->这次他不再有所保留,砍断了臧破谣甩过来的千斤顶,两相撞击接口处碰撞出金色火花,像火焰里的一尊杀神。
臧破谣见招拆招也有些吃力了,嘴上还是不怂:“我去,这么狠,想切了我腰子买苹果十一啊!”
“你的肾也就值一个翻新机,还是附赠二百话费两桶油的那种!”
头顶好像传来响动,刑冰雪心觉不妙,拉着臧破谣躲闪,秦书却如鬼魅一样紧随其后,雪亮的刀光落在了他的腰腹上。
巨大的断裂声从甘棠市上空传来,所有诡异的庆典与杀戮有一刻短暂的停滞,圆线点大厦侧边幕布下巨大华丽的表盘没有任何预兆的轰然落地,砸坏了彩车的车头,在一片骂声、惨叫、惊呼和退出游戏的提示音里,车头继续向侧翻滚,砸中了秦书,而秦书死死抓住了李炎。
两人一起掉进了地铁站的空洞里,巨钟也随即停下,七彩的玻璃和金属构件飞快解体,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余音。
玩得正开心被斩断了手的小公子气急败坏地从游戏端退出来,哪怕是虚拟的疼痛也够他喝一壶的了。同学的嘲笑在耳畔的设备里炸响,他咬牙切齿地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簿上占据首位的号码。
“62号秦书失去信号,请及时更换。”
记忆清洗是窗口内部的处罚机制,为了简化工作流程,同时方便记忆,管制锡兵只能是秦复休,永远是秦复休,这个名字和功能深深黏着在一起,除此之外别无他意。如果一任秦锡兵犯了错,窗口稽查员会根据情节轻重确定是洗掉一部分记忆还是全部人格,62号秦书意味着秦书这个机器外壳内里的芯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完全更替了61次。
此时秦复休皱着眉联系公司人事:“换一个新秦书到甘棠市。”
63号秦书几乎瞬间抵达,吊儿郎当地甩着自己一头白发:“不容易啊,那么快就到我出厂了。操!我好像闻到了谢玉霄那孙子的味道,难道人是被她拉走了。”
“看到了,追踪上了,稍安勿躁,我不叫操。”
““损伤等级:严重,二级员工62号辖区锡兵秦书掉落位置不确定,掉落状态不确定,机体已失去联系,记忆强制回收至天体数据库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种,制式建筑‘782钟塔’损毁,64号窗口甘棠市玩家已强制疏散,预计十秒后窗口重新开启,不支持断点续传。””
秦书也被报告惊着了:“这个姓李的小锡兵有那么大的能力?竟然能摧毁制式建筑?”
“是其它窗口出了事,556的钟楼坍缩,剩下的结构数据不足以支撑建筑构造,天体样本库里的钟楼制式建筑模版被摧毁,波及到了我们。”
“偏偏在这个时候。”秦复休咬牙切齿,另一只手颤抖着扣住了刚打进来的一通绝密电话。<!--PAGE 6-->一声。
两声。
“怎么不接?”
秦复休咬着牙回过头,圆线点窗口安全稽查员倚在操作室门边,他带来的其他人已经控制了操作室的各个角落,外间控制室的人大气也不敢出,游走在自己的岗位上,运作的数据无不显示已经铸成大错。方囿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稽查员把门关上了,阻断了一切视线。
他随意翻了翻屏幕前的东西:“行了,你不用操心了。”
说着他向后挥了挥手,后面的人安静而迅速地递上冷藏盒,纯黑色针剂静静地躺在绒布上。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稽查员怜爱地拉过他的手臂:“你知道甘棠市对我们有多重要吧,被你搞砸了,可惜。”
“我可以解释!今晚是因为模型库出了问题,我并没……”
“嘘。”
秦复休下意识地要抽回手臂,但那人力气极大,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如果可能的话他甚至愿意断了这只胳膊,但钛合金的机械骨骼掐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真是浪费了好名字。”
大量的微粒刺激下很快产生了另一种思维,旧的人格与意识逐渐被新的排挤占领。
“稽查。”五秒后,椅子上的人重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茫然新奇。
“欢迎来到新岗位,以后你就是一号秦复休,千万别让我失望。”
方囿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外。
“你叫方囿。”稽查员看了他一眼。
“是的。”
“我记得你在这干了很久,好像还没从我手里走过吧。”
“是。”
“挺不错的,照顾好你的新上司。”
方囿低着头回答:“是。”
“好好干,还有少说话,有机会你也能坐到我这个位置。”稽查员拍了拍方囿的肩膀,满意地笑了,“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稽查员走了,就如来时轰轰烈烈一般,走时也销声匿迹。他们跨越各个窗口,还有很多这样“办坏了事”的锡兵需要清洗记忆。
方囿吩咐外间的人继续做自己的工作,推开虚掩的门进到屋里。
秦复休见他进来讨好道:“前辈你好,我是一号秦复休,如果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请多指教,毕竟我是第一次接手窗口的工作。”
语气里隐隐带着一丝骄傲与炫耀。
方囿心情复杂地和他握手:“祝贺上任。”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556号窗口重启,新的秦复休走马上任,快速投入工作。方囿打发走了身边凑上来的其他同事,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样子,看着大屏幕上时刻游走的数据,觉出深深的无力。
他摸到口袋里不知猴年马月被塞的棉花糖,管制机器人“秦复休”的植物神经比辖区锡兵更有限,味觉、饱腹感这种生物特有的感官早已割舍得七七八八,可人就是这样,一旦失去反而会疯狂弥补,希望补齐短板,所有秦复休都热衷于气味香甜口感绵软的食品,这是一个好的贿赂物。<!--PAGE 7-->要么是他自己脑子有泡,要么是窗口已经把二进制玩得走火入魔。同样的场景和对话在他和秦复休合作的十年里已经上演了三次,却永远停在一号秦复休。每一任秦复休都有相同的特质:认真、执着、专注、热情、聪慧、甚至还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善良,真是要命的专注和善良,哪怕是将人类的思维和记忆完完整整地赋世界上最精密机器,也是这么好蒙骗。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名头就可以让他永远保持新鲜感、热情、朝气蓬勃,甚至在消亡的前一刻还抱有任务失败的愧疚和使命感,怀揣着献祭般的战栗,为彻头彻尾的欺骗献上头颅。
这样蒙着眼睛一样的生活实在过够了。
?
番外二、笔记本(前)
我有一棵树,名为防御和抵触的树皮爬满脸颊,它在快速地成长着,饥饿和痛苦烧干了原生生命的柔的皮囊,一次次期望和失望化作利刺穿透自己的心脏,最后只剩下一棵不知疲倦疯狂生长的巨树。
我总是在做逃脱的梦,好像背后有人在追我,但回头后发现并没有人。我一次又一次满怀希望地,热情地,努力地向上走,但是总是逃不脱。饥饿的、贫穷的、歧视的、压抑的、侮辱的、肮脏的影子永远跟在我身后,我以为我长大了它们就会离开,但是他们随着我的成长越来越强了。
我曾经想要上学,我学什么都很快,甚至也像模像样地在学校听了几耳朵,但是后来我觉得实在无聊,那些摇头晃脑的学生和老师在一两个小时里怀着对知识的期许和敬畏,做出符合要求的正确答案,但用不了几天,几个小时,他们脑子里过多的过于沉重的知识疯狂地流失,甚至不少人前一秒还读着圣贤书,下一秒就把钢尺抽向躲在窗沿下面偷听的我。学校是一个虚伪的囚牢,所有的知识与承诺在踏出校门的那一刻被抛之脑后,甚至更加癫狂、迷乱。而后,他们的活力和精力衰退了,成长的动力枯竭了,过起了平庸的生活,付出与回报不成比例的生活,甚至远不如我现在开始捡垃圾的生活。
冬是父亲姓氏,玥是王氏血肉,以报生养的恩德,所以我生来应当是报恩的,这是我父母说的。
而我,我生来就没有我,我没有名字也没有愿望,我只是一次意外的排列组合。连名字里也带着腥气,仅此而已。说来古怪,世界上竟有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生来就不被需要,不被期许,不存在的人。
我捧着学生们的书看,哲学、艺术、天文、地理,他们把不需要的知识全部丢掉,所以达利和赫拉克利特扭打着进了我的脑子,逐渐耽误了我往家里拾垃圾交钱的速度。我的父亲形容我为冷笑,我的母亲说我有病。他们辱骂我,鞭打我,以为我是个傻子或者头脑有病,所以当他们把我丢给债主的时候我不惊讶。一个晴天我找到了他们的新家,可笑的是所谓新家也不过在我被那群烂人拖走的百米之外。<!--PAGE 8-->我的父母在石棉瓦搭好的崭新爱巢里抱着新出生的男婴笑得像猿猴,我假意取笑,把婴儿骗到怀里,摔得头破血流,父母像护犊的牲畜一样像我扑过来,平时家里唯一向着我的哥哥把我推倒在家门口的垃圾堆上,我无所谓了,我早就没有家了。
那一刻我明白,我的理智和情感总是脱节的,也许是为了让我在事情发生的一刹那睁大眼睛看清这个世界不可思议的面貌,而把痛苦和暴怒留给接踵而至的十年。
我恨那些在我身上取乐又丢下了钱的人,也许我没资格恨,但我控制不住,我希望我真的是一棵树,荆棘从我的血管、皮肤里向外疯狂地生长着,从内而外地把我穿透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温热的血迹挂在刺尖上,愤怒烧红了树的眼睛。我的理智帮助我结出一层硬茧,一层又一层,毫无用处,只会让刺生长出来的时候更加畅快淋漓,当我意识到眼泪换不来同情的时候就不再流泪了。
枯萎的刺之间生长出新的花苞,它还没有闷死,只是陷入了沉眠,绿色的嫩叶包裹在暗红色的坚硬外壳下,它指向太阳升起的地方,给我指出另一条路,离开,永远离开。我能不能在它消亡之前找到活路?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生来就要接受这么多的痛苦,每次我想到逃跑就会被抓回来加倍殴打、辱骂,但同时我深知我还是我自己,而且是更清醒,更理智的自己,我笑是因为好笑,我生气是因为生气,我是清醒的,清醒得能够听清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见过很多变得麻木的女孩,我为我的喜怒哀乐为荣,只有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人才明白为什么。人所具有的一切我无不具有,但我和疯子最大不同是我没有疯。我没有病,也没有冷笑,我被这个世界颠倒黑白逗乐了,这个念头支撑着我有了愿望的雏形——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甘棠市辉煌的产业带来了如梦似幻的副产品,就是整个牧国都难出其右的夜景,璀璨的路灯照亮了四通八达的车道,高楼大厦和音乐喷泉散发着梦幻的渺茫的光,被誉为城市之眼的摩天轮切割着丁达尔效应下朦胧绚丽的灯柱,随风飘来欢歌笑闹。
确实很有赏月的意境,感觉离得月亮很近,实际上差了四十万公里。
我会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爬上垃圾堆看着南部城。黑夜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抹平一切差异,让我迷迷糊糊,睡眼惺忪地觉得一切触手可及。灯光逐渐暗了,南部城在晚上也变成漆黑一片,但是我知道它们就在那,在黑暗中漂亮地屹立着,像一个玻璃罐中的梦境,城市上空飘过五彩的云雾,幸福的人们在梦中呓语。我没有选择的权利,这个世界给的就是我唯一有的,这让我烦躁不安,我需要把一些东西紧紧攥在手里,刻在心里,融入我的骨血里才能顺畅,也许它可以成为一个永恒的梦——我的愿望破土而出。<!--PAGE 9-->那天我终于跑了出去,因为又有新的女孩送进来,很快我就把追着的人甩开了。我从左区的东边走到西边,破旧房子就像蝗虫一样片片相连,无边无沿,我在那做过的工作不胜枚举,扫地、端盘子、卖药、按摩,干得最久的是在黑诊所里帮人堕胎,这些孩子出世时没有摇篮,死后也得不到安寝的一席之地,我负责把脓血和剪碎的胎儿从母亲的身体里扒拉出来扔掉,尽管那些腥气和肉味让我作呕,但我胆子很大,也比一些男医生更受女孩欢迎,竟然也因此小有一笔积蓄。
机会来得很快,我遇到一个特殊的客人,她名为冬,我姓冬,她的结束是我的起始,在她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用一针麻药换走了她的身份和简历,又聪明地让她永远开不了口,我伪装了身份进入圆线点,学着那些人的处事和说话,我装得很好,甚至快要骗过我自己。我为了圆线点的最美蓝图而来,那是我成功的唯一机会。那个女孩的母亲又盲又聋,我没见过她,但她可以为我提供我需要的一切证件又不会太过麻烦,我只需要寄一点钱回去她就能觉得无上满足,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轻而易举的事情。我们像正常母女一样交流,她絮絮叨叨的,对我而言也很新奇。也许是母亲的天性使然,她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胡话,钱不重要,多多陪伴之类的。
一次惊险的跳跃之后是长久的冷静,我以为很快就有人发现,但其实没有,这座城市的犯罪的成本低极了,只要我能照旧像畜生一样交出血肉和粮草,没人在意究竟出自谁的身体。但我逐渐意识到凭借我的能力最终也只能走到这里,南部人人衣着光鲜亮丽得像是天使,但他们也并不见得伟大得让人落泪。自私自利,排除异己深深镌刻在人的灵魂中,那些不同会从窘迫的话语和斜向下地眼神中泄露出来,会通过低声调笑和不经意一瞥刻得人伤痕累累,我终于意识到善良不是天生的,也不是终生的,而是幻想出来的。我曾经以为发出声音就有回响,打开窗户就有微风,这都是错的,真正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常常杳无音信,吞噬着热情,愿望,乃至声音,最后把人折磨成一个无声无息的哑巴,在我倒下的一刻将有无数人团团围上来,从我的尸体上刨走一切有用的零件。
我的感觉在逐渐消失,这种体验像是意识清醒的人逐渐死去,睡不睡觉变得无所谓,吃不吃饭变得无所谓,哭和笑,站或坐变得无所谓,树在冰火交加中撑不了多久,我的身体表面结出厚厚的冰壳,内里的火焰在慢慢熄灭,从一堆烟灰中也许迸出不断炸裂的小火星:我想去看看南部城,那个永远不可企及的梦境是不是如我当初想象的一样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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