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巴别塔的神话,更具有传奇色彩的是,人原本是独立的个体,但由于移民、入侵、垦荒、占领,不同特质的人聚集在一起,不仅血缘、语言、信仰皆不相同,而且联结为整体的唯一纽带是酋长颁布的永远得不到完全承认的律法。由此,人们短暂的凝聚起来,组成混乱的集群,表达出英雄主义的同时也展现出人性的弱点,在霍氏丛林里兢兢业业地尔虞我诈,朝令夕改,挞伐不止,仍然是一群变化无常的野蛮人。
紧接着是时间铸造了自己的作品,通婚和杂居发生了作用,各自独立的小群体开始逐渐融合形成了有着共同特征和情感的团体——种族,经过一系列艰苦卓绝的努力斗争以及无数次的反复,种族获得了理想,群体稳固、沉淀下来,真正铸成一个民族,从而彻底摆脱野蛮的陋习,有了独属文明的柔软与坚韧兼有的面庞。
这个理想本身的意涵与来源并不重要,不论是出于对卜蓍巫席的眷睐,还是兴起于鱼市中鲜血淋漓的剖刀,共同的理想足以让种族中获得情感和思想上的统一,种族在追求自己理想的过程中慢慢形成建立丰功伟业必不可少的秉性。睚眦必报、刚毅果决、隐忍坚守,这种禀性与特质决定着民族未来的走向,支配着它把握机遇的能力。一种包含制度、信念和艺术的新文明便诞生了。
时间在做完它的创造性工作后,马上就开始破局。文明在达到盛强的同时也迈入桎梏,停滞不前,于是彤云密布,冷雾缤纷,文明的暮年来临。
文明的衰落以作为种族支柱的理想衰弱为特征。与理想衰弱相对应的,是由理想激励而发展起来的宗教、政治和社会结构的失去弹性和生命力,使得曾经造就了强盛的凝聚力逐渐散落。个人的性格与智力不会停滞,但种族集体的自我意识将被个人自我意识的过度发展取代,同时伴随着性格的弱化和行动能力的减弱。本来是一个民族、一个联合体、一个整体的人群,最终失去凝聚力变成一群各自为政的个人,一群被利益和欲望弄得四分五裂,失去了独立自主的能力,变得畏缩不前,安居一隅的渺小的人。失去了统一性也就失去了方向与未来,野蛮个人所独具的特性异军突起。从蒙昧到野蛮,现下文明失去了稳定根基,只因为久远的历史铸就的外表尚存,它表面上看起来也许仍然华丽,其实内部已然腐朽,推倒这座摇摇欲坠的高楼所需要的仅仅是一场不期而至的风暴。
而牧国所伴随的一系列文明,也曾经不知不觉地走到衰亡的边缘。
“科学家通过同位元素铪182和钨182两种放射元素计算地球年龄已经有46亿年,人类的出现只是这一天中的最后一秒,人类社会从神权社会到资本社会,从官本位社会到以人为本的人本社会,经历三次工业革命,进入地球文明的后工业化时代。但是人类历史上记载的无数令人惊叹的文明成果最终会走向消亡,或者毁于战争铁蹄,或者随着自然变迁而消逝,所以在新世纪的开端,世界各国统一认可人类现有的文明程度已经不必局限于地球,而是向宇宙进军,这就是人类的第一次大规模向外探索,人们不知道走向何方,也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在发出信号,但是仍然狂热地出发了,这次计划名为‘远征’,实际上是长达数年的球外探索,是当代的哥白尼革命,通过它我们在其他从未想过的遥远星球获得了丰富的物资和科技。”“在远征的同时,地内经济在不断凋敝,关于地球位置的争论出现了,中转站说,补给站说和大本营说在不停交锋,但是最后看来更偏向补给站,也就是说以地球的全部资源支持外部殖民,毕竟得不到的总在**。”
团团在旁边咳嗽两声:“蔡格尼克效应,文件上说的是‘为了人类更广袤的征程和更美好的未来’,不要随便改动嘛。”
谢玉霄在自己的斗篷上找了一会儿,从褶子里轻而易举地翻出几个颜色稍深的补丁,补丁的边缘都有了起球划痕:“这衣服我穿了二十五年,一周两洗,美好吗?”
“云鹤是补给站说的支持者吗?”
谢玉霄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云鹤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属于那种派系,他在所有的记录中都不存在,他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容貌,甚至连这个名字本身也是在封锁时刻最混乱的时刻疏忽泄露出来的,没人知道他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或者一种代号。”
在场的气氛难得压抑起来。
“不论地球的定义偏向哪一种,云鹤都是幕后的剪线人,他悄无声息地壮大,最后掌握着一切有关的势力,但从不露面,从不公开发表任何观点,关于他的记录我也是断断续续收集到的,可能并不准确。”
“人们从远征中得到了磁星物质砹元素的天然放射性同位素砹327,这种放射性元素在磁星的强磁场中以黑紫色固体的形式存在,被采掘偷运回到地球后保持了短暂的稳定性,但只要砹327周围的磁场强度有丝毫波动,就会立刻破坏其稳定形态,对于人类的大脑机能产生不可逆转的破坏。”
“云鹤曾经参加过远征计划,远征计划中磁星星震严重,士兵们的身体素质受到重创,牧国进行大批量裁军,云鹤没有通过下一步远征计划体质测试,回到地球接手了本来由元戎将军负责的赫城,同时接管了他的人脉和势力。云鹤最早意识到极矿,也就是砹327原矿石的重要作用,在关于远征计划的讨论甚嚣尘上时联系多利拍卖行和军船集团将其偷运回地内,将大量极矿秘密存储在赫城的矿坑中。云鹤为代表的人先是推动森林股份有限公司在牧国注册上市,再借着国内的民营化浪潮把作为牧国国家财产的赫城市森林矿业局所有权收入囊中,抛售半数股票积累财富财富买断了圆线点的现期生产线,然后将微量的砹327混进了脑枢涂层。他也确实通过这种手段掌握了地内世界的控制权,按照他的想法修改记忆,所有的人都听命于他,最后在尚未完全东窗事发时他就以私人企业名义将森林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份抛售一空,全身而退。”她看了看覃瀚。
“赫城的地下有大量采掘空洞。”
“而且是当时经济状况比较差,人口有限的城市,更重要的是在牧国高层不具有相当地位的庇护者,理所应当地被作为存储区,也算是因祸得福,上市后又经历了短暂的经济增长。当然和付出的代价相比可以忽略不计了。事发的起因在于赫城突降百年不遇的大雨,一场连续数周的暴雨冲垮了赫城的原始地层和矿坑,当时云鹤预计转移矿源和关闭采掘点,但是引发了工人暴动,在那次暴动当中原料泄露了,一个工人在被强制关押的途中打碎了原料瓶,两份样品破碎,在没有高能量场压制的情况下,砹327无休止地扩散了。”“秦密总结出被砹327感染的三种下场,都与记忆强度有关,记忆强度是指人的某个记忆或念想对他后续行为的牵扯力度。记忆强度高的人最易操控,被感染后肉体失去意识自然消亡,记忆被传送回圆线点数据库,记忆强度中等的人只有部分记忆片段传送回数据库,记忆强度弱的人,其意识会直接撕裂,肉体情况与辐射病人相当。不论是哪一种,作为生物的人只有一种结果,就是死亡,而作为意识的人可以在圆线点的游戏构架中继续生存。高度异化的砹327阻断了平行世界自然坍缩的过程,不断刺激和分泌出处于交错时空的城市,层层叠加和积累。而在这种情况下,圆线点意外地可以通过数据系统控制处在不同时间节点的人的感官和记忆,从而在平行世界之间建立联系,于是就形成了窗口。”
“这段远征的历史在各个窗口属于隐晦的状态,以封锁时刻作为通用的掩盖词,但也与窗口的实际功用相联系,比如赫城作为军用窗口只需要保存较为原始的人口和地理条件,因此没有这段历史,而甘棠市作为圆线点的集散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实际情况是,这段不光荣的历史长达数十年,封锁以前关于地球的的全部资料与文件已经以网络形式和幸存精英们一起传送到了牧国所在的空间站,而错误产生的糟粕——无意识的人群和记忆被扔在了地球。”
“现在空间站上云鹤领导的圆线点可以驾轻就熟地收束较为完整的世界线用于商业、军事并从中获益,但其中也有个例,有一部分人会从所在的窗口觉醒过来,他们意识到自己的意识和生活出现了混乱,但是无从解答,也不可逃脱,他们就是纸人。现在你们对于窗口也是纸人一样的存在,记忆混乱在圆线点里异常危险,把同伴视为食物或看不到疾驰的车辆就会要了纸人的命,而且圆线点的系统一直在清理这类人,追查,清洗,直到失去自我意识再次融入窗口构架。所以你们最好马上和我离开,我要带你们去的基地是安全的。”
刑冰雪犹豫了,查洋溢不为所动,臧破谣靠着官鑫前半部分如听天书,现在才清醒过来:“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谢玉霄摊摊手:“相不相信我都是各位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提个建议,如果你们要跟我一起离开的话最好马上做决定,除了他。”
谢玉霄指了指官鑫。
“他接连跨越了三个窗口,现在意识极度混乱,即将超出人类能承受的上限。他只能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能去。”
官鑫紧张地捏着衣角:“我是不是不应该听这些。”
谢玉霄没有再看臧破谣,而是转头问覃瀚:“他的记忆强度被大幅削弱,不适合进行迁移,也不能再进入任何一个窗口,云鹤的人正在每个窗口之间抹杀纸人。窗口根本不像看起来一潭静水,每一次试验和修复需要抹杀多少人,需要改动多少人的记忆,想必你的这几位朋友比我知道得更清楚。甘棠市作为云鹤进献的贺礼已经被毁,我们再难容身。恕我直言,他只能待在这里,等到事情结束。”“那我为什么没有变成傀儡?”
“我们并不是完全的人类,而是秦密在撤离与封锁时刻之间创造的高度仿真机器人,我们的记忆结构和思维路径与人类完全不同。”
“如果我跟你走的话,可以找回官鑫的记忆吗?还有我的记忆。”
谢玉霄想了想,点点头:“可以,打破这些窗口之后我会妥善安置。”
说着他向覃瀚伸出了手:“怎么样,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臧破谣把官鑫护到身后:“照你这么说小钱一个人留在这也会有危险?”
“锡兵只对记忆出现偏差的玩偶动手,现在我们已经脱离了单独的窗口。这间屋子处在两个窗口的边界,轻易不会有锡兵检查这里,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把团团留下来。他曾经是556窗口的锡兵,最明白那些人的套路。”
面色沉郁的锅盖头少年闷闷地说话:“哦。”
门前不声不响地停了一架银灰色飞行器,看起来灰扑扑的其貌不扬,半月形的外层蒙着一层细沙,应当等了有一会儿。
“就这么点人也至于把吞舟开来?国宾待遇啊,里边儿请。”
门边的青年做了个店小二的手势,覃瀚听谢玉霄叫他张扬。
机舱里空****的不知多大,只开了一个舱门,向里有标写着操作间、医疗间、淋浴间、标本室、冷藏室、格斗室的舱门,一直到视线尽头。
“没想到你的审美这么朴实。”
谢玉霄脸上划过一丝笑意:“你们自便,我去和张扬商量一下航程。”随后关上了机舱的门。
刑冰雪的脸色经过修养好转很多,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但覃瀚知道他一定也在观察自己。
查洋溢说话了:“我在雁门市档案馆看过这架飞行器的介绍,因为太惊人所以记了下来。空天飞机编号Y-20,绰号‘吞舟’,外形致敬的是牧国第四代高空侦察机‘斗圣’,双三角机翼,两个侧垂尾,有主动力轨道飞行器。年飞行次数可以达到六十次以上,最多可以连续使用五次,从低轨道作战到深空探测皆可使用,尤其是在外层空间支持大幅改变轨道倾角的机动,连反卫星导弹也难以命中。采用的是四氧化二氮和甲基肼的双组元自燃推进剂,最大起飞重量220吨,背部载荷舱载重超过66吨,可载人,安装有生命保障系统和救生系统。一度被用作对地勘测、空间调查、运兵载物的重要工具。”
“有没有可能这架吞舟是当初撤退时前往空间站的运输工具之一?”
“理论上可以,但这架像是战损淘汰下来的,虽然架子还在,但是功能下降很多。一是空天飞机为了解决气动加热会在机体外包覆防热系统,尤其是在重返大气层时高速摩擦的机头机翼部分,但是这一架吞舟的机头锥帽和机翼前缘覆盖的增韧纤维增强抗氧化复合材料换成了高低温防热瓦,无法支持穿越大气层,二是刚才我们进来的门内侧有安装辐射蒸发器和太阳能电池帆板的痕迹。辐射蒸发器是因为空天飞机在太空中被阳光直射,温度极速升高而太空中没有空气,只能采用辐射散热,现在都已经拆除了。”<!--PAGE 4-->“所以这架吞舟已经失去了作为空天飞机的价值,可能留作纪念的意义更大,如果你有时间问问谢玉霄的话可以从这个方面下手。”
“好。”
中间张扬来看一趟,送了几袋口粮,晚上几个人都有些睡不着,抱着干粮啃得索然无味。
吞舟一直从白天飞进黑夜,月光仿佛有形一般挥洒在云上,云层很厚,看不到云下的景象,也许悬停在某个窗口的上方,地上是万家灯火,团团绒绒暖光灿如星河,但更有可能的平行宇宙膜之间充斥着的一团团混乱的量子云。
“官鑫的事情对不起,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去和他会合。”覃瀚看了一眼精神不振的三人,先开了口。
“我理解,不是你的错。”刑冰雪摆摆手,面容还算比较温和的。
臧破谣抱着胳膊嗤笑一声,这也是他这几天说的唯一一个长句,但话却不是那么好听的:“受不起受不起,你给官鑫吃什么迷魂药了他傻了这么相信你?给我也来一碗呗?”
刑冰雪皱皱眉,小声地呵斥住臧破谣,朝覃瀚递过来一个替熊孩子抱歉的眼神。
“确实是我的失误,没有及时发现他状态不对,但官鑫变成这样大家心里都不好过,我会尽快找到解决办法,希望不要因此产生隔阂。”
“你打算怎么办?”查洋溢抱胸靠在舷窗边,神色晦暗,“既然官鑫都已经这样了?”
“谢玉霄的话不能尽信,只是我们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要先服从他的安排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你倒是计一个给我听听?”
“臧破谣!”这次连刑冰雪都有点压不住他,扯到了腹部的伤口,激起一阵剧烈咳嗽。
“刑老师!我就不明白了,你总帮他说什么话?他和那个姓谢的是一样的,甘棠市那些发疯的人全都是他们的把戏,连别人的命都能不放在心上的人还谈什么合作!”
张迈兮的影子一闪而过,绷断了覃瀚脑海里的最后一根弦,他心头火起:“你可以走。”
“操!”臧破谣上来就揪住了覃瀚的领子,“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我愿意围着你转,要不是官鑫的小命还在你手里我恨不得……”
脸被压在机舱壁上生疼,臧破谣力气大得吓人,但只有短短几秒钟,很快查洋溢就把两人拉开了。
覃瀚捂着破皮的颧骨,打算结束这段荒唐的交流:“我需要时间。”<!--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