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张扬看起来比昨天沉重,脸拉得像温州长丝瓜,一言不发地把覃瀚送到检测室就走。
“早上好。”谢玉霄扬了扬手里的观测器,好像永远不会疲倦。
“看起来有点紧张。”
“张扬吗?最近基地里事情多,他忙一点是正常的。”
“我说你。”
谢玉霄无辜地举起双手:“我是良民,别老是那种看变态的眼神看我。”
覃瀚并不为所动,依旧冷着脸,坚毅的下颌角在慢慢绷紧。
“别板着个脸,说起来我们还是一起长大的,看这个。”
谢玉霄从柜子里取出相框,发黄的照片框里圈住了一个人的侧脸。
谢玉霄正在看书。
覃瀚把照片整张抽出来,右下角是摄影机自带的时间,还有一个铅笔写的字母Y。
“能找到你在哪吗?”
覃瀚认真端详了一会儿摇摇头。
谢玉霄指指书架侧面的阴影,覃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发现一个蹬着书架往上爬的小肥屁股。
画面的构图和光线都乱得一塌糊涂,整张照片几乎要撕裂开,画面上的两个人看起来像在遥远的两端,光明那一侧的光晕带着灼人的热度通过残破泛黄的胶纸蔓延到了覃瀚的手指上。
他手中的相框将要落到地上的一刹那,突然忽悠悠地悬浮着飞了起来,谢玉霄大笑着一把抓过。
相框发出了与圆线点游戏结束时相似的电子音:“秦博士说,不管是伤心还是愤怒,摔东西是没有用的,这可是我一个螺丝一个螺丝拧上的!哪个小混蛋敢摔!”
“照片里为什么没有秦密?”
“他啊,病秧子。”谢玉霄潇洒地转过身把相框摆好,明显不是认真解释的语气,“你看了姬荧的笔记本了吧,秦密受打击太严重就病了,至于我们俩,也许他想感受一下天伦之乐?”
“那秦复休和秦书是什么。”
谢玉霄手脚麻利地收拾器材:“不是所有披着人类的外衣的机器都叫人工智能,他们只是工具,完全为了功能而设计的类人机器人,往往会去掉一些设计者认为不必要的功能,味觉、痛觉、同情、判断力,一个个中文房间而已。云鹤有一个说法,等级越低越近人,就是指窗口的分工,从执行锡兵到辖区锡兵,再到管制锡兵,属于人的感官越来越少。和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思路。”
“什么思路?”
“世界上只存在两种事物,一种是可理解的,一种是可见的,不需要求助于理性思考的东西是指那些不会同时引起相反知觉的体验,一只手,我们可以近距离看到它,这只手是黑是白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感知到,不需要追问其原因和本质,因为视觉器官绝不会向灵魂发出信号,说这只手不是手,因此大多数人的灵魂都没有受到推动。”“在涉及手的其它属性时,是左手还是右手,是健康还是孱弱,这双手所做的事情是善是恶,我们的视觉不足够了,但其它器官也一样存在缺陷,各种感官都会以这种方式来判断这只手的特质,强必定和弱相关,然后向心灵报告这一事物具备强或弱的特性。”
“但是,如果感官向心灵报告同一物体既强又弱,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心灵就会感到困惑,就会想要追问什么是强,什么是弱,如果感官报告说某样东西又善又恶,心灵受到的信息就会让人迷惑,也会追问善恶的本质。矛盾的感官会引导心灵关注真正的存在,使得心灵转向。再简单地说,太过复杂的感官是思想的根源,云鹤不需要这种思想,无论是对于他所控制的人还是机器人,所以他用威权和利益胁迫诱导人,从机体设计上掐断了机器的思考,现在空间站的人,尤其是新一代大多已经对于窗口正在进行的试验缺乏悲悯,缺乏善与恶的观念,遑论未来的人类,也许即便存在也是另一个物种了。”
谢玉霄抬起胳膊,给覃瀚看了他的肘关节内侧,在鼓动着的青紫色血管上有一排淡红色数字,就像儿时打下的百白破一样微微不同地显现。
9-1-6-16-30。
“秦密给了我们人类拥有的一切,除了这个,秦密喜欢给他发明物刻上圆线点的标志和发明日期。所以外表和人类毫无差异的圆线点机器人缺失真正的思维与观念,打着机器人烙印的我们却和正常人类悲欢相通。”
覃瀚抬手摸了摸后颈,那块皮肤光滑如常:“为什么我的标志不显现?”
谢玉霄笑了笑:“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
“秦密的确是个天才。”
她看着覃瀚摩挲后颈的动作:“你相信了?”
“相信什么?”
“我刚才说,秦密和云鹤对待机器人是两种态度,你相信了?”
覃瀚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手还放在脖子上,那块皮肤已经被磨蹭发烫了。
谢玉霄摇摇头:“别太天真,那时候秦密已经快不行了,尽管商从弈从中斡旋,但最终他和姬荧两个人闯进森沼宫的行为并不是全然不需承担后果,他们被开除了牧国的国籍。”
覃诧异地抬起头。
“和已经死亡的受害者同等待遇,相当于在社会生活里死亡了,这样有好处,愤怒的民众得到了交代,云鹤会暂时放过他们,也有坏处,无国籍人士永远都上不了吞舟,他们被抛弃在了一块将要毁灭的飞地,距离真正的死亡也不远了。”
于是像幽魂一样在空无一人的城市废墟中游**了十五年,看着天空自己支持着建造的城市与高楼慢慢褪色,化为枯朽的魔障。
“姬荧在笔记本里提到,逃亡最后有人回地球杀死他们。”覃瀚斟酌了一会儿,“也是云鹤做的吗?”“我之前说过云鹤依靠暗室的力量洞悉未来,但是他也有一个隐秘的心结,他的心结在于当他做出逃亡的预测说服空间站移民计划之后再也不能从暗室看到任何关于未来的影像。空间站的科学家没人能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他要一定回来问问秦密,到底是哪儿出了差错,他看到的图景到底有什么意义。可惜秦密自己先动手了,姬荧也是,云鹤扑了个空。”
“这些不重要,你知道秦密为什么要创造我们吗?他一个做游戏的,之前他可没有转行机器人的趋势,而是在去了森沼宫以后,逐渐开始制造仿生机器人的,期间有很多零零碎碎的小探索,比如那个相框。”谢玉霄黑沉沉的眼睛盯住了自己的指关节,“最后造出了我们,非常逼真,说是能够以假乱真也不过分了吧。”
“为什么?”
“我翻找秦密的笔记得到一个可能,吞舟的战线拉得太长,数个国家的领导与经济产业短时间内很难转移,所以逃亡是在十五年内陆陆续续完成的。那些政要和富商一旦笃定了自己可以登上吞舟就会继续放心消遣,甚至更加疯狂地敛财和纵欲,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完全杜绝新生儿的诞生,而新生儿登记在册以后将获得新的牧国国籍,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谢玉霄调整了覃瀚脑袋上的监测贴片:“你还没发现吗?秦密和姬荧是两个人,我们也是两个人,你长得像他,我长得像姬荧。”
覃瀚皱起了眉头。
“只要我们的外观可以在国籍造册中蒙混过关,他们两人就有机会顶替我们的国籍获得重新回到空间站的机会不是吗?到时候被留在地球废墟里的也只是两个毫无生存能力的机器而已,这可能就是我们的生长和情绪这么像人类的原因吧。”
覃瀚摇摇头:“你说的不对,秦密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计划,而且给了我们机器的烙印,他不想利用我们来活。”
谢玉霄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若有所思地看着被关起来的相框:“对,他们放弃了这个计划,因为我们太像人类,因为可怜我们,我不明白这种感情。”
“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人性是不值得考验的,尤其是困境中的人性,不要相信任何人。”
覃瀚觉得她意有所指,谢玉霄陡然站起身,大步离开了。
其他实验员在他身上放了一堆监测仪器,折腾了三四个小时才结束,覃瀚就顺着人潮到了中央大厅。中午基地所有人员可以自由选择到这里就餐,银白的天顶下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桌子,几乎可以容纳整个基地所有人员。
覃瀚在安防区的灰蓝色水泥风暴里找到了刑冰雪和臧破谣,远远地挥了挥手
“嗨。”刑冰雪和臧破谣端着餐盘走过来坐下,他在哪都有一种长辈的气场,臧破谣咬着盘子里的芹菜,像一只暴躁的兔子,脸色看起来比昨天更差劲了。“你们被分配到哪个区域?”
“安防区,基地的保卫科,又干回老本行了。”
覃瀚发现两人胸前的铭牌上除了编号,还有一个计数的黑色方框,显示的数字是5,“这是什么。”
刑冰雪苦笑一下,扒拉了一下那块显示牌:“这个吗,是安防区的记分牌。方框里的数字是奉献值,现在是新人的基础分5,每24小时扣一分,后续如果对基地有其它贡献可以增加分数。”
“如果计时器清零?”
“就死了呗。”臧破谣大大咧咧地接过话头,但是他的咀嚼的凶狠劲也许说明了他现在心情并不轻松。
覃瀚敲敲他盘子:“今天不想揍我?”
“咱俩签个谅解备忘录,忘了之前那岔行不?”
“不是签我的丧权辱国条约?”
“你一个男的怎么这么斤斤计较?看不惯你打回来!”
“哦。”
刑冰雪继续往下说:“会被重新放逐回窗口,而一般出现这种情况窗口的守卫锡兵会把我们的存在抹杀掉。”
“其它贡献是什么?”
“这也就是我想说的,其它贡献是指除了日常巡检任务之外的基地外部防护,可以自由接取任务,也就是说,我和臧破谣每必须不停地接任务接到死。”
“所以你说的从长计议最好现在开始议,不然我可能赶不上你的计划就嗝屁了。”臧破谣依然恶声恶气的。
“知道了,查洋溢和你们在一起吗?”
“他被分在机电区,主要是负责电路检修,没有这种计分装置,不过也幸好他没在安防区,我觉得自己身上安了个定时炸弹。”刑冰雪难得地做了个鬼脸。
“这个基地里明面上存在着两股势力,实验区和机电区大致是相伴的,另一方就是安防区,安防区领袖元戎的地位稍微低一些,谢玉霄这边虽然人数有限但是对基地的掌控权更高。”
这种淘汰机制说不定也是两方博弈后的产物,覃瀚在心里暗暗思忖。
“元戎不知道是从哪来的,教训人挺有一手的,但是是个独眼龙,脾气差劲得很,我们训练他就在塔楼上拿鼻孔看着。据说他之前在牧国很有名气,作战受伤后心肝脾肺肾没一样全乎,缺肝少胆,胃切一半。”臧破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模样。
不知道从哪来的。
这句话在覃瀚的脑海里激发了奇异的化学反应,他几乎马上就联想到另一个不知出处的人。
“他能被谢玉霄压得死死的,除非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刑冰雪点点头表示认同覃瀚的想法。
远处有人在叫两人的名字,他们离开了。
这时谁都没想到这竟然是接下来两天里的最后一面。
这边三人顺利会师的时候,查洋溢在基地的第一天忙到头掉,机电区工作间的窗户永远是仿照白天设计的,蓝天白云小树林,纵深感极强,如果不认真看时间很容易误了饭点,查洋溢就是个受害者,他从工作手册里抬起头已经饿到心慌意乱了,只能一个劲猛喝热水。<!--PAGE 4-->工作区域尽头设置了水房,所有这条走廊的值班室都在这里取水。
水房里已经有人了,他背对着查洋溢,看不清神情,但手指分外修长。虽然有很多伤疤,也并不白皙,但全然不妨碍这是一双优雅灵巧的手,纤长的手指在饮水机上弹动着,圆润的指甲击打在饮水机的金属外壳上发出卡啦卡啦的声音,快得几乎像是哄骗小孩而伪装马蹄的动作,但绝不是毫无章法,因为他间或停一停,嘴里念念有词,又能马上继续演奏。
看起来也是个错过午餐晚餐的倒霉蛋。查洋溢饿得胃疼,上前打招呼:“你好,我能接点水吗。”
那人把接水口让出来,他看起来面色不太好,有些灰头土脸的。
“我昨天在走廊看到你了,新来的?”对方好奇地看着查洋溢没什么表情的脸。
“嗯,昨天来的。我叫查洋溢。”
“我叫柯亭,你从哪里来?”
“雁门市。”
“雁门市啊。”柯亭的眼神有点失望,“这里雁门市的人挺多的,说不定你还能找到几个认识的。”
“你是从哪个窗口来?”
“556,不知道你之前有没有听说过,是比较老的窗口了,但是管得宽松些,556的锡兵挺友善的。”对方说着说着,眼睛里就有了笑意。
竟然是官鑫所在的区域,查洋溢装作不在意地问:“这里556的人不多吗?”
“是啊,556的人口本来就不多,能摆脱圆线点控制醒过来的人就更少。”对方似乎不愿意多提起,主动转移了话题,“对了,我是六号宿舍,你住哪里。”
“我住十五号,隔得还挺远的。”
柯亭思考了一会儿:“十五号,是和齐权住在一起吗?”
查洋溢点点头:“好像是有一位姓齐,是忠义两全的全吗?”
“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权衡的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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