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中央大厅照常开放,在早上突然来袭的警报后外层防护罩又发生了一场爆炸,紧接着衔尾蛇被水淹没了,这样的景色并不多见,窗外的水翻滚着,气泡过于浓密像是一锅烧开的浓浆。基地的成员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默默做着手头上的工作。
那根还未配好的试剂就是通过忙乱中抖动的针头扎进了覃瀚的胳膊。
坏事的实验员把带血的针头拔出来时几乎完全吓瘫了,飘着高音叫其他人来处理。
覃瀚发现这些人总是对他的身体过分紧张,反而他自己一点不难受,推开门就往外跑。
受到轻微辐射的队员被送去治疗仓修复,重症室的人一贯很多,床位紧张,覃瀚忙前忙后求爷爷告奶奶才给查洋溢争取了一个养疗仓,又回过头来在一群群奇形怪状的辐射病人里找柯亭。
医生看起来有点紧张,对着台上小声念叨:“别紧张,江木韧,只是清理伤口,马上就过去了。”
覃瀚怀疑自己听错了:“医生,他叫柯亭,不叫江木韧。”
“我知道,我叫江木韧。”
覃瀚被噎得无话可说:“您能行吗?”
“开玩笑,我从业二十多年了,皇帝都没几个执政那么长的。你眼睛怎么这样?”
“熬夜。”
空气中弥漫着肉体腐烂的味道闻起来不太妙。
“他怎么样了?”
“糟糕透顶,比那个名字挺高兴的人还糟,他距离防护罩太近,辐射线经过防护罩的反射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数倍损伤,无异于直接暴露在衔尾蛇外围的强烈辐射下,高能量导致蛋白质变性,换句话说,他熟了。”
“不是有防护服吗?怎么会这样。”
不算年轻的医生撇了他一眼,背过身去继续配药。
“也就保证了起码他现在看起来还像个人,过几天就不好说了。血管内皮细胞受损,好比年久失修的水管四处喷水,血管壁的通透性增强,血管内的**大量渗到组织液之间,形成肿胀。大概五个小时候,这些灼伤开始在外表显露,伤口的愈合需要组织再生,但是高能射线在轰击物质分子后会导致分子键断裂,体内的染色体全部遭到破坏,细胞增殖的第一步被阻断,老的细胞死去,新的细胞没有,一条伤口就会变成一个大洞,最后肉体会慢慢消失。”
“别说那么多,就说……还有救吗?”覃瀚心里突突了一下。
“难,他现在太脆弱,急救也是死,我给他打了一点增强机体能力的东西,情况不恶化再下一步,挺不过来就算了,一分钟内见分晓,你看着,我去找个推车。”
说完江木韧匆匆出去了。
柯亭醒了,他的脸肿不成样子,浑浊的眼球触及强光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躺着,平视着。
“你觉得怎么样?”覃瀚敲敲他所在的防护舱,“我是覃瀚,查洋溢的朋友,他现在在养疗仓里修复,医生说你现在还不稳定。”柯亭的目光落在覃瀚的手指上,然后是他的脸,嘴里发出哬嗬的粗喘,那颗肿胀得宛如蟾蜍的脑袋好像下一秒就要与躯体分离,脖子上的创伤向外渗着源源不断的脓黄色组织液。
他看着覃瀚的眼神有些呆滞,半天也不转动一下,看得久了便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两条缝隙中滚落下来,他再次张了张嘴,嘴唇脱落后的口部变成了一个只会进出气体的空洞,呕出大股大股混浊带血的黏液。
“你想说什么?”
覃瀚俯下身子靠近他:“柯亭?你也是从雁门市来的?你认识我吗?”
柯亭的脸上绽放出极开心的光芒,防护舱检测到他的激动,自动放射出镇静喷雾,柯亭艰难地咳嗽了几声,喉咙嘶哑得像个破风箱,手掌重重打在防护玻璃上,剥下已经看不出纹路的手掌皮肤,他逐渐平静下来。
覃瀚想要抓住他的手,却摸到了冰冷的防护玻璃,他的手放在上面,直到整个手掌全部冰凉,掌周起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玻璃内与他相扺的右手掌上只剩下两根手指,其中一根截去了一半,但从留下的几个指节可以依稀分辨出指骨细长,关节灵巧,肌肉有力,是一双弹钢琴的手。
覃瀚知道自己在哪见过这只手了。
江木韧回来的时候正巧看到了这一幕,他已经用最快最快的速度去找手推车,把在任务中脊柱几乎完全断裂的安防区大哥送到火化室再回来,甚至来不及拽掉沾满污血的旧单子就直接铺上雪白的崭新床单,他曾经在自己所在的窗口当过战地医生,公认的办事麻利医术高明,但是快不过死亡的速度。
只是一瞬间,镰刀在空中轻轻一划,空气还没来得及波动,生命就已经落地。
柯亭死了。
“外面是谁?”
江木韧落落寡欢地收拾着器械:“夜光市的齐权,现在在机电区,出事的时候他和柯亭、查洋溢一个队,真是巧了,上次也有他。”
“还有上次?”
“现在安防区的首长是元戎,他身体不好,隔三差五就要来我们这。但上次防护罩出事之前元戎的身体还不像现在这样差,和基地里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好,没有那个生命倒计时,也没那么多臭毛病,有时候他会和新人一起去窗口做任务,那次防护罩被圆线点的微型长矛导弹“饮鸩”击中,元戎,齐权,还有一个姓郑的人,三个人做主力外出修补防护罩,元戎因为掩护其他人受了伤,当时情况紧急其他人回到基地,把他留在了中度紧急模式的辐射水域里。”
“现在的元戎是?”
“衔尾蛇恢复正常后,出去搜救的人在工具车里找到了他,从那以后元戎性格大变,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嗜杀成性,我们都觉得他现在可能脑子有病,真的,他最好有病,不然他干的那些事我都想把他脑袋拧下来。”覃瀚想到之前自己从查洋溢处听到的消息,两个柯亭,一个攻击了另一个……
他抬腿走出病房,等在门外的齐权看起来有些惊讶。他穿着作战背心,外套穿了一只胳膊,没在衣服里的胳膊上有一圈绷带,身形瘦高,整个人呈现出伤后的摇摇欲坠。
“不好意思,我以为里面是我队友郑山河。”
“里面是柯亭。”
齐权扯出一个脆弱但竭力友善的笑:“柯亭也是我的队友,他怎么样了。”
“不好了。”
齐权沉默,小心地扶着受伤的臂膀转身告辞。
引入眼帘的是半边衣服遮掩下后背正中的伤处,一整片骇人的黑紫色的血液在表皮下聚集,撑得皮肤鼓胀发红,甚至有一部分坏死的体液正沿着脊椎蔓延,描画出龙蛇一样可怕的坏损,看样子是还未处理的伤口。
也许痛苦都是比较出来的,这种伤在不成人样的辐射病人里显得平平淡淡,来往的医护竟然没提醒他。
覃瀚拍拍他后背,齐权回过头:“怎么?”
“你的胳膊没事吧?”
“在磁力分拣盘上划了一下,还挺疼的。”
“胳膊受伤是挺疼的。”
“小伤口,但是我比较怕疼。”齐权不好意思地笑笑。
覃瀚加重了力道拍拍他:“家里几口人?结婚了吗?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啊?”齐权一脸状态外。
“没事,衣服穿上,冷。”
覃瀚返回屋里问收拾东西的江木韧:“你有齐权进基地时候的身体报告吗?”
“无。”
“元戎的呢?他不是经常来看病吗。”
“也无,都在谢玉霄那。”江木韧处理完屋里的乌烟瘴气,长舒一口气,“抽根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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