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一次门,间隔一会儿,又紧接着敲了两声,不紧不慢的,好像笃定了自己找的人就在屋里哪也跑不了。
受伤的蟒蛇沉眠于冰冷的洋底,尖锐的峡角磨砺着腹部,枕着海洋文明中臭名昭著的旋涡与礁石群,尾尖伸进峡湾,拍碎利齿森森的人鱼,她绵长坚韧的身体穿过整个星球,看守着世世代代朽坏的沉船与闪亮宝藏。四面海水已经冰冻成镜,止住了雷与火撕裂的伤口,冰凌中仓皇的竖瞳,在黑暗中寻找猎物,寻找自己,恍惚中只觉得身侧一片漆黑,他的面前空无一物,时间也是静止的。但总有无形的,难以挣脱的桎梏与枷锁穿绕在背后,吞噬着力量与宏愿,愤怒与不安,只有低头一口一口啄去褪下的皮囊,不断抽搐着,膨胀着,冰冷和盐渍的痛苦深入骨髓,冻结了新生长的皮肉和神经,也许世界上只有不停地吞噬和死亡,酷寒,饥饿,孤独……
但总有一天,终有一天。
巨蛇扬起了头颅,曙光已经穿越沸腾的波涛和巨浪悄然而至。
那双宝石般的眼睛和谢玉霄出奇一致。
后颈的标志瞬间放出红光,覃瀚觉得心脏一窒,推开了俯身看着他的谢玉霄。
对方也没说话,默默地坐下了。
只有一瞬间,覃瀚觉得自己看清了眼前的人,在不正常的头脑蜂鸣中,他察觉到对方危险的意图,翕动的胸腔,鼓胀的静脉,还有旋涡一般沉静的眼睛。
谢玉霄要杀了他。
但也只是一瞬间,错误针剂造成的不适又侵袭了他的大脑,头痛欲裂,后颈的红光暗下去,随着一声叹息,谢玉霄冰冷的手落在他的额头上。
“你没去检测室,怎么了。”
“衔尾蛇代表的是不存在的时间和空间,”覃瀚喃喃自语,“我们在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就变成了它的一份子。”
谢玉霄没什么反应,但是眼神中隐隐流露出赞许。
“或者说你的一份子,你创造了衔尾蛇,你就是它,它就是你,能够在各个窗口之间醒来的纸人也是受到了你创生规律的影响,是你的授意,你凌驾于圆线点之上,我们活在你的幻境中。”
“你用生命方程创造了这一切,为了使用它你付出了什么?”
“纵使元戎在安防区铁血铁腕,一批又一批换掉你的得力下属,你做的都是云鹤做过的事,你和他越来越像了,你会杀了我是不是?”覃瀚在黑暗中笑笑,异常扩大的瞳孔让他看起来异常冷静。
“不想。”
谢玉霄的声音很低,覃瀚没听清她说的是不像还是不想。
“我把纸人从每个窗口找出来不是全无代价。现在我需要从他们身上收回我的代价。至于你说的杀不杀人,大概因为秦密是个诈骗犯,所以我跟他一脉相承。”“所以他们的生命就没有选择的权力?只凭你的布局?为满足他人的意愿和目的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谢玉霄说道:“当初秦密错就错在高估了他人的意愿和目的,而低估了在欲望驱使下人会造就难以估量的地狱。文人曰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有以文人画士孤癖之隐明告鬻梅者,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这世界本就不应当按照个人的想法运行,它将是也应该是一系列博弈、撕扯、妥协的结果,是千千万万个失望和星星点点的成功堆积起来的坟圈,哪有什么平安顺遂的人生?病梅是例子,圆线点也是例子。”
谢玉霄平静了一会,复又说道:“人永远在追求想见之人,愿成之事,但最简单的需求不过是活着而已,但如果死比生更有意义……你想活着,对吗?”
“我想,我还没找到我老婆啊。”
谢玉霄避而不答,反而说起了其他的话题:“你的标志一直不显示是秦密制作机器人的特殊之处,标记显影表示能源核处于正常状态,机体具有稳定强大的Z箍缩惯性聚变能供给。但秦密去世你离开小屋时,你的试运行保护系统还没有拆除,意味着身体里始终存在着压制电流和辐照能量提高的装置,心脏的聚变产额无法有效增加,能量难以持续输出,Z箍缩惯性聚变能非常有限,相较于我一直处于低度释放状态,所以标识不明显,但正是因为你的能量有异,甚至相对正常人更弱、更难以察觉,当年你才能在云鹤的追捕下从井底逃脱,又在窗口隐蔽那么多年。坏处在于,如果你的心性和情感变化过大,保护系统会自动开启应激状态,你的心脏会短期内高度释放能量,随后对能量波动极大的这段记忆进行强制清除。”
谢玉霄想了想补充道:“云鹤在空间站的数据库名叫天体,以网络形式存储关于人类的全部记忆,供圆线点的游戏或其他使用,而井底是更早更古老的数据库,记忆以固体磁盘的形式存储,信息比被云鹤阉割后的天体更包罗万象。”
“我的心里有一个保护系统?”
“就在你伪装成心脏形态的靶室的某处,应该是一个光滑的圆形小球。保护系统是秦密的一时心血**,因为他晚年正是被各种谴责和自责的声音逼得内疚致死,所以他希望你能释然,可以忘记一切痛苦和不愉快。其实正常人都会忘记事情,就像儿童的记忆总是特别短暂一样,应激反应过后你会彻底遗忘之前的记忆,甚至为了逻辑自洽而编织一定的谎言,从而自动适应新的环境。而且随着应激反应越来越强,你的可用能源会愈发微弱,最后像像正常人一样死去,甚至早死。从这一点上来说,你比我更像真正的人类。但这绝不是设计上的问题,只是太巧了。”其实是太不巧了。
“我还能恢复应激期间的记忆吗?”
“永远不。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赫城是团团创造的影像,张迈兮是你自己给自己构建的虚幻,你的行动力和能源在自己身上发挥不出应有的力量,只会逐渐消磨殆尽,你会带着混乱的记忆和残弱的身体被圆线点的机器人追杀,接二连三地受伤、应激,在各个窗口之间逃窜,最后衰亡坏损,一事无成地活,悄无声息地死,哪怕这样你还想活下去吗?”
眼球好像混入一粒摆不脱的沙子般剧痛,覃瀚用力眨了眨:“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这个眨眼帮助谢玉霄从往事回过神来,她没有回答,右手在覃瀚眼前晃了一下,覃瀚察觉到她手上的消毒水味偏开了头,但还是被发现了不能视物的秘密,传唤医生。
“你知道云鹤在衔尾蛇埋了钉子,但是对他们听之任之。失败没进来的是柯亭,成功进来的是元戎和齐权,还有谁?你是不愿意说,还是不知道?”
谢玉霄沉默了。
“我帮你把剩下的钉子找出来,扳倒云鹤,条件是要活着。”
一番治疗后覃瀚的情况恢复稳定,谢玉霄推门而出,张扬在门外脸色异常难看。
谢玉霄摆摆手:“算了。”
?
番外四、哑琴
牧国是一个兼具漫长的海岸线和陆上边界线,海陆兼备的沿海国家,对于海洋的开发几乎与种植稻麦的历史一样悠久。其中,北赤道流位于北纬10度到20度,它自东向西流动,是由信风和浮力通量驱动的浅层环流,与大陆相遇后受地形阻隔一分为二,形成向北流动的黑潮和向南流动的棉兰老流。在这二者当中,黑潮对于牧国的气候的影响尤甚,它犹如一条真正巨大的江河,由南向北,昼夜不息地涌动,总行程6000公里,造就了独一无二的高纬度不冻港,牧国中部和南部城市气候长年潮热也是受惠于黑潮环绕。而牧国北部的雁门、赫城则由于深入内陆而成为典型的大陆性气候:气候干燥,年降水量200毫米左右。
这一年,由于东南部沿海城市过度填海造陆,陆地面积增长近两万公顷,海岸线向海推进数百公里不等,海岸线形态愈发平直,陆地对黑潮的阻截作用变差。且受到南方涛动影响,黑潮的流幅和厚度激增,宽度拓展至310公里,厚度在1000米以上,流速高达每秒3000万立方米。黑潮带来的水汽席卷了牧国全境,降水鲜见地深入内陆长达数百公里,而且由于强烈的海洋水汽输送和牧国北部山地截留,晦暗的云团始终徘徊在雁门和赫城市周边,久久不散,前者受焚风效应影响降水尚可控制,而一山之隔的赫城平原成为了陆地泽国。
这是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雨,数十日来,一次又一次的洪峰警告冲垮了民众的信心,最高降水量达到日260毫米,倾盆大雨汇聚成地上的洪流,水面漫过了四楼以下的住宅,全城停工停产停业。在长时间冲刷和浸泡下,赫城的土层土质发生重大变迁,第二十一天林皋隧道塌方,堵塞了雁门市通往赫城的唯一救援路线。第二十五天,天色转晴,正当人们欢呼着从潮湿发霉的家里走出时,云鹤捏着地层变迁的报告皱紧了眉头。
同一天晚上,矿井通知全体矿工1至56队全体工人前往矿业大厦东西两侧教室商讨开工时日,但这场会议却迟迟等不来发言人。
军队取代了矿工的工作,工人们全部被囚禁在了教室里。
白炽灯的灯丝在发热,发烫,房间的温度在逐渐上升,但又不仅仅是因为灯的缘故。所有工人挨挨挤挤地堆在窗户边向外看着,屋外太黑了,连工厂门前的探照灯也掩人耳目地关上了,但是矿井方向灯火通明,通天的光柱时断时续,显示出并非无人问津。
被囚禁的工人从窗户里看到的只有这些。
肉眼看不到的是,牧国几乎所有的巨型运输船在夜幕下静悄悄地降落在赫城的陈年煤堆上,后者成为绝佳的无声降落平台。
矿长的小儿子柯亭神色仓皇地从门外被推搡进来,一群人围了上去,其中就有张迈兮。
她是一个眼神明亮的年轻姑娘,圆圆的脸庞带着憨厚和可爱,也是森林股份有限公司的一名化验员。
“怎么回事?”张迈兮拍拍他的肩,鼓励柯亭说话。
“那些人要一次性把极矿全部取走,其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爸被关在办公室里了,外面好多的军人。”
教室里的气氛凝重下来。
张迈兮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全部带走?不是说所有的矿坑都有矿源分布?这么大的体量一晚上可以全部带走?”
人群迟滞了一刹那:“不清楚……”
一个年长的国字脸矿工打了个手势,窃窃私语逐渐低了下去,他向着张迈兮道:“姑娘,是这样的,领导说极矿太珍惜,所以不放心我们单独下井作业,一般是由我们进行先期挖掘,然后多利拍卖行组织的勘测小队下到矿坑里,进行地层筛查和选取,矿石的采挖也都由多利的队员负责,我们在踩点完成之后撤出矿坑准备设备搬运和矿石装车,所以我们这些人里有很多见都没见过矿石原本的样子。我也只是交接的时候偷看的,极矿的矿石是紫黑色的固体,很轻,有金属光泽,需要密封储存,他们说主要成分是黄铁矿。”
张迈兮反问道:“非常轻的紫色黄铁矿?”
老矿工点了点头,他身边的矿工也逐个证明了他的话。
“这不太可能,确定是固体吗?有没有可能是气体。”
“不会,是固体,晃动的时候可以听到矿石撞击密封容器的声音。”
“奇怪。”张迈兮沉吟了一会儿,“有人亲自在矿坑里见过矿石吗?”
人们纷纷摇头。
“是从几号矿坑出来的?”
在场来自不同采掘队伍的人面面相觑,依次举手到张迈兮面前报数。
“奇怪,一号和二号矿坑的图纸我很早就看过,应该不具备存有大型矿藏的条件,反而极矿产出量最多,现已探明煤炭储量比较大的四号、十九号、二十七号矿坑采掘量最少。”<!--PAGE 4-->一队长见张迈兮在思考,也回头去找工友攀谈,一会儿带来了另一个人:“姑娘,厂子里现在应该有一个地方还有矿石,下大雨前最后上工的时候多利的一个勘探队员送过来一部岩心钻机,说是因为他自己操作不当机器坏了,怕被上级批评,所以拜托我们修理,我当时把机器送进了维修间,是王师傅接的,那部钻机的储物囊里应该还有一些残留,小王你说。”
年轻男孩小王在一队长背后瑟瑟发抖:“我师傅当时喝多了,然后第二天就下雨停工,现在机子还在维修间里躺着。”
“现在王师傅人呢?”
小王捏着自己的大拇指担忧道:“他在西边的教室。”
张迈兮决心去看看,她观察着窗外巡逻的人,静悄悄地贴到窗户边,丈量着钢筋之间的缝隙,那缝隙极其窄小,在场的也就只有她身材瘦弱能出的去。张迈兮大喜,在巡逻的人走过拐角时当机立断向外挤。
锈气摩擦着她的脸颊,钢条积压着她的胸腔和内脏,张迈兮一点点向外蹭,成功了!
她一阵狂喜,几乎全然忘记了大厦下还有将近两米的垫高,她一脚踩空整个人摔向了地面!
张迈兮咬紧牙关等着疼痛,这时她的脚踝被一只突然冒出的手牢牢抓住,紧接着被按地趴伏在花丛中,躲过了绕圈巡逻的警戒员。
张迈兮透过干枯的草叶树枝听到那人沉稳的心跳。是一个年轻的工人,看起来并不特别健壮,但轮廓干净利落,显得十分爽朗。他在人群中的存在感非常低,几乎没人注意到刚才窗边还有一个默默看着的人,他显然也是情急之下硬从缝隙里挤出来的,前胸后背的衣服全破了,血淋淋地黏在皮肤上,耳朵已经被剐蹭得缺了一角,正在汩汩流血。
“我是覃瀚,我和你一起去。”
她用口型说了句谢谢,汗水浸湿了衣服。
维修室主要是靠王师傅来管,是个脾气固执又倔强的老矿工,因为矿井事故丢了家所以住在了厂里,他把维修室外面弄得乱糟糟的,甚至弄个篱笆种点了菜,丝瓜架子一拉更看不出来是个正经工作间,但也许正是这种不起眼救了它。
岩心钻机好好地待在厂房里,持握的把手已经断裂了。
覃瀚拆开了储物囊,皱了下眉头:“空的。”
张迈兮也看过去,囊里只装了不到十分之一的物质,张迈兮用指尖碾起来一些:“这不是矿石,就是一般的土壤,难道是一队长记错了?”
覃瀚摇摇头:“不可能的,我也在一队,当时是我也看见了一队长把岩心钻机送过来检修,唯一的可能是多利的那个队伍运气不好,当时并没有找到矿石。”
一阵捶门声骤然炸响,两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听了一会儿才发现并不是维修室的门在响,声音来源于西教室。<!--PAGE 5-->东教室的人也听到了这阵激烈的擂动,躁动了起来,一队长在窗边紧盯着大门,那里不知不觉地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一群穿着黑色大衣的人从矿坑方向走来,为首的那人闲庭信步,谈笑风生。
与此同时,所有的运输设备全部装载完成,发动机的声音响起,运输船展翅欲飞,一排排巨型运载车车头向外,冲进了无尽的黑暗。
“等我。”覃瀚想都没想就冲出去,他的身影淹没在夜色当中。
张迈兮的心快要从腔子里跳出来,她不敢确定那些持枪的人是否看见了覃瀚,可能他们转头的角度再大一点就能把那个精瘦的小矿工击穿,她甚至怀疑那些人已经看到了覃瀚,而其中几个人暗暗抬起了枪身。
正在此时,东教室的窗户玻璃被砸碎,警卫员鸣枪示警。
“站住!”几乎在同一时间,张迈兮冲了出去,叫住了为首的人。
那人惊了一下,他的脚步顿了顿,身边的警卫员如临大敌,纷纷举枪瞄准。
张迈兮被枪口指着觉得血液都在沸腾燃烧,她抬起了双手证明自己身上什么都没带,继续高声喊起来:“你们无权封锁这里!”
那人身边的人大汗淋漓地解释着什么。
“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我在和你说话!”
这时他的面孔才完全转过来,他既不高大也不魁梧,身量一般,可能有些偏瘦,因为纯黑色的毛料大衣在他身上直打滑,过厚过硬的垫肩把他整个上半身刻意地拉宽了,显得头颅与面庞都很是清秀。他看向张迈兮的眼神也并无很大的敌意,那是一张没有过多神情和语言的面孔,好像生来只是为头脑占个位子,是一样天生的表演工具。
但张迈兮此时无暇顾及别人的脸色,只有覃瀚的背影在她心里噗通乱跳。
黑色大衣的人说话了:“你是森林矿业的工人吗?”
“赫城地下根本没有矿藏,你们在城市地下藏了什么?”
那人定定地看着张迈兮,那双眼睛好像有使人平静的魔力,但张迈兮完全顾不得了:“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送她回屋吧,外面不安全。”
身边的警卫把张迈兮送回屋里再次看守起来,东侧教室爆发出一阵隐秘的欢呼,原来是覃瀚又从窗户挤了回去,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盒子,里面是胶囊大小的矿石:“这是不是你要的?”
张迈兮被这一分钟里发生的事情刺激得几乎崩溃,在覃瀚懵懵懂懂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她回过神来撤开后发现覃瀚耳朵上血流得更厉害了。
“没事,他们不会发现我的。”
盒子里装的东西正像一组长说的,轻得简直像空气,但矿石打在盒壁上噗噗的声音非常真实。
“那些车上都是这样的盒子,有大有小。”<!--PAGE 6-->一队长手上拿了个东西走过来:“这是刚才你们出去的时候,有人进来给我们发的,十人一瓶,他们管这个叫白剂,说是因为暴雨之后水里容易滋生病菌爆发传染病,可能会影响矿井开工,让我们把这个东西喷在手脚和衣服上,在屋里等待二十分钟,消毒完的人就可以离开了。”
张迈兮接过一队长递过来的白色塑料瓶,上面贴着赫城最普通的家用日化品牌标签,瓶盖上有生产日期和编号,看不出什么异常:“已经有人用了吗?”
“没有,刚才那些人先去了西侧教室,现在那边还一片安静。我总觉得事情不正常,所以没敢让大家用。”
张迈兮下意识地想打开闻闻味,覃瀚压住她的手:“别拿自己冒险。”
张迈兮点点头:“大家先都别打开,我去化验室检查一下成分,十分钟之内回来。”
两人去了与东教室连通的化验室,张迈兮从工作台下面掏出一个铺着棉絮的纸箱:“我从门口草丛里捡的,本来想养两天放掉,哎。”
她用食指点点其中一只刺猬的鼻子:“辛苦了,我会常去看你那一窝宝宝的。”
张迈兮操控着机械臂穿透了密封装置里塑料瓶,破损口里流出了澄清的金色**,一只刺猬凑过去嗅了嗅,后背的尖刺瞬间爆开,它发出尖锐的叫声,扒拉了几下玻璃壁,很快不动了。另一只刺猬距离塑料瓶比较远,沿着玻璃壁胡乱逃窜,过了几秒也不动了。
“我的天……”
张迈兮回头:“你快回去告诉大家,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墙角,千万小心不要碰洒,千万千万!”
“我知道。”覃瀚看向窗外,“西边教室里还没人出来。”
张迈兮不敢细想,开始研究覃瀚带来的矿石。
“我简单酸洗了一下,能看到少量的诺伊曼线。应该属于铁和镍为主要物质的自然八面体铁陨石,镍的含量相当高,在15%左右,但是它所呈现的这种黑色我不明白。也许真正有效的物质都在里面……”
张迈兮大汗淋漓地操纵机械臂把东西切开,极矿的内芯几乎完全失掉了金属光泽,犹如惊醒的活蛇甫一遇到暖流就狰狞着盘旋而生,一团黑紫色的雾气弥散在操作箱里。她立刻停下了分解的步骤,但实验室的放射性检测表针几乎扭断了,低鸣报警的声音刚起了个头,覃瀚眼疾手快地按灭它。
窗外警卫身上的探测器也陆续发出蜂鸣,几个人比着手势跑向了矿坑方向,只留下不到一半的人守在大厦外面。
“这东西的放射性很强,好在这一块的纯度并不高。”
“那些**是什么?”
张迈兮的眉头紧皱:“像是水,其实应该是冰,极矿的铁陨石外壳和冰共同保持了这种黑紫色矿石的稳定性,但这种冰内部多孔超轻,甚至不符合冰应有的构造,完全不是地球冰应当有的形态,更像是由于极端寒冷的真空和高辐射而扭曲了形态的宇宙无定形冰。”<!--PAGE 7-->“宇宙冰……和远征计划有关系吗?我在新闻上看到有很多人陆续返回地球,会不会是他们带回来的?”
“管不了了,只要冰层和铁陨石的外壳不被破坏,内里物质的放射性就不会超过峰值,我把剩下的分成三份,然后打破一部分铁陨石表面,随着冰层融化会造成矿源泄露的假象,他们一定想不到泄露的源头会在这里,到时守卫撤去矿坑,我们就趁乱跑出去。”
“危险。”
“总不能真的用白剂脱身。”
“好。”覃瀚握住了张迈兮的手,“我跟你一起。”
守卫的确是最大的麻烦,如果不考虑外面的守卫和枪支,门窗是拦不住这么多人的。教室里的矿工们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拆解了一整排座椅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沉重与激动,张迈兮下达命令,柯亭组织着工人们。
“先集中到门边,我给信号就一起就把这边的窗户撞开。”
张迈兮反握住覃瀚的手,她手心柔软,带着薄薄一层汗。
“不会有问题的。”
覃瀚照着他的指示锁上化验室的门窗,封死了每一道缝隙,又把横幅扯乱,这样可以稍微接住掉落的矿石,在掉在地面上时候不至于全部摔得粉碎,
她回到礼堂,右手颤抖着拿起装有三支玻璃瓶的标本架,对准了化验室门头上唯一的缝隙,扔了过去。
一切正如预料一般,少量的砹327在冰层下松动的一刹那,所有警卫身上的蜂鸣设备响起,他们应当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非雇佣军,在听到声音的一刹那就向矿坑方向聚拢,两三秒钟后,守备全部离开了大厦,东侧教室的人用整排座椅撞开了钢筋骨架的窗柩,外间黑夜色沉沉,掩盖住了这场疯狂的逃亡。
人们向代表着家的光点离弦而去,脚下湿软的烂泥也挡不住了。
张迈兮扔的三支试验品碎了两支,化验室里阴凉的空气使冰融化得更加缓慢,给矿工赢得了更富裕的逃跑时间。覃瀚突然觉得身上一麻,他抬起了头。
头顶荧光表盘上的漆黑指针正在缓慢而无法阻挡地走向十二点,
第一声巨响如期而至。
钟声大大增强了砹327的扩散速度,几乎在钟表震响的同时,远道而来的魔鬼从冰层下苏醒,疯狂地膨胀肆虐,柯亭回头时黑紫色的气体已经顺着张迈兮的脚踝爬上了小腿。
第二声钟鸣紧接着响彻整个赫城,黑紫色的气体瞬间覆满了张迈兮腰部以下的所有位置,她软倒在地上,拼命想要把腿上的脏东西拂开,眼泪扑扑簌簌地流下来,覃瀚把她背在背上。
那是柯亭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张迈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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