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星空

庄寒方本来没抢上任务心里还有点不好过，看见臧破谣就眉开眼笑了。

他拍拍他肩膀：“保重。”

臧破谣虎背熊腰地冲着有点虚胖的周醒去了，从背影看是一副父慈子孝哥俩好的样子。

基地成员通过在脑枢到达各个窗口，戴上小耳机，日月换新天，任务时间和被匹配的区域之间的时间不一致，一般情况下是窗口一天等于基地内一个小时，不一般的情况就难说了，老死在外也不是没可能。

从这次任务的火爆程度就可以看出有多单调，1号窗口原先也是正常的都市群，后来不知进行了什么不得了的宇宙实验，波及范围太大，重建难度更大，所以连它自己的锡兵都放弃了它，成为不折不扣的废土。

沙漠气候极其炎热，一行人到来的时候是1号窗口傍晚，阳光的尾巴热得灼人，隔着靴子也能觉出脚下的沙土火烫。

没有任何高大建筑物的遮挡，一眼可以看到坦白而扭曲的地平线，一行人在任务指定的水源旁安营扎寨，基本没有交流，刑冰雪的队友照煜欢乐地吹着小口哨安置基地发配的保护装置，类似一个大型泡泡胶囊，可以保证外出队员自由行动且保质期极长。

“这种生态状况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沙漠怪物？”刑冰雪睡不着，半是打趣半是聊天地先开了口。

“怎么可能，1号窗口的最大特色就是啥都没有。”照煜打了个哈欠仰躺在垫子上。“跟我读：啥，都，没，有。大气稀薄，引力混乱，氧气逃逸，没有云，没有风，没有雨，没有生物，咱们就是这儿的大哥大，不过我们要是出了保护层也一样瞬间歇菜。”

他看着刑冰雪坐立难安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放宽心吧，你就把这里当月球表面，安安心心待七天，一分到手，最大的危险就是。”

照煜指指天空。

“看到那个东西了吗，右边的那块白斑。”

天只有一点暗下来的迹象，仅有少数的大星影影绰绰地亮着，但是那块光斑非常显眼，不仅有一定的形体，而且仔细观察，它仍然处在在不停地变化，在它周围没有其他的星星，一片黯淡。

“那是什么？”

“一对相亲相爱的双中子星，整天腻腻歪歪，直到生了一个暴脾气的磁星。”

刑冰雪不解地偏偏头。

照煜仰躺在地上无比惬意，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稚气，清亮好听。

中子星是比太阳还要重8倍以上的恒星死亡后留下的致密星体，它们体积超小，密度却极高。由于宇宙中的恒星喜欢扎堆出现，两个中子星极有可能会相互吸引绕转携手，相互绕转的双中子星产生的引力场快速变化，就像是在不断地搅拌原本平静的时空，向外泛起涟漪。随着能量的消耗，双中子星会慢慢越靠越近，最终在剧烈碰撞、释放引力波暴之后合二为一，形成一个新的质量更大的致密天体。如果这个新天体的质量超过中子星的质量上限，那么天体内部物质的压力将难以抗衡星体自身的引力，塌缩成黑洞，或形成一个新的天体——磁星。磁星是具有超强磁场的中子星，其表面磁场比目前人类实验室能制造出来的最强磁场还强上亿倍，极强磁场可以达到约一亿特斯拉，在某些情况更可达1000亿特斯拉，远超地球赤道与两极的天然地磁场强度。磁星每秒可自转几百上千周，由于高速自转，即使磁星的质量超过中子星质量上限，其离心力也能帮助它短期抗衡强大的引力而不会进一步塌缩成黑洞。除了留下中心的磁星，并合事件还会在周边留下大量的抛出物质。磁星具有强引力，快速吸入抛出物质，并在两极方向产生一个只持续几秒的超高速喷流。如果喷流方向恰好对着地球，就如同开了一炮，即短伽马暴。但双中子星并合产生的强烈引力波暴和短伽马暴喷流“开炮”的方向是随机的，恰好对准地球的可能性就更小，但并不是毫无可能，1号窗口显然就中枪了。

1号窗口的结局悲壮而迅速，一个强度超过10GT的磁场，在地月距离的一半位置就足以将地球一张银行信用卡给消磁。一颗以钕元素制成的稀土磁石，其磁场强度约为1T，而地磁场的强度则为30至60μT，不少用作数据储存的磁性媒体，可在短距离下以毫特斯拉的磁场把数据删除。在距磁星1000公里的范围内，其强大磁场足以置人于死地，水份的反磁性可把细胞组织撕碎。一颗质量达太阳1.4倍的磁星，在相同距离范围内，其潮汐力也足以致命，如果把一个人放在这种地方，其20000牛顿以上的拉力足以把这个人撕开两段。

“怪不得1号窗口要被废弃了。”

照煜一咕噜从睡袋里爬出来，显然是来了精神，脸上掩饰不住的激动：“你要老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听说‘远征’计划里咱们上面那位就是因为磁星干扰计划一战成名的。”

“什么？”刑冰雪仔细想了一下，“你不是说我们连磁星的方位也找不到吗？何谈干扰。”

“噫，你简直是小瞧元戎，我们怎么可能乖乖在地球等着被狙。”

以元戎为首的牧国军事基地监测到磁星的较差自转，即磁星的内部与外部的自转速度并不一致，靠近中心区域的自转速度更快。这就会不断扭曲穿过磁星内部的磁力线，使其最终浮出磁星表面并断裂，释放出大量能量从而减缓磁星自转，而还在磁星内部的磁力线则会重新连接并开始新一轮的扭转。这种磁重联过程能向四面八方发出大量的X射线波段至可见光波段的辐射。但是这种孤立X射线爆发也是难以观测的，因为双中子星并合中产生的抛出物质会形成一个围绕着新天体的包层，挡住了来自中心的大部分辐射。不过，在中子星并合形成的磁星吸收周边物质的时候，剧烈的吸积过程除了形成喷流以外还会产生高速的弥漫星风，而磁星周边强大的磁场会成为这些星风的向导，将它们导向两极。于是这些高速星风在磁星形成之初就会快速地吹走磁星两极附近的遮挡物质，打开一个较大的通道，后续的X射线辐射就能借此冲破障碍。当观测视线对着这个通道时，就将看到没有对应短伽马暴的孤立的X射线爆发，从而找到磁星。

“对1号窗口造成直接伤害的是1E1048.1-5937，位于船底座，它在演变为磁星前质量估计为太阳的30到40倍。在成功观测的基础上，元戎带着远征的军队潜伏在临近星域等待时机，通过核攻击造成小范围星震。一颗磁星的外层含有等离子及以铁为主的重元素，在张力产生的极短时间内，‘星震’会释出大量物质及能量，当中物质被困在自身的强大磁场中，继而在数分钟内蒸发殆尽，而其他能以放射形式释出的物质的动能来自天体角动量，星震破坏了运动的机制，使磁星的自转速度减慢，连带磁星强大磁场一同减弱，提前衰亡，耗时64周，简直是载入史册的一次救援，据说还采集了一大波磁星碎片，那时候的牧国，那时候的元戎带领下的牧国多强啊，所以我现在这么服他，真牛逼啊！”照煜小声嘀咕：“不过副作用也挺大的……”

地球上的致幻蘑菇能够发展出的致幻成份是为了抵御以真菌为食的昆虫。而砹327的混乱状态则是一种天生之恶，附着在磁星周边物质的表面，经过宇宙射线和磁性力量多次切割，早已分化成为地球物质之外的不稳定态，对于人脑的控制只需要微量砹327，除了致幻之外，还会产生溶血、脏器受损等中毒症状，曾经元戎就是因为意外接砹327致病的，而远征计划的整体失败也和磁星逃不开关系。

照煜眼睛里有小小的亮光：“其实，如果不是那么危险的话我还真想看看磁星，牧国天文学家曾利用费米伽马射线太空望远镜，观察距离地球30000光年的一个“软γ射线复现源”，说是宛如天国烟火。”

“想那么多也没用，安心啦，这些都是假的，我们在基地很安全。”照煜躺回睡袋里，闭上了眼睛。

“你知道云鹤这个人吗？”

照煜翻身的动作至少停顿了三十秒：“不知道。”

“可能你说的是哪个很牛逼的人，但是我们现在都这样了，知道个把个人名就能让我现在过得好点吗？”

1号窗口，没有人烟，没有建筑，没有一切。就这一点来说和衔尾蛇的外部环境很相似。

天空非常清澈，广袤得好像能看到整个宇宙。实际上，经历了数次自然“星震”以后地球的原生环境破坏殆尽，大气稀薄，氧气流失，生物灭绝，这一汪水的存在已然是个奇迹。很浅的一汪水，白天自动消失，晚上又会汩汩地充满，清清凉凉的，充满了致命的放射性，也许它之前是一片海，也有可能是一条河，但是“星震”吹散了大气，不再有供给生命的水循环，1号窗口已经无力孕育任何生命了。

七天后，水源彻底干涸，就可以结束了。

“太爽了，我不想回基地，熬过这七天还得回去训练！啊！”照煜这几天除了打牌唠嗑还多了仰天长啸的毛病。

“还好不是在这生活，不然真的能憋疯。”刑冰雪安慰着他。

“你可不像是能憋疯的人。”照煜细长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二十鞭不好受吧？”

“别揭我伤疤了行不行。”刑冰雪苦笑，他不适应沙漠生活，嘴角起了一串燎泡，半边脸都要瘫了。

“你和那个刺儿头在捣鼓啥呢，能不能给我剧透一下啊？”他裹着睡袋过来蹭了蹭刑冰雪的膝盖。

“怎么？你也想跟我一起挨鞭子？”

“那算了，我还是愿意赖活着。”被子卷照煜滚走了，从睡袋里扔出一瓶密封好的小罐，落在刑冰雪手里。

“苟富贵，勿相忘！”

一罐精神冲剂，刑冰雪道了声谢谢一口喝光，一夜过去嘴角的伤口就痊愈得差不多了。

第七天早上，他们遇到了第一个访客，一只小小的沙漠蝎。也许它把自己埋得太深，刚刚晕头转向地从地底爬上来，摇着毒腺没有发育成熟的黄褐色尾巴朝逐渐汪起的水源靠拢，刑冰雪用匕首逗逗它，蝎子不厌其烦地躲避着，不断向水源爬行，轻得几乎在沙地上都留不下痕迹。

其他队友也看见了，一群大老爷们七天以来简直无聊得令人发指，每个人来来回回地看蝎子爬着玩，直到观测员警告时间到了该撤了。

照煜恋恋不舍地甩开打火机，小蝎子还没来得及把自己蜷成团抵御一下炙热的火焰，轻飘飘的灰碳就掉在沙子上。

生命消失了，这就是一个世界的句号了。

几个人完成任务后顺利回安防区报道，归队，一切都没有变化，刑冰雪胸前的数字加了个1，他没看到臧破谣，据说他早就回到了基地，现在已经另接任务出去了，还是和周醒，他们两人走得很近，还隐隐和基地里的一些小团体有联系，短短几天就已经有了几分前呼后拥的意思。

衔尾蛇基地还和往常一样正常运转，元戎依然待在训练营的最高的塔楼里看着这群热血满满的人，他不常露面。

那颗曾经映射过满满星光的眼睛，现在也许已经一片荒芜了。

几周来刑冰雪一直尝试联系其他人，查洋溢的死让他万念俱灰，但毫无办法。

覃瀚的精神每况愈下，只能简单说个大概，他通过机电区几年的记录了解了防护罩的模式，发现高度紧急模式竟然比中等级别防护的耗能更低，考虑到重度紧急情况下的每单位防护强度增加的倍数来看几乎不可能，唯一的解释是在基地的底部存在着一片防御空洞，它如同仓库一般紧紧地贴附着地表设施，在最高等级防护情况下被排除在外，也许正是事情的关键。

几人最终敲定了行动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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